趙振國壓低聲音:“你怎麼不跟我說?”
宋婉清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
“跟你說?你什麼脾氣我還不知道?你現在知道了,什麼反應?”
趙振國被噎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宋婉清嚼着蘋果,聲音脆生生的:
“孩子還小,理想這東西變得快着呢。我小時候還想當外交官呢,你就別大驚小怪了,讓她想去唄,搞不好過兩年就不想了。”
趙振國想反駁,但宋婉清已經站起來往屋裏走了,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別掃興啊,掃閨女的興,你晚上就睡沙發吧!”
趙振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讓他硬着頭皮誇閨女,實在做不到,只能藉口有事,躲進了書房。
晚飯的時候,棠棠顯然對自己的文章登上校報沒有得到預期的熱烈反響而有些失落,筷子挑着麪條,時不時偷偷看一眼趙振國。
趙振國也沒再說這事,只是把醬碗往她那邊推了推:“多喫菜。”
棠棠嗯了一聲,把黃瓜絲拌進面裏,扒了兩口,突然又抬起頭來:“爸,你到底覺得我寫得好不好?”
趙振國筷子頓了頓:“寫得挺好。”
“那你爲什麼看起來不高興?”棠棠的觀察力一向敏銳。
趙振國放下筷子,看着女兒。
他得承認,當這孩子說起這些的時候,整個人是發光的。
可他心裏那股子不安,也在一點一點地膨脹。
他有錢,這幾年,寶鋼的差事他沒丟,但私下裏的生意越做越大。
他已經給棠棠規劃好了一條路,好好唸書,考上四中或者人大附中,然後上好大學,學金融或者國際貿易,回來接班。
他想讓閨女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不用喫苦,不用受累,更沒有危險。。
戰鬥機飛行員?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每一次起飛都可能是永別的工作。
王新文那個傢伙,渾身上下十幾處傷疤,有一次降落的時候前起落架放不下來,在跑道上磨出了一長串火星,差一點就機毀人亡。
喫過晚飯,棠棠去寫作業了。趙振國坐在院子裏,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電視裏傳來《渴望》的主題曲,毛阿敏的聲音溫柔又憂傷。
院子裏的一切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他看着棠棠房間窗戶透出來的燈光,忽然覺得那燈光離他很遠。
他想了一根菸的工夫,然後掐滅了菸頭,站起來,推開棠棠的房門。
棠棠在寫數學作業,趴在書桌上,嘴裏唸唸有詞。趙振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棠棠,爸爸想跟你聊聊。”
棠棠放下了筆,轉過身子來,認真地看着他。
趙振國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家常。
“你看啊,當飛行員呢,確實是挺了不起的一件事。但是你想想,飛行員多辛苦啊,天天訓練,風吹日曬的,還要做什麼抗眩暈訓練、離心機訓練,身體上喫的苦太多了。爸爸不是說你喫不了苦,爸爸是覺得,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嘛。”
棠棠沒吭聲,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趙振國繼續說:“你現在還小,可能不知道,爸爸現在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好了。你看,咱們家這個院子,後海那邊的房子,還有爸爸的公司,以後都是你的。
爸爸想讓你以後過好日子,不用喫苦受累的那種好日子。你好好學習,以後學金融也好,學國際貿易也好,回來幫爸爸,把公司做大做強。你說,這不是挺好的嗎?”
棠棠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趙振國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的話。
“爸爸,你不想讓我當飛行員,是不是因爲你覺得女孩子不能當飛行員?”
趙振國一愣:“不是,我什麼時候說女孩子不能當了?”
“那你就是覺得我當不了。”
“我也沒說你當不了——”
“那你就是不想讓我當。”
趙振國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邏輯陷阱裏。
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說會道了?
而且那股子倔勁兒,那個表情,那個眼神,他怎麼看着那麼眼熟呢?哦,想起來了,照鏡子的時候見過。
血脈這東西,有時候真是讓人又驕傲又頭疼。
這場談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從書桌談到院子裏,從院子又談回書桌。
趙振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從個人前途談到國家需要,從身體條件談到家庭負擔,引經據典,旁徵博引,連“子承父業”的古訓都搬出來了。
然而棠棠就一句話來回說:“我就是想當飛行員,我就是要當飛行員。”
最後趙振國口乾舌燥,嗓子都啞了,棠棠卻精神得很,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沒有要妥協的意思。
等趙振國敗下陣來,垂頭喪氣地從棠棠房間裏出來的時候,宋婉清才悠悠地來了一句:
“我跟你說什麼來着?你什麼脾氣,她就什麼脾氣,你能說動她,那才叫見鬼了。”
趙振國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涼茶,心裏那股火氣蹭蹭地往上冒。
他不是衝着女兒發火,他怎麼就沒早發現這事呢?怎麼就放任王新文那個傢伙在女兒心裏種了這麼一顆種子呢?
幾年過去了,這顆種子已經生根發芽,長成了一棵小樹,他現在想拔,哪有那麼容易?
第二天一早,趙振國把電話打到了王新文所在的飛行大隊。
結果對方卻告訴他,王大隊長休假了,前天走的,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到家了。
趙振國道了聲謝,掛了電話,套上深藍色夾克衫,拿起茶幾上那把桑塔納的車鑰匙就出了門。
到了王家,王老爺子說王新文正補覺,趙振國說去王新文房間等他。
王老爺子也沒在意,由着他去了。
趙振國走進去,就看見王新文裹着被子趴在牀上,睡得跟死豬一樣,一隻腳露在外面,腳趾頭還時不時抽動一下。
趙振國站在牀邊看了兩秒鐘,彎腰一把掀開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