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您說,是我說得有理,還是杜鵑這小丫頭說得對?鄭家大爺狀告東平王有什麼不對的?說是說那繼王妃戚氏害了先頭的魏王妃,若沒有東平王的縱容,她豈能得手?”芳草撅着嘴,對着小丫頭杜鵑嗆聲道。
“可是,可是東平王終歸是鄭大爺的親爹呢,這般狀告親爹,豈不是禽獸不如?”杜鵑也不服道。
“難道殺母之仇就不報了?”芳草恨恨地瞪着杜鵑,大有她再不同意自己的話,就要動手了。
賈敏搖了搖頭笑道:“你們倆也真是閒。”隨即看着杜鵑又掃過幾個附和她的小丫頭道:“其實芳草說錯了一點。”她見杜鵑幾個目光頓亮,隨即又搖了搖頭笑道:“謀害魏氏王妃的,並不是一個人,東平王鄭淵,並不止是縱容,而是主犯。說起來,他比戚氏的罪名還大些,因爲他謀殺嫡妻。”
賈敏這番話說出來,屋裏的大小丫頭們都驚住了,芳草更是張大嘴巴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是真的嗎?鄭王爺怎麼就下得了手?”
賈敏沒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地道:“若非是殺母之仇,鄭大爺又怎麼去狀告東平王這個親父?還敲響了登聞鼓?”她看丫頭們都一副震驚地樣子,知道她們一時半會不會回神,便揮手讓她們都出去了,只留下首夏和錢嬤嬤在屋子裏伺候。
錢嬤嬤看着賈敏神色間有些憂色,忙勸道:“大奶奶也莫要多想了,這東平王畢竟是少數。就是可惜了鄭大爺,母仇不可不報,但是這殺母的卻是生父,哎喲,還真是難啊!就是不知道會怎們判了。”
“是啊,鄭大爺真是可憐!照我說,官老爺就該斬了那東平王和戚氏,真是太壞了。”首夏難得義憤填膺地道,
賈敏默默回想着前世這事兒的結局,眼睛卻從洞開的窗格落在了綠意深濃的大樹之上,所謂的真愛,到了生死關頭卻是什麼都不是了,鄭淵爲了保住命,一股腦兒的將事情全部推在了戚身上。可惜,鄭蒼穹既然敢敲登聞鼓,自然是有備而來的,鄭淵這一次難逃罪責,可惜,鄭蒼穹這等男子,終是因爲這樣的父親一生盡毀了……
再聯想這世以來聽聞鄭家及京中的事兒,想到林海曾偶提及一次鄭蒼穹時略帶異樣的語氣,賈敏的心猛地一顫,東平王之事不是突然而起的,也絕對不是獨獨針對東平王一人的。她猛地記起現在是承平四年,因爲東平王之事兒將起之事,在明年,也就是承平五年徹底露了出來……而林海卻正好不好地出了京,他是早就知道了這一天?不然以他七品的官階,很可能在東平王事發之時被捲入其中的。
賈敏不知道是該慶幸林海的深謀遠慮,狡詐如狐,還是該懊惱自己的後知後覺。最終只得扭着榻上的褥墊,等他回來了一定要好好逼問他一番,居然瞞着自己?
也許賈敏能想到是藉着前世的光,但也有少數有遠見的人也想到了,比方說和東平王府一樣,各領了一都督府的其他三異姓王府,當朝首輔王閣老以及其他幾位閣老、六部的幾位尚書們,他們可不相信鄭蒼穹敲登聞鼓只是爲了報殺母之仇。畢竟東平王鄭淵執掌中軍都督府十幾年了,就算是皇帝對他不滿也能多說什麼,如今竟然被自個的親生兒子給告了!就算此次能逃過一命,這王爵和軍權肯定也會丟了。他們這般一想,頓時便猜想皇帝有沒有偷偷地在後頭使勁兒呢?
不管是心存驚疑不想東平王問罪的其他幾家王府,還是朝堂上的官老爺們,在看到鄭蒼穹和魏家四爺帶來的人證和物證之後,就算鄭淵死都不承認自己是殺妻的主謀,一切都是戚氏做的後,也沒有人替他說話了,縱使是平日裏同鄭淵關係極爲密切的人,也沒有一個人出面了。最終,東平王鄭淵被廢黜王爵貶爲庶民,絞立決。而戚氏,以謀害人命之罪名被判了斬立決。至於魏家的二太太,因爲已經過世了,還有自白的絕筆信作爲了證物,逃過了責罰。
“皇上,鄭淵已經被正法了,那鄭蒼穹身爲人子竟然狀告生父,如此禽獸行徑,定不可姑息。不然天下人豈不是有樣學樣?天下豈不是大亂?還請陛下治鄭蒼穹大逆不道之罪。”說這話的是南安王徐昭,他說着話的時候,還冷冷地看了一眼一身狼狽跪在殿前的鄭蒼穹一眼。
“這麼說,鄭淵殺妻就不該被追究了?鄭蒼穹也不該爲母報仇了?”皇帝淡淡地道,語氣中露出的信兒讓徐昭心生出不祥來。
說話間雙眼都要好大力氣睜開的首輔王閣老顫巍巍地開口了:“皇上,老臣也以爲徐王爺說得對,爲母報仇固然應該,但是狀告生父乃是大不孝。父親母親誰重,人人皆知是父重於母的。如今鄭蒼穹致生父於死地,如何能夠不問他的罪?”
皇帝卻掃過衆人道:“你們還有誰贊同治鄭蒼穹的罪?只管站出來說說。”待他看見幾分有近一半的朝臣贊同治鄭蒼穹的罪後,眸色變得晦暗不明起來:“朕也不和王閣老你辯說父重還是母重,只是朕要告訴你,這鄭蒼穹早在十年前斷腿之後,便被鄭淵從鄭氏族譜上劃去了……”
“皇上,縱使如此,罪民身上還是流着他的血,罪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用諸位大人多爭辯了,罪民自罰就是了。”鄭蒼穹突然出聲道,隨即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中站了起來,飛快地搶過了一侍衛腰間的佩劍,砍斷了自己的左臂!
其他人也就罷了,那血花好幾滴濺在了王閣老的臉上,他那雙眼難得地瞬間就睜大了,隨即就指着鄭蒼穹暈倒了。
“請皇上恕罪民妄動刀劍之罪,罪民這般走出京城,若是死了便是還鄭淵一命,若是僥倖活着,罪民也不姓鄭,從此姓魏了。”鄭蒼穹說罷,拖着殘腿一瘸一拐地出了大理寺的大門。
賈府,老太太聽了鄭淵被判了一個絞立斬,心裏頭更是百般後悔了,想到上次在林府時賈敏的態度、林姚氏的無禮和輕蔑,只覺得心肝兒都發痛了——自己可是冒着賈家得罪諸多人的風險去做的說客呢。想到深處,眼前一陣發黑差點就暈倒,將幾個丫頭婆子都嚇得不輕。很快賈赦夫妻和賈政夫妻都得了消息,趕了過來。
“老太太這是怎麼了?好端端地怎麼就病了呢?”賈赦這話說得賈母又是一口氣湧了上來。
“大哥,我看還是速速去請了太醫來給老太太診脈吧,我看老太太的臉色真個不好。”賈政擔心地道。
賈母略帶欣慰地看着賈政,待喝了大丫頭端上來的蜜水,略微好受些後,纔對着賈政道:“前些日子你媳婦兒又差點犯了大錯,幸好你妹妹沒有事兒。如今也不知道你妹妹消氣了沒有……我真是想敏兒啊,老二啊,王氏做的錯事,我也不多說了,你自己去問她。不過呢,你先代我去見你妹妹,先想她賠禮道歉,就說王氏我也罰了,如今我病了很想見她,她要是心裏頭還有我這個娘,就該來見我的……"
賈赦想插嘴說什麼,周氏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下,隨即垂頭沉默着。她可是打定了主意的,無論賈敏回不會孃家,她都是不會在多嘴的。偷瞅了下羞窘地立在一邊的王氏,頓時覺得大嫂說老太太只是將王氏當棋子,並不是真心喜歡王氏。這話十成十爲真了……
那頭賈政已經答應了老太太,他冷冷地瞪了一眼王氏,有對着兄嫂抱拳行禮了這纔出門帶着小廝往林府去了。
“大奶奶,大奶奶,外頭都在傳說鄭大爺,不,是魏大爺斷臂同父恩斷義絕之事呢。”芳草一臉的敬佩地衝到屋子裏道。
賈敏縱使已經知道了這兒結果,心裏頭也有些傷感,夫殺妻,子告父,這般的人倫慘劇怎麼就發生了呢?
“小妮子,大奶奶肚子的孩兒可驚嚇不得。以後這事兒不許再提了。”錢嬤嬤忙斥責道,隨即又小聲道:“不過這幾日燒香的話,在菩薩面上求求他們保佑那魏大爺就是了。”
芳草點頭同意了,隨即又嘀咕了一句道:“只是便宜了表姑娘,那個鄭世子也被人告了,如今判了個秋後問斬,她不用嫁過去了。”
賈敏聽得一笑,假意瞪了芳草一眼道:“她縱使不對,也罪不至死。且終是太太的侄女兒,這些話千萬莫要在外頭說。”見芳草連連點頭,纔看着錢嬤嬤道:“嬤嬤,我這般閒,還是給孩子做兩件衣裳吧。”說着拿起藤筐裏做了一半的虎頭鞋做了起來。
“呀,大奶奶,都說了好幾遍了,你切不可動針線了。”錢嬤嬤將針線筐搶了過去,笑着道:“奶奶若是閒得發慌,不如給郭太太、孔太太她們發帖子,請她們來家裏坐坐?”
賈敏嘆了一口氣道:“只怕她們都沒有空呢。”東平王一死,到底是徹底擄去這一異性王還是再擇鄭家偏枝男丁襲爵,還有中軍都督府都督何人接掌,王閣老被鄭蒼穹一下病得很重快不行了……朝堂上吵得兇,後宅的女人們怕給丈夫惹事,自然是都窩在家裏的。
不多時,門簾子被人急挑了起來,卻是首夏匆匆地來了:“大奶奶,二老爺來了,門房那頭不知道怎們辦呢。”
賈敏輕聲一笑,這一次,賈府的反應可夠快的,只是二哥如何就肯定一定能說動自己呢?她站起身對着幾個丫頭道:”好了,去將人請到花廳裏頭去吧,他畢竟是我哥哥。至於太太那裏,我一會兒親自過去說就是了。”
賈政在林家雅緻的花廳裏頭喝了兩杯茶,纔等到了妹妹賈敏,粉藍色的素花衫子,下身是同色的襦裙,青絲只隨意挽了個墜髻,只斜插着一根金步搖,其餘半點金玉裝飾也無,既素雅又大方。
賈政心裏頭各種心思轉過,終是擠出一絲淡笑,起身道:“幾個月不見妹妹,氣色倒是不錯。”
賈敏看着賈政,微微屈膝行禮便被嬤嬤們扶住了,她才淡笑道:“二哥見諒,妹妹身子重,待你外甥下地後,我再抱着他向你行禮。”
賈政在客座上坐下了,始終放不下臉面給妹妹賠禮,隨即端起手邊的茶盞輕啜了一口,實在喝不上,還是放下茶盞看着賈敏終開口道:“妹妹,你嫂子人雖然糊塗,卻決計沒有害你的心思,她都說了那乾紅棗是甄家太太送來的。妹妹難道忘記了,甄二哥來京裏時,他身邊多出的一個美妾的事兒呢?說起來,事兒也是妹妹你引起的呢。”
賈敏聽了這話,目光復雜地看着賈政,終是忍不住諷笑出聲。
“大爺,出京這麼久,終於要回京了,真是太好了。”林西笑嘻嘻地說道。
“這纔到了漢中,還有一些時日的路程呢。”林北瞪了林西一眼道,怎麼高興得這樣早?
林如海騎馬走在最前頭,想到賈敏和她肚子裏快五個月的孩子,臉上就滿是笑容,隨即揮了一鞭子,驅馬快步向前,一路秀麗的風景飛快地往後退去。疾馳了快一個時辰,當在一棵大樹下勒馬時,突然感受有銳利的視線射來,轉頭一看,便看見一小山坡上立着的獨臂男子時,他的目光猛地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