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仔細算了下時日,賈寶玉不該是這個時候出生啊?心裏雖然嘀咕着,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對着賴嬤嬤幾個人道:“不是我不帶着孩子回去給老太太磕頭,而是這纔回了京城,家裏頭都沒收拾好呢。我縱使念着老太太,也是林家的當家太太呢。且等我將家裏的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必會帶着孩子回去給老太太磕頭的。”
賈敏都這樣說了,賴嬤嬤幾個又不能強逼着人家動身,只得訕訕而回了。等到賴嬤嬤將賈敏的話說給賈母聽了,她當即冷笑了起來,讓丫頭們都退了下去,纔對着賴嬤嬤道:“我這個閨女可真是個冷心冷情的,她現在只當她是林家太太,半點也不將我這個母親和賈家人放在心裏頭了……”
賈母還待再說,卻見門簾猛地被挑起,周瑞家的和元春都是一臉的淚闖了起來,“啪”地一聲跪在賈母跟前哭道:“老太太快去救救我們太太吧,她一身的血啊……”
賈母和賴嬤嬤都被嚇了一跳,賈母雖然不喜歡王氏,但是相比大兒媳周氏,王氏自然是更合她心意些,她忙
讓元春起來摟着她道:“乖孫女,告訴祖母你們太太怎麼了?”
元春哽咽道:“太太肚子裏的弟弟沒了……”
賈母的臉色當即就變了,看向周瑞家的道:“二太太昨日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就出事了?”
“老太太,太太是被孔姨娘衝撞了才掉了哥兒的。只是太太情形不大好,還請老太太出面用您的名帖去請太醫來瞧瞧二太太,若是晚了,晚了,只怕會和大太太一樣了……”周瑞家的哭訴道,最後一句話卻是讓賈母神色大變了。
賈母當即對着賴嬤嬤吩咐了幾句,賴嬤嬤忙去吩咐門邊的大丫頭喜鵲去傳話讓賴大請太醫。她纔回了府扶着賈母起身,帶着元春出了西苑坐了小車出了榮府往賈政他們的宅子去了。
“想不到她窩囊了這麼多年,這一次竟然也敢下這樣的狠手……”賈母喃喃低語道。
一邊的賴嬤嬤眼角一跳,看了一眼坐在賈母身邊的元春,見元春俏麗的臉上飛快閃過的猙獰之色,心裏頭一驚,老太太這是故意當着大姑孃的面這樣說?還真是……
不說賈母帶着元春趕去了二房,只說榮禧堂裏頭,周氏一臉是笑地看着賈瑚和賈璉哥兒倆打鬧着。雖然賈瑚比一般的孩子癡傻些,但是同賈璉這個親兄弟倒是很親近。
“紅姨娘來了。”門前想起了小丫頭的聲音,周氏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抬頭看向門口。
“給太太請安,大爺好、二爺好。”紅袖自從生了兒子後對着周氏是十分的忠心了。
“怎麼不將琮哥兒也帶來?他們哥幾個也好親近一番。”周氏笑看着紅袖道。
“二爺背書給大爺聽,琮哥兒小孩子懂什麼?還打攪大爺和二爺。”紅袖又不着痕跡地誇了賈璉好幾句,讓周氏臉上的笑復又盛了起來。
“好了,璉兒和你哥哥去院子裏玩一會兒,只是不可離了嬤嬤和丫頭們,知道嗎?”周氏吩咐了一句,讓哥倆們出去了,才轉頭看向紅袖道:“可是有好消息?”
“西苑傳來了消息,說是周瑞家的和大姑娘滿眼是淚地到了老太太面前喊救命。說是二太太落胎了,情形還不大好,讓老太太用名帖請太醫呢。”紅袖滿眼都是笑意地道。
周氏聽了後歡快地笑出了聲,好半天才止住笑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眶含淚地道:“我的兒,娘總算是爲你報了仇啦,那個惡婦害了你哥哥和你,她哪裏有臉再生孩子……”
紅袖心裏頭其實有些感謝王氏的,若不是她出手太狠了,太太不定允許自己有孕呢。如今大房裏頭三子一女,瑚大爺是個傻子,璉二爺必須倚重自己的琮哥兒。有了琮哥兒,她這一輩子都值了。
心中這樣想着,對於周氏她是更用心了,親自捏着帕子替周氏擦了臉又服侍她重新梳妝了,才低聲道:“太太心裏頭暢快就好了,老太太可是極疼二太太的呢。您當日出事的時候,老太太也不過看了一眼便做主納了邢姨奶奶。若是她抓到什麼把柄,定會苛責您的……”
周氏冷笑一聲:“我還怕她不成?大不了一拍兩散!至今因爲顧及大老爺,我才處處忍着。現在大老爺也就那樣了,她若是再鬧,我便將她做的那些沒臉沒皮的事兒都給傳出去,反正沒臉的不是我!”
“太太何必說氣話?真照您說的做,老太太固然討不了好,大爺、二爺幾個大了婚娶怎麼辦?”紅袖眼珠子一轉,獻主意道:“老太太之前命人去請姑太太帶着哥兒們歸寧,賴嬤嬤幾個卻是灰溜溜地回來了。太太您不如現在去林家去向姑太太討個主意。姑嫂三年不見,您想姑太太想得緊,誰又能說什麼?”
周氏心裏頭一動,笑着對紅袖道:“你這個主意好,我這就讓人備幾樣禮物,一會兒就過去。璉兒幾個你便費點心好生看着。那個邢氏若是再鬧騰,你便讓人去請大老爺來。他貪人美色應下這個妾,便讓他自個對付去。”
紅袖點點頭,喊了幾個丫頭進來替周氏收拾起來,不大一會兒便親自送着周氏上了馬車出了府去。
卻說賈敏正在家裏頭忙着,因爲煜哥兒鬧着要和弟弟住在一處,賈敏雖然捨不得煜哥兒,但是煜哥兒四歲了,算虛歲都五歲了,還挨着父母不大像話。便好生勸道:“這曉風閣和梧桐院近得很,有廊廡相連。不消一會兒便過來了。再說了,這是煜哥兒你自個的院子,若是想燦哥兒了,也可以留燦哥兒住幾晚就是了。這京裏頭的少爺們到了五歲時都有自個的院子呢,若你還和我們住在一塊,豈不是讓人笑話你是土包子?”
煜哥兒頭一揚,揮了揮胳膊驕傲地道:“誰敢笑話我就揍誰!哼,我還笑他們是井底之蛙呢。”
“哥哥說得對。”燦哥兒奶聲奶氣地聲援煜哥兒,隨即扯着煜哥兒的衣袖道:“哥哥,有自個的院子很好得。你睡覺做什麼,爹爹和娘都不知道呢。”
賈敏聽了只覺得好笑,這個燦哥兒一定是記恨着自己嚇唬他不許他多睡的事兒。搖了搖頭,便進了曉風閣裏。正在收拾的丫頭嬤嬤們忙停了手上的活計給賈敏和兩位小爺行禮。
賈敏看着煥然一新的曉風閣,點頭道:“你們繼續吧,大爺明日就要住進來,你們加緊些,別耽擱得太晚了。”隨即轉頭看向煜哥兒道:“可還滿意?東屋是你起居的地方,比你之前住的耳房大多了吧。”
煜哥兒點點頭,牽着燦哥兒從東屋走到西屋,看到他喜歡的東西都在,弓箭掛在窗邊,猴子抱桃等石雕、楊帆的大船等都擺着多寶閣上,當即就笑了起來。
燦哥兒揹着雙手,看着臨窗下的長案,暗想要是個長榻就好了。
賈敏有看了眼屋裏的落地屏風,想了想對着杜鵑道:“我記得咱們家裏有一坐四扇的牧童吹笛的梨花木屏風,將這屏風換了那扇來。還有這幔帳,也換着淺藍色的。外頭的黑漆傢俱也都換了黃楠木的吧……”
正吩咐着,黃鶯匆匆自門外走了進來,“太太,賈家的大舅太太來了。”
賈敏一怔,周氏怎麼來了?容不得多想,便喚了煜哥兒和燦哥兒一起去見舅母。
“舅母是什麼人?哥哥見過嗎?”燦哥兒黑溜溜的眼珠一轉,悄聲問煜哥兒道。
煜哥兒得意地一笑道:“當然見過了,舅母就是舅舅的媳婦兒。明白了嗎?”
燦哥兒還待再問媳婦兒是什麼,花廳已經到了。
周氏一見賈敏便有些詫異,三年不見小姑子的相貌倒是沒有半點變化,不,好像比從前更柔美了一些,笑容也更自然了些。
“妹妹,三年不見可是讓嫂子我好想。”周氏一把上前扶着了行禮的賈敏道。
賈敏看周氏眉眼下脂粉都遮不住的皺痕,心裏暗歎了一聲,忙對着兩個兒子道:“還不快給舅母磕頭?”
煜哥兒和燦哥兒聽話地跪在丫頭放下的團花墊上磕了頭,周氏忙鬆開賈敏,將兩個孩子攬在身邊道:“真是一對讓人疼的兄弟,長得可真好。”她落在燦哥兒身上的目光更多,想到自己那一落地就沒氣的孩子,眼中就有些酸澀,很是抱了燦哥兒一會兒,纔將準備的見面禮給拿了出來,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的一塊玉牌。
燦哥兒看了賈敏,見她點頭了才收下,還似模似樣地給周氏行了禮。弄得周氏的眼淚當即就流了下來:“若是你三表哥還在,也同你差不多大……”
賈敏神色微微一變,給伺候哥倆的嬤嬤了一個眼色,等兄弟倆被待下去了,才親自從丫頭手中端了溫茶給周氏道:“大嫂子節哀,好生調養個幾年,一定還能再有孩子的。”
周氏眼神一黯,自己的身子縱使調養好了,也不會再有孩子了……她抬頭看向賈敏道:“我今日已經替我那苦命的孩兒報了仇了!她害了我的孩子,我也讓她嚐嚐這滋味。”
賈敏一怔,隨即才瞭然周氏的話的說什麼,王氏流產了?那肚子裏的孩子果然不是賈寶玉麼?賈敏覺得眼角跳了起來。再看周氏,神色有些複雜,大嫂子終於也被逼着心狠手辣起來了呢。
“大嫂……”賈敏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女子之間的爭鬥,遭罪的卻是孩子……
“妹妹不要擔心,老太太已經去了二老爺家裏頭,也讓人去請太醫了,二太太不會有性命之憂的。”周氏頓了頓,纔有說出了她來的目的,希望賈敏給她想個主意。
賈敏心裏百味雜陳,周氏已經學會了心狠手辣,哪裏還需要她來想主意?“大嫂子已經這般厲害了,哪裏還需我來想什麼?只要你和大哥堅硬起來,老太太做什麼都放不開手腳的。”
“妹妹這是惱了我了?我若是由着王氏這般賤,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周氏的聲音提高道。
賈敏看周氏這樣,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若是給嫂子出了主意,嫂子也要替我做一件事兒。”
周氏眨了眨眼,讓賈敏快說。
賈敏微微一笑,將要周氏做的事兒說了,這纔給周氏說了一個主意。周氏聽了連連點頭,謝了賈敏後又坐了片刻,也沒在林家用飯便匆匆回賈府去了。
周氏一走,賈敏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目光深邃幽遠。直到兒子們被嬤嬤們帶了回來,她纔回了神。
晚間林海回來後,先問了兒子們的安置情況,便和賈敏道:“春臨兄如今是戶部侍郎,忙得很。等了好一會子纔等到他,他露了一個醒兒,皇上有意廢御史臺置都察院,我明日得去東平王府走一趟了。”
賈敏一驚,前世時不就是因爲這個事兒,皇上去御苑圍獵時還遭了一回刺客,林海雖則沒有被牽連進去,但是因爲這一事情後升爲了都察院的第一任右僉都御史,成爲天子真的心腹耳目。
“明日一早我收拾出給張王爺家小郡主的禮,老爺正好帶過去吧。”賈敏收斂心神轉回話題道。
林海輕聲應了,手一下一下地撫摸着賈敏的頭髮,腦中卻在思索着廢御史臺置都察院事情——朝堂幾股勢力的糾纏爭鬥不休,御史中丞宋瓊元同甄家居然聯上了關係,陳閣老一向因循守舊,魯閣老偏向勳貴……皇上的勝算不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