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林家一行啓程較早,所以一路之上不用急着趕路,上下一家子湊在一起談笑賞一路之上的風景,倒是別有一番滋味的。只是好景不長,賈敏看着手中的書信,是大兒子林煜的來信,信中隱晦提到了這一年多來,賈母和賈政時常遣人讓林煜過去,林煜雖然是外孫,但是也不能次次都推脫掉,尤其是在賈政親自上門去請得份上。
“老爺,老太太和我二哥如今這樣還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的好,他們就不能消停點嗎?”賈敏摸着額頭嘆道。
林海也很無奈,賈敏能說賈母和賈政的不是,他卻不好說,便勸道;“只是親戚而已,也不是天天見的,是在推脫不開時,可請你大嫂出面不就是了?”一句話說得林海和賈敏都笑了起來,賀氏那樣子,想想賈家上下怕是沒有一個人不怕的。
“你啊,還是多想想煜兒的親事吧,這事兒不能再拖了。”林海忍着笑道。
賈敏點了點頭,掃了林海一樣道:“這還用你說?你看。”賈敏從小櫃子上拿下一個雕漆匣子,從裏頭拿出一張紙遞給了林海:“這是紹姐姐給我留心的家世相當,又有合適的女兒的人家。”
林海接過紙張,看着上面寫的七八戶人家,其一是大理寺卿許少懷家的三女。
“許家是興化大族,世代書香,許太太李氏是餘姚名士之女,許家的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嫁得不錯,許大姑孃的夫婿年不過二十五,卻已經是鄭州同知了;許二姑孃的夫婿則是國子監的博士了;除了上述原因,我比較中意許家的地方是許家的家風獨特,便是姑娘們也要隨着兄弟熟讀本朝的律法,這樣的姑娘,爲長媳一定不會出差錯的。”賈敏笑道。
林海繼續看了下去,其下是陝西巡撫王勤的孫女,搖了搖頭跳過,其下幾個也都是清貴人家的女兒,像是翰林學士曹愷之家的姑娘,國子監祭酒李李守中家的……
賈敏看着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的名字頓了片刻才移開目光,搖頭道:“雖然李家是金陵大族,男女都是誦詩讀書之人,但是到了李守中掌家之後,竟然和我那二哥一個德行,迂腐得很,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有德”,不但姑娘們的教導不及祖上的姑奶奶們,家中生計也頗爲不善。”賈敏低聲道:“上回大哥娶親,我見了李家太太帶着李大姑娘,稍微說了幾句話,姑娘人雖不錯,但是守規矩太過了便是軟糯了,長子媳婦以後乃是當家主事之人,她那性子怎麼看也是不適合的。再則,我看二哥好似很想和李家結親呢……”
林海一頓,詫異道:“大侄兒既然已經不在了,二舅兄家裏頭適齡的只賈珂而已,只是賈珂是庶出,李守中怎麼說也是國子監祭酒,怎麼可能將嫡出女兒嫁給二舅兄的庶子?”
賈敏看着林海道:“你還別不信,我聽說二舅兄和李大人很是交好,珠兒去世的時候,二舅兄不是還在外踏青春遊麼?隨行的就有這位李大人呢。說不定李大人礙於交情,又看賈珂是個有才之人,會將女兒嫁給她也不定呢。”
林海沉默了,片刻後才道:“自魏蒼穹帶着家小離去後,我還想着讓燦兒上京去國子監讀書去呢,現今知道李守中這祭酒如此品行,還是算了,免得燦兒也變得這般就不好了。”
賈敏笑了,雖則李紈是個好姑娘,但是想到前世裏她是侄兒媳婦,如今怎麼也接受不了她做兒媳。況且她確實算不得上上之選。
“我最中意的還是許家姑娘,你怎麼看?”賈敏問道。
林海沉吟了片刻才道:“待上了京後,我託張王爺打聽下許少懷在朝中的立場,大理寺卿乃是正三品的大員,若是立場和咱們家不一樣,這親事也不好結的。”
賈敏知道林海這算是同意了,也不再多說這個了。
賈赦家和賈政家都已經得知了林海和賈敏一大家子上京的消息,賈赦恨得牙癢癢的,妹妹和妹夫給自己弄了個母夜叉,如今自己日日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不要說偷着親近丫頭了,就是得了銀子想去買點喜歡的古董花瓶,只要是上了百兩銀子,也會被母夜叉教訓……如今他見了賀氏比當初對着賈代善都還要老實,半個詞也不敢違拗賀氏,就怕她一個拳頭砸了過來。
“真是我的好妹妹,這般坑我!”賈赦只覺得自己是被賈敏和林海給騙了,想着去接人的時候去質問一番。只是這要出門,還要得到賀氏的許可,便磨磨蹭蹭小心翼翼地去了正院。
“太太可在裏頭?”賈赦陪笑着問門前的漂亮的小丫頭道。
小丫頭瞪了賈赦一眼,沒好聲氣地道:“老爺就不會聽嗎?太太正在屋子裏耍鞭子呢。”
賈赦聞言只覺得兩條腿開始打顫,嘿嘿乾笑了幾聲對着小丫頭彎腰道:“勞你給太太傳話,就說我有重要的事兒和太太商量。”
小丫頭瞟了賈赦一眼,她和另一個小丫頭都是隨着賀氏進賈家的,能在賀氏手裏頭過得滋潤且得到重用,自不是一般的人了。她們頗看不起賈家的丫頭們,不,應該是整個賈家的奴才都被賀家陪嫁進來的人看不起,所以當姑娘,不,太太使勁兒折騰時,她們都是習以爲常了。
賈赦聽得裏頭的鞭子揮動的風聲,忍住了逃走的衝動,終於在兩盞茶後他被賀氏叫了進去。
“老爺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和我商量?”賀氏下巴下的肥肉在說話間直顫抖,讓賈赦別開了眼。
“妹妹和妹夫一家過幾日就要到京了,我想和璉兒親自去碼頭相迎,你看如何?”
“哼!老爺這是和我商量麼?說話時看着我的眼睛纔算有誠意。”賀氏不高興地哼道,賈赦馬上逼迫自己將目光定在她的臉上,她這才滿意地笑了,雙眼都成了一條細縫了:“妹妹和妹夫一家進京是大事,不但你和璉兒要去,我也要帶着迎春和琮兒一起去相迎。說起來,妹妹可是我們的大媒人呢,一定要好好替他們接風洗塵!”
賀氏大掌一揮,看向角落裏有摔在地上的迎春,眉頭皺了起來喝道:“軟趴趴地像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老太太怎麼養的,整一隻小兔子,連個奴才都敢欺負你。乳孃,你今天看着她,在院子裏跑了三圈纔可以回房去!”
賈琮穿着短打衣裳也在一邊站在馬步,聽迎春只腿軟趴下了就要繞着院子跑三圈,忙咬着牙堅持着,哪怕小腿肚子已經在打顫了。
賈赦是一個字也不敢反駁的,只能垂頭喪氣裏離開了,然後撲進書房裏關起門痛哭起來,可比當初死了爹難過多了。
賈政宅子裏頭,賈母看着王熙鳳抱着兒子牽着女兒進了屋子,嘆道:“你確實該帶着孩子多出來走走,孩子們還小,正好和寶玉、雲丫頭一起玩耍。你太太那裏,等她來了我會說給她聽的。”
王熙鳳眼中含着淚同意了:“多謝老祖宗念着我,若不是這一對兒女,我真想跟着大爺一道去了算了……”說着又抹起了眼淚來。
賈母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每每想到最有出息的珠兒就這樣去了,心裏也很是難受,畢竟將珠兒當做二房的期望許多年了,如今他一去,二房能指望的就是寶玉了。頓時想到今日用了早膳後就沒見寶玉,便對着身邊的丫頭道:“鴛鴦,你去瞧瞧寶玉在做什麼?怎麼就不見過來?”
鴛鴦忙應了,出了賈母的屋子,沿着廊廡拐了一道彎就到了寶玉的屋子,看見屋前廊下坐在小機子上坐針線的兩個丫頭,當即笑道:“晴雯、紫鵑,寶玉呢?老太太在問呢。”
晴雯瞥了一眼屋子裏,沒好聲氣地道:“也不知道一大早地在做什麼,也不許我們在跟前。”
鴛鴦忙安撫了兩句,推開門進了屋子,也是鴛鴦自小聽家中老孃說榮國府昔日的富貴,纔沒有對着寶玉的屋子裝飾擺設習以爲常了,四扇立着的四美圖絹紗黃梨木屏風,兩邊擺着格物架子和書架,繞過屏風是一張單腳紫檀木圓桌,上頭擺着汝窯制的杯盞茶壺,臨窗下是帶着金色撒花軟帳子的坐榻,寶玉正靠坐在上頭,手中拿着不脂粉在襲人臉上抹着。
鴛鴦看着好笑,忙道:“寶玉,你和襲人這是做什麼呢?老太太喚你過去呢。”
襲人有些不好意思,忙起身笑道:“寶玉說他看到書上有做胭脂的方子,他便自作了一回,說要是使得,以後咱們便省了一筆脂粉錢呢。”
寶玉笑道:“鴛鴦姐姐放心,等我做好了,一定少不了你的。”
“多謝了,我可記着呢。現在還是去老太太那兒吧。”鴛鴦忙道。
“哎,雲兒回家去了,二姐姐也不在了,真是有些冷清呢。一會兒我去求老太太,讓她遣人去接了雲妹妹來住……”寶玉隨着鴛鴦邊走邊嘀咕着。
寶玉進了老太太的屋子時,王熙鳳和孩子還在。寶玉忙給幾人行禮,才笑對着王熙鳳道:“鳳嫂子最是爽快的人,咱們家裏的人可少不得鳳嫂子呢。”說着還看着秀姐兒和蘭哥兒笑了笑。
“寶玉,快過來祖母這裏來。鴛鴦去尋了這半天,都在做什麼呢?現在天氣還冷,不管是讀書還是玩耍,可不可累着自己了。”賈母拉着寶玉,摸着他身上的大紅緙絲束袖大襖子,又擺了擺他項脖子上的金項圈和通靈寶玉。
“老祖宗放心,我都記着呢,不會累着自己的。老祖宗,二姐姐回家去了,只三妹妹在,是在有些寂寥,將雲妹妹接回來吧。”寶玉牽着賈母的袖子撒嬌道。
賈母慈愛地笑着,連聲道:“好好好,都依你。過幾日你林家的表兄表弟和表妹就要隨着你姑父姑母一道進京,倒時候,就怕你嫌人多呢。”
賈母眼中閃過精光,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親至碼頭去迎女兒女婿一家,自己是他們的長輩,他們若還是推脫,滿京城的人可就有話傳了。
一邊的王熙鳳看着賈母親近寶玉的樣子,再看自己兒子的衣着打扮,心裏頭又酸又痛,頓時將大房裏賀氏也要親自去碼頭相迎的話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