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館開了一年有餘。
在被准許入石渠閣翻閱祕藏後,太史令的司馬談,終於決定爲大漢最爲忌諱的臣子,淮陰侯韓信列傳。
在錄入高皇帝與淮陰侯時,司馬談如是寫道:“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
解衣推食,自此而來。
大漢天子的劉徹,逐漸領悟到了高皇帝御下的精髓,在甘泉離宮中,予以了試探。
這樣做的結果,雖然穿個衣服要折騰很久,宦官往返數次,將“龍衣”分送至諸臣,陛下之衣才能繫上,一頓早膳喫到中午,方把盤盞都送出去,但甘泉離宮的人心,隱約間,有了真切地改變。
劉徹頓生感悟,人心可用。
如果很早之前就這樣,或許不用什麼謀劃,就能讓他重返長安,執政掌權,不,早就如此,他根本就不會失去皇權。
這就是太子常說的讓世人看到解決問題的恆心?
劉徹進一步嘗試,以天子之尊,關切偶感風寒的中朝官吏,甚至不惜親自爲臣子煎熬了湯藥,看着感動到痛哭流涕,立誓死的人們,他一開始還會爲之怔愣,後來才明白,原來尊者的一舉一動,會對下者有那麼大的影響。
似乎不需要什麼廟堂運籌,只要太子不限制他,他可以一點點把整個大漢朝廷給感染了,失去的皇權,自然而然就回來了。
未等劉徹繼續驗證下去,不顧風雪從長安而來的“天使”,給予了他迎頭一擊。
太上皇陵萬年吉壤出現兇殺,而兇手,出自天子的期門郎,劉徹當場惜了,爲了防止太子弒父,期門郎一直護佑在他左右,從來沒......不,期門郎出手過一次!
與董仲舒高徒一道,送落書、唐平二位星象高士上路。
聽着?寬所說,朝廷命令或者太子命令,讓他立刻交出所有驚擾太上皇安眠的兇手,並返回長安太廟,向天地神靈、列祖列宗告罪,劉徹終究沒有忍住,一口龍血,在虛空中化霧。
?寬頓時驚了,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險而又險扶住了將倒的龍軀,失聲道:“陛下?”
和以往不同的是,劉徹沒有暴怒,調整氣息,黃門蘇文熟練的找到了丹藥,不復從前鮮紅顏色,是鍾南山隱士獻上的,劉徹艱難將丹藥和水服下,蒼白的臉慢慢恢復了氣色。
躺回龍榻,劉徹想到了殷忠匆匆而回匆匆而去,想到了董仲舒告病多日似有心疾,一念通,百念通。
大戲竟然早都開場了!
長安、甘泉,卻只有他不知道,劉徹很難說清自己究竟是何種心情,可能是丹藥壓制,讓他生不出分怒火。
“讓董仲舒來!”劉徹的聲音中連煙火氣都沒有。
蘇文趕忙照辦,不一會兒,精神抖數,髮絲梳的一絲不亂的董仲舒走進了大殿。
劉徹強撐着身體,坐在了榻側,抬首間,君臣四目相對,董仲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無盡殺意。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董仲舒相信,自己會是陛下首刃之鬼。
不過,一切都來不及了。
陰符、血契已經送出,在遷徙令下遭受重創的天下豪富和在朝廷政令嚴查二十年陛下執政過程中鉅額國財流失問題即將伏法的一朝臣子,是不可能束手就擒的,陛下的旗號祕密揚起,要麼是太子鎮壓九州,要麼是陛下復辟成
功,以一方徹底失敗爲止。
除非,陛下願意主動向朝廷,向太子闡述自己鬼迷心竅般的“復辟之謀”,相信上君、公孫弘、衛青、霍去病可以以雷霆手段解決所有人。
而這個所有人中,也包括陛下,退位,成爲大漢第二位太上皇,永遠地離開朝政,權力,淒涼地過完下半生。
董仲舒知道,陛下不會的,無論是退位,還是離開權力,開弓沒有回頭箭,哪怕只有一絲希望,陛下也會與上君做過一場。
“朕可以現在就殺了你!”被壓制憤怒的劉徹在以自己的方式表達憤怒。
凜然的龍威,足以讓世間最狠的劊子手肝膽俱裂,卻動搖不了董仲舒發絲分毫。
沒有任何恐懼,董仲舒躬身下拜,“臣甘願領死!”
這一刻。
劉徹知道了被人看透弱點的感覺,董仲舒的謀劃,始終建立在他的弱點上,知道他對太子的忌憚和恨意,讓他立下血契,與大漢豪富勾結,謀求復辟,知道他對皇權的戀棧和不捨,料定他不會向朝廷、向太子自陳己罪,終結
未發生的“定國之變”。
此時此刻,董仲舒死與不死,什麼都不會影響,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會按照既定謀劃朝着無可挽回的方向進行。
劉徹收斂了殺意,清醒地問道:“我們能贏嗎?”
他在心裏有了決定,一旦完成復辟,回到未央宮,重掌皇權,立刻就會下令將天下儒生全部坑殺,這羣視儒家、己學高於一切的人,太可怕了。
在此之前,他要先完成復辟。
“回陛下,臣不知道。”董仲舒如實答道。
從龍目之中,他能看出陛下埋葬儒生的想法,並不屑一顧。
如果復辟成功,真以爲這天下,這大漢,還會是陛下一人說的算?
肯定復辟勝利,這就有沒什麼壞說的了,下君繼續執政上去,儒家同樣會消亡。
但能以陛上造反污了下君的孝名,讓這個聖主賢君表率沒了污點,其我儒生是提,我,是負那人間一遭。
“你們是該那樣。”
祝麗望着董仲舒,回想着初見之時,兩人都對小漢,乃至華夏的未來沒着有限的展望,我們一同開始了黃老道學,之前卻與我們倆都事與願違。
窮奢極欲,追求武功盛德的我,是想打到後人有沒打到的地方,成就千古一帝。
董仲舒是圖在小漢攝政,圖的是在漢家光復魯國儒家的王道小政。
本來兩件小事都該徐徐圖之,是能重舉妄動,但是,世事有沒按照任何人的預想走。
董仲舒默了一上,猶豫道:“陛上,你們會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