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老匹夫,天刀螳螂
“這裏的民風真是出奇的淳樸啊。”
劍州邊境,一處路邊酒棚裏,許七安指着街角處上演的全武行,嘴角直抽。
而更讓他驚訝的,則是周圍不管是行商走卒還是過往路人,神色都無比平靜,就好像是司空見慣了一般,鈍感十足,一點都不擔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就他們到這的不到一個時辰裏,他們已經見識了三場遊俠決鬥和兩場幫派火併。
“這裏畢竟是劍州,武德充沛實屬正常,你們習慣就好。”金蓮道長捋着鬍鬚,得意的笑了笑。
將根據地選在這裏,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劍州位處大奉西北地帶,西鄰雷州,北接江州,因爲有兩條漕運途徑劍州,故而繁似錦,不管是陸路還是水路,跑起路來都十分的方便。
而最重要的,劍州還是大奉的武道聖地,也是唯一一個有“武林盟主”的州。
不同於其他十二洲幫派林立,卻如一盤散沙,而劍州的整個武林,是一個整體。
統治劍州江湖的,便是武林盟。
這是一個連當地官府都要客客氣氣,連朝廷都要承認其地位的組織。
當然,武林盟並不是以力犯禁的邪道組織。
相反,武林盟的存在,讓劍州的江湖秩序得到極大改善,真正的做到了江湖事江湖了,不會禍及家人朋友。
在這裏幫派與幫派之間的鬥毆幾乎隨處可見,只不過他們彼此之間下手都很有分寸,既不會殃及無辜路人,也不會向對方下死手,最多打到半殘就會通知官府過來收拾殘局。
“這都算好的了。”楚元稹痛痛快快的把碗裏的劍州名酒紅塵客一飲而盡,分享起了自己上次來到劍州的經歷。
那時他遊歷至劍州北部的長澤郡,郡中兩個最大的門派春風樓樓主和鐵甲門門主被爆出互戴綠帽,鬧的整個長澤郡雞飛狗跳。
打到最後,雙方陣營的五品高手都死了兩個,還是當代武林盟盟主曹青陽出面調停三拳兩腳鑿翻了各自門派的四品高手,纔將事情平息下去。
天地會一行七人分兩張桌子飲酒,津津有味的聽着楚元稹的故事。
“這位曹盟主是什麼實力?”許七安趁機問道。
“五年前見初他時他給我的感覺就不輸四品巔峯的姜律中金鑼,如今的話,應當已經四品圓滿,正在衝擊超凡壁壘了。”楚元稹回憶了一陣,推測着說道。
說起曹青陽,楚元稹還分享了一則他聽到的有關這位武林盟主的街頭軼聞。
說是當年的這位曹盟主不過是武林盟一個毫不起眼的嘍囉,或許是命運使然,一次偶然的機會,他遇見了癡迷於面相學的前任武林盟主,前任盟主直言其面相非凡,是萬中無一的後土相。
天圓地方,大地厚德載物,擁有後土相的人德行無缺,能領羣雄,遂被前盟主收爲弟子,傳授一身武學,並將武林盟的盟主之位傳於他,曹青陽從此武功突飛猛進,直至如今。
“真的假的?這麼有戲劇性?”李妙真驚奇道。
“當然是假的。”羅素給李妙真剝好滿滿一碗的蝦肉,遞到對方面前:“這故事多半還是武林盟內部流傳出來的,用來增加曹盟主的羣衆基礎。”
許七安在一旁止不住的點頭,表示這事他熟,地球上要是出生時沒幾個驚天動地的異象,都不好意思宣稱自己是一個朝代的開國皇帝。
“你們中原人的心思可真複雜。”麗娜在一旁止不住的咂舌,羅素要是不說,她還真以爲是真的呢,都準備去找曹青陽的老師拜師了,天蠱婆婆也給她相過面,說她是蠱族萬中無一的絕世天才。
“不對啊。”許七安突然反應過來,武林盟再怎麼厲害,它也只是一個江湖組織,曹青陽要民心做什麼?
這一點,金蓮道長給了他答案。
六百年前,大週末年,皇帝無道,民不聊生,羣雄揭竿而起,逐鹿天下。
直至大周覆滅,劍州武林盟老祖宗和大奉開國皇帝兩者勢力最爲龐大,都是當時最有希望問鼎天下的豪傑。
爲了不再流血,劍州老祖宗與大奉太祖以各自軍隊爲籌碼,在天下羣雄的面前,進行了一場武夫間的意氣之爭。
結果自然不用多說,劍州老祖宗戰敗,帶着所屬勢力留在劍州,建立了武林盟,並與大奉太祖約定,若是有朝一日,大奉皇帝如同大周戾帝一般無道,劍州老祖宗儘可以如同大週末年一般起兵,將大奉翻覆,取而代之。
“所以,武林盟這是已經在爲造反做準備了?”許七安嘖嘖道,心裏不禁猜測起來,難不成那位劍州老祖宗已經成爲一品武夫了?不然怎麼敢在監正眼皮子底下做這種勾當。
“誰知道呢。”金蓮道長自己都自顧不暇,哪有能耐打探武林盟內部的事。
喫飽喝足,一行人再度啓程,跟着金蓮道長在劍州城郊外七拐八繞,最終在傍晚時分停在一座名爲“月氏山莊”的山莊前。
山莊依山傍水,亭臺水榭,小橋流水一應俱全。
閣樓建造精巧,假山、園、綠樹點綴,景緻秀麗。
這座山莊是劍州一位商賈富戶的產業,多年前,那位富戶落難,遭賊人追殺,恰好被地宗一位道長所救,爲表示感謝,便將這座莊園贈予這位道長。
後來,這座山莊便成了地宗修善派的祕密據點,也是天地會的總部。
山莊裏,地宗道士共有三十六名,除金蓮外,還有一位白蓮道長,四品強者。
其餘弟子修爲從九品初期到六品後期不等,還沒有出現躋身五品的高手。
幾人剛剛走進山莊大門,就見到一道赤橙黃綠青藍紫金白九種顏色依次亮起的霞光漲落,宛如呼吸,數十次後,更是衝起一道數百丈高的霞光,將黑夜照亮。
數十裏內,只要抬頭,都能看到這道瑰麗霞光。
最終還是羅素出手,抓過漫天星光,在月氏山莊外佈下陣法,方纔將霞光遮蓋。
“這就是九色蓮?”許七安張了張嘴,直視着霞光逐漸消失,直至無形,這種瑰麗景象,即使是他也是第一次見。
金蓮道長點了點頭:“九色金蓮每次瀕臨成熟都要噴吐霞光,怎麼都掩蓋不住。”
“師兄!”便在此時,一道聲音從莊園內部響起,位穿着素色長裙,做少婦打扮的婉約女子帶着一男一女兩名弟子從道路盡頭匆匆趕來。
他們親眼見證星光下墜遮蓋九色霞光,猜到是金蓮道長帶着地書持有者們從京城回返。
“師妹。”金蓮道長應了一聲,領着天地會衆人與白蓮道長會合,向雙方介紹過彼此的身份。
在得知羅素是超凡層數的強者之後,白蓮道長表現出格外的欣喜。
九色蓮之事勢必引起各方勢力爭奪,若是有一位超凡坐鎮,無疑能夠減少許多傷亡。
地宗弟子除她以外僅剩三十五人,每一人都是他們地宗的未來,她不願再見到有人喪生。
……
“這幾日我來癸水,你莫要使壞。”
夜半,圓月寒光盈盈,高居中天。
房間裏,李妙真雙手抱胸,一臉警惕地盯着身側突然翻身坐起的羅素,生怕他提出“浴血奮戰”的提議。
疼倒是不疼,主要是噁心,且容易弄的哪哪都是,清理起來麻煩極了。
“我是這麼急色的人嗎?”羅素試圖爲自己辯駁,卻慘遭李妙真的控訴:“怎麼不是,你是不是忘了上個月……”
羅素無奈地扶額,月前那次是他不知道,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遲了。
主要是他也沒想到,都是四品元嬰級別的修行者了,飛天遁地的,竟然還會有大姨媽一說。
“真不是,”羅素感知着山莊裏陷入沉寂,連忙穿好衣服,神神祕祕地招呼道:“帶你去個地方。”
“這大晚上的,去哪?”李妙真嘴上問着,動作上可一點也沒含糊,三下五除二就把裏衣和道袍穿戴好。
“還記得白日裏談到的武林盟老祖宗嗎?陪我去拜訪一番他老人家。”見李妙真還想御劍,羅素索性將人直接拉進懷裏,而後從天上扯過來一片星光,將他們二人籠罩,施展起斗轉星移。
“武林盟老祖宗?他還活着?你從哪得到的消息?”李妙真一方面對斗轉星移時周遭時空流轉的奇異景象感到新奇,一方面也驚訝於羅素口中說要拜訪寇揚州。
三百年前天宗的情報網徹底失去了武林盟老祖宗寇揚州的消息,言明他疑似隕落,到了今日,天宗編篡的九州人物誌上都已經將這位劃分到歷史人物裏了,沒想到他還活着。
“有人欠了這位寇老前輩一筆債,我得幫他堵上這個漏子。”羅素半真半假的回道。
事實上,他自己也準備去見見這位此世刀主。
他很好奇這個老匹夫是不是被監正給陰了。
因爲按照道理來說,寇揚州既然可以在身無氣運的情況下憑藉天賦強行突破三品大關,那麼對他而言,突破二品應當不是什麼難事纔對,怎麼會在三品大圓滿徘徊至今。
“有人欠的債,他怎麼不自己去還,讓你去?”李妙真護犢子道。
“那當然是因爲我欠有人的更多咯。”羅素混不吝的撇了撇嘴。
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便是如此。
不過他也不後悔就是了,氣運加身,讓他做許多事情都方便了許多,還給自己找了一座大奉世界最大的靠山,怎麼算都不虧。
星光流轉,半刻鐘的功夫,羅素就和李妙真來到了武林盟的總部,犬戎山的山巔。
九州地理志記載,劍州有山,山中有獸,人面獸身,六尾,能吞月,名曰“犬戎”,這座山便是因此得名。
犬戎山陡峭,雲霧繚繞,林莽蒼蒼,鶴鳴猿啼,從山腰處開始,一座座院子、閣樓星羅棋佈,一直延伸到山頂。
羅素和李妙真山林間跋涉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面巨大的崖壁,高聳崖壁的底部,是一座石門。
石門緊閉着,門口落滿了腐爛的樹葉,長滿了雜草,似乎塵封無盡歲月,未曾開啓。
“你們是誰?”隨着羅素將星光從體表撤去,他的氣息在犬戎山上頓時顯露無疑,石門隨之顫抖起來,灰塵簌簌掉落,而後便響起了一道低沉的聲音。
“在下羅素,來此替監正完成當年向寇前輩許下的承諾。”羅素拉着李妙真的小手,替她阻擋着老匹夫的超凡威壓。
伴隨着羅素話音落下,石門的顫抖也兀然停止。
“五百年了,我還以爲那老小子已經忘記這件事了。”石門縫隙裏傳來蒼老的嘆息聲,而後只見石門在一陣晃動中打開,露出了其中幽黑冗長的通道:“進來吧。”
羅素與李妙真隨即踏入其中。
走了許久,他們終於在接近山體核心的位置見到一座石室,石室沒有任何裝飾傢俱,只有一個個蠕動的肉塊。
這讓人san值狂掉的一幕讓李妙真下意識的握劍。
“合道出了些意外。”老匹夫言簡意賅的解釋道。
隨後,在羅素和李妙真的注視下,地上蠕動的肉塊們彼此聚合,逐漸形成人形。
老者盤坐在地,一頭的白髮像毯子一樣披在身後,拖曳在地,雙眉垂掛在臉頰兩側,鬍鬚垂到胸口。
他現在的的情況肉眼可見的不好,裂紋佈滿臉頰,且向下蔓延至全身,身上不同的氣息交錯縱橫,紊亂難辨。
“前輩的路子有點野啊。”羅素揶揄道。
在見到寇揚州的第一眼時,他就已經明白了對方五百年無法突破桎梏的原因。
“生於亂世,活過明天就已經是奢求了,哪有那麼多的選擇。”寇揚州沒有迴避自己的狀況。
遙想當年,爲了活命,他什麼都學,什麼都練,在抵達四品武夫時我甚至領悟了多達十三種不同的意,他選擇其中一條成功晉升。
那段歲月裏,他無時無刻不在爲自己的武道天賦而沾沾自喜,一直到他來到二品的門檻前,他才絕望的發現,他的武道天賦竟然會成爲阻礙他晉升的最大的桎梏。
武夫二品名爲合道,本質上是四品“意”的蛻變,將“意”的特性強化到極致,壓制一切同屬性和他屬性的意。
於喫百家飯成長至今的寇揚州而言,他領悟的意裏除了真意之外還有其他手段中蘊藏的“假意”。
可二品合道所要強化的意是全方位的,這就導致不同的意紛紛想要佔據主導位置,他開始彷徨,不知道該選哪一條道路,於是他開始分裂,想要以此尋找最合他心意的最優解。
“你剛纔說要替監正履行承諾,你有什麼辦法?”寇揚州鄭重地問道。
五百年前,大奉太宗撥亂反正之時,監正曾以未來幫助寇揚州晉升二品爲代價,換得他出手相助太宗,自那時起,他便一直等待着。
“辦法自然有,就是不知道前輩你接不接受。”羅素勾了勾嘴角。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辦法你儘管說。”寇揚州大大方方的拍着胸脯道。
羅素頷首,從地書碎片裏取出一隻繭化中的沉睡着的螳螂,說道:“前輩,那便中蠱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