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梅頸上紅痕顏色並不太深,王玉英卻覺紅如焰,熊熊燃燒,刺目眩暈;紅似血,令人作嘔,喉頭腥鹹。她抬手欲摑貴妃,卻又無力垂下,不住喘氣,打她做什麼?最該打的……是徐恆。
他口口聲聲跟她承諾過什麼?絕不會碰江梅!
王玉英恍覺被人狠狠扇了一個耳光,渾身劇顫,心如錐刺。七夕一宿難眠突然變成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往後每一夜都會睡不着,喫不下。
她的天地摧枯拉朽,極速塌陷。
貴妃睹着王玉英?目裂眥,神色變幻,由愣怔呆滯轉爲惱羞成怒,再成悲慼,不由心頭暗喜,樂見其成。今兒拐彎抹角找皇後,就爲這麼一出。
貴妃極力藏住喜色,在王玉英抬手時呲一聲,好似被打到,又彷彿是徐恆弄出的印子發疼。她以帕拭淚,絹帕遮蔽大半張臉卻半點不遮脖頸:“昨晚臣妾擔心姐姐瞧見傷心,勸過陛下,別留印子。陛下不聽,還是又兇又急,喊他輕些也不理會。弄的這些印子,臣妾只能用厚衣遮蓋,沒想到,陰差陽錯,還是讓姐姐瞧見了,都是臣妾的錯……”
“爲什麼怕被本宮瞧見?”王玉英聽見自己發問,十分恍惚,彷彿不是她的聲音。
“這……這……”貴妃面露難色,支吾時嗓子依舊軟糯,“因爲陛下私底下和臣妾說,姐姐您從小受大將軍溺愛,養壞了性子,脾氣大,不能容人,動不動就發怒,有時候說話做事……都有那麼一點點刻薄,做皇後也沒改變。所以擔心您瞧見以後,橫生妒意,大發雷霆,喪心失智??”
啪!
王玉英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得貴妃偏頭過去,聲音立止??江梅也該打!
良久,王玉英的右臂仍揚在空中,已由江梅想到徐恆??從前他愛她的活潑張揚,說女子潑辣點好,他就喜歡喫辣,如今這全成了她的缺陷,他竟同別的女人私下抱怨她的醜態!
他竟……如此折辱她。
“參見陛下!”宮人紛紛跪倒。王玉英挪眼,見徐恆快步步入涼亭。這一剎,她竟想徐恆是爲她,還是爲江梅而來?
“陛下??”貴妃立馬朝皇帝撲去,倒進他懷中後又掙扎着要出來,屈膝行禮:“臣妾見過陛下,有失遠迎,陛下恕罪。”
站也站不穩,徐恆抬手扶住,貴妃再次倒向皇帝懷中。
徐恆瞧見貴妃臉頰上紅通通的巴掌印,看樣子明日要青出來。他扭頭看向王玉英,她還真是下狠手。
恨鐵不成鋼,他皺眉凝望王玉英:“你又在做什麼?”
王玉英分脣,愕然。
她還沒問他爲什麼騙她?爲什麼背叛?他反過來先質問她,倒打一耙。
她一下子被氣得說不出話。
徐恆卻以爲王玉英理虧,懷中貴妃泣不成聲也講不了,便隨手指一宮人:“你來,說說方纔亭中發生了什麼?”
王玉英怒目圓睜,他叫扶玉殿的宮人評理,這不是明擺着偏心貴妃?
偏徐恆還要沉聲強調:“其他人不要講。”
那宮人噗通跪下:“回陛下,我家娘娘一直想和皇後孃娘修好,瞧見皇後孃娘在這,就歡天喜地來攀談。明明是好意,皇後孃娘卻不大高興。我家娘娘得知皇後孃娘在這賞花,就想跳舞助興,討個歡心。皇後孃娘卻冤枉我家娘娘,說她沒安好心。皇後孃娘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徐恆聞言眼皮跳了下,旋即瞥向王玉英,像是她說出來的話。
王玉英立馬讀懂徐恆眼神:你真刻薄。
她這回沒有別首,迎着徐恆的目光,一直對視。
宮人還在複述:“奴婢斗膽說一句,其實我家娘娘聽見這話,已經很難過了,但還是笑着討好,想要緩和,許是黏得緊了,皇後孃娘嫌煩,反手就給了我家娘娘一巴掌。”
王玉英聽完冷笑,低頭俯瞰宮人:“你可真是好奴才啊。”
“夠了!”徐恆低斥。
王玉英嘴角噙笑,他越嫌她尖酸刻薄,她就越要把話講完:“一條好狗!”
“皇後!”徐恆嗓音拔高。
王玉英被他這聲激得反嗆:“你問她的人自然這麼說,你怎麼不問問我宮裏的?”
徐恆喉頭滑動了下,遂令坤寧宮宮人出列,哪知講的也是一樣言語??皇後衆目睽睽下甩貴妃冷臉,貴妃卻始終和顏悅色,甚至低聲下氣想同皇後修好。
王玉英眼睛越睜越大,遍體生涼。貴妃伏在皇帝胸口,只給她留下一個後腦勺,她就盯着貴妃髮髻,顫抖着默唸:江梅啊,你把太後的手段和本事學全了。
徐恆擁着貴妃,看向王玉英的眼神越來越冷,最後輕嘆一聲:“你曉得梅娘舞跳得很好的。”
欣賞一曲貴妃的舞又能怎樣?怎麼就那麼嫌棄,惡意滿滿?
不要沒事找事,對人多點善意,要是她像梅娘那樣溫婉就好了。
王玉英定定看着徐恆,他真信她脾氣差,故意刁難人?
有點腦子都不會覺得貴妃真在亭子裏跳舞!
貴妃演技拙劣,而他是愚蠢!十足的蠢豬!
王玉英禁不住狠狠剜徐恆幾眼。
徐恆全接住,少頃,抿了下脣,鬆開貴妃,將桌上的冰鎮西瓜挪到王玉英跟前:“大熱天脾氣大,你降降火。”
不提脾氣還好,一提王玉英就記起徐恆在貴妃面前詆譭糟踐她。
徐恆還在給王玉英找替罪羊,手指亭外御花園:“以朕之見,都是這格桑花惹的禍,北物南移,必爲妖物!”
王玉英卻誤以爲徐恆仍介意斛谷須彌。
她忍不了了,嘴角一勾:“是啊,大熱天火氣大,所以某些人焚身似火,把人家脖子都燒紅了一塊。”
徐恆瞬時愣滯,面色恍白,繼而躲避王玉英的對視,連腳都往後退半步。
王玉英瞧得分明,心沉到底,她最後一絲希冀破滅,他是真的、真的幸了江梅!
她咬緊牙去追徐恆雙目,強行逼視。他卻一避再避,她的目光在他面上亂晃,他卻不敢接她任何一個眼神!
王玉英調頭就走:“那就依陛下所言,把這些惹禍的格桑花都挖了!”
徐恆聞言,先是一怔,而後丟下衆人,追出涼亭:“英娘!”
王玉英大步流星,徐恆只能跑起來,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趕上。
他伸臂攔住王玉英去路。
王玉英揚起兩眉,撩着眼皮,靜靜對視徐恆。
徐恆嘴脣囁嚅,卻無聲出。
王玉英氣不過先出聲:“你還記得我們在北地喫得苦嗎?”
她又說起往事,但僅講了三句就止聲,因爲她看見徐恆臉上極力想浮現愧疚,卻演不出來。
他忘了。
或者說,不想記得。
已經厭煩,漸漸抹殺。
王玉英其實想說了是江梅小時候救過落水的徐恆,可在北疆她也救過的,那時候他跌進去的可不是京城的平靜湖面,是北疆的冰窟窿,浸泡久了,一生再難有孕。
王玉英眼前一熱,淌下淚來。
徐恆怔住,這是記憶裏她第二回哭,上回是返京後,夫妻倆久佇在她父母墳前。
他突然無比難過,什麼都不想爭了,胳膊緩緩垂下,攬向她的腰肢。王玉英卻硬邦邦一攔,按住徐恆手臂:“你到底和她有沒有夫妻之實?”
她到現在還不死心,也許徐恆說沒有,她還會信。
徐恆兩瓣脣粘着,沉默。
“你不是說不會碰她嗎?”她的聲音越來越抖。
徐恆依然沉寂,良久,緩慢分脣,他尚未出聲,王玉英就搶先發問:“你是不是要說,這也是太後孃孃的遺願?”
她嗓門微提,聲變尖銳,多麼可笑啊,之前說爲着遺願孝心接江梅進宮,可如今快兩年了,太後仍然在世。
徐恆兩瓣脣閉上。
少頃,重啓,他看着王玉英道:“不,是朕同情她。”
王玉英給他喫閉門羹喫了一年多,合好以後也是不鹹不淡,她從不主動來福寧殿,除了初一十五他上她那,他幾乎沒有見她的機會。可是梅娘,日日在他眼前晃,冷了會有她親手熬的棗粥,熱了會捧上她特調的香飲子……
他也想要個知冷知熱的人。
且梅娘在他面前哭得那樣兇。她跟王玉英不一樣,王玉英百折不撓,梅娘卻從小到大臉皮薄如紙,侍奉太後,謹小慎微,就是這樣一個要臉面,循規蹈矩的女子,竟然給他獻上一首《菩薩蠻》,她鼓起勇氣寫着: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
“梅娘在事前主動服了絕子藥。”他向王玉英解釋,“且她一生僅此一次。”
梅娘只要他一夜,卻甘願爲此葬送一生。
徐恆伸手抓上王玉英手腕,輕搖她的胳膊,僅此一次,原諒他吧。
王玉英淚如雨下。她知道他在搖胳膊,卻無法做出反應,也沒有應答。
只會哭,淌不盡的淚沾溼衣襟。
良久,王玉英哽嚥着問:“那我呢?”
她?
徐恆脈脈注視王玉英,嘆了口氣:“上回你提及朕母後,說了些九泉之下的話,朕當時很難受,也很生氣,因此做出許多頭重腦熱的事情。”他鬆開王玉英手腕,改往後,摟上她的背,“是朕不對,但是英娘你也不能那樣,我們都不能那樣。我們是要相依相守一輩子的,愈瞭解對方痛處,愈不該惡語相向。”
不要詆譭、撕破,不要把刀刺向愛人的後背。
徐恆手上一帶,想讓王玉英靠上自己肩膀,王玉英卻反向前傾,分開一點,指着御花園下令:“把這格桑花都挖了吧!”
“挖挖!”徐恆苦笑附和,“挖完朕命人再種,還種格桑花,種滿園子。”他整個身子追隨王玉英側首:“這回滿意了吧?”
王玉英淚掛臉上,脣角一勾。
“英娘??”徐恆喚得綿長,“我們有兩年七夕沒在一起過了,”手上將她摟緊,“今年好好過一個,好嗎?”
半晌不聞應聲,徐恆再賠笑道:“算朕求你。”
王玉英挑眉:“到時候再說。”
“朕就當你答應了!”徐恆高聲,繼而又湊近王玉英耳畔說悄悄話,“今年七夕,給朕繡條腰帶吧。”
王玉英抖抖耳朵,又挑了下眉。
她並沒有真正釋懷,江梅始終猶如一根哽在喉管裏的魚刺,但兩個多月後的七夕,她還是梳妝打扮,佈置了坤寧殿,等待徐恆的到來。
她的心從躍動等到寂靜,徐恆始終沒有現身。
“現在什麼時辰了?”她坐在牀沿上,手摁着涼簟發問。
“回娘娘,亥時了。”
王玉英側首望向滴漏,宮人報的準的,再過一會就是七月初八了。
七夕轉瞬即逝。
“去問問陛下眼下在哪呢?”她不是纔想起來可以打聽徐恆動向,而是之前不敢。
自上回涼亭事後,她將坤寧宮宮人內侍全換一批。新的貼身這幾個頗爲得力,很快回報,皇帝不在福寧宮,也不在御書房:“陛下今晚一直待在扶玉殿中。”
這是王玉英最不想聽見的答案,卻也在意料之中。在她枯坐苦等的時候,他在同江梅歡好,完全忘記短短兩個月前,自己主動許下的約定。
王玉英起身:“擺駕扶玉殿。”
她繃着兩頰,哪怕去了瞧見紗帳蹁躚,白花花兩具身子,也還是要去。
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一定要走這一趟,今夜,做個了結。
宮人跟在王玉英身後跑:“娘娘,陛下和貴妃娘娘並非、並非……”
她聽出言語裏的支吾、齷齪,陡然駐足,轉身。
宮人差點收不住腳,怕撞到皇後,後退半步,方纔低低稟明:“據奴探知,貴妃娘娘已有身孕,今夜驚見動紅,半個太醫院都趕去撫玉殿,陛下也在那裏,一直陪伴貴妃。”
王玉英僵了會,喉頭滑動。
而後猛地調頭往扶玉殿走,脖直背挺,步伐穩健,兩手始終抬在胸前。她闖入扶玉殿時,徐恆正在偏殿和太醫私語,寢殿只有貴妃和一衆宮娥。
倚靠牀頭的貴妃瞧見王玉英,笑着要下牀來:“姐姐也聽說了吧?”貴妃手扶上自個肚皮,“還沒來及同姐姐分享喜悅。”
王玉英佇立原地,冷冷審視江梅。
江梅湊近,輕聲告訴王玉英:“陛下剛曉得那會,就同臣妾說,這是他第一個孩子,倘若一舉得男,生下來就會封爲儲君。”
王玉英肩顫臂抖,她想她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天,元嘉四年七月初七,她先是發瘋般傷害自己,用頭撞博古架,撞江貴妃,接着面目猙獰,衝着聞訊趕來,護住貴妃的徐恆大吼大叫。
她心臟緊鎖,呼吸不上來,大口喘粗氣,身體動彈不得。
不知不覺已披頭散髮,渾身溼透。
她“死”在了這一日。
元嘉四年七月初七。
“什麼僅僅一次,什麼絕子藥,徐麟郎,你說話當放屁嗎?”她一遍又一遍,重複着厲聲質問徐恆。
徐恆亦指其面:“你看看你,潑婦行徑,哪有半點賢后模樣!”
除卻痛心疾首,她還從他臉上讀出一絲嫌惡。
王玉英悵然後退,看向殿中妝臺,銅鏡裏印出一張醜陋的,瘋子的臉。
這裏爲什麼會有鏡子啊?
讓她瞧見,她在徐恆眼裏就這模樣。
“徐恆。”她冷聲直呼皇帝名姓。
徐恆原已垂眸,聞言重瞥向王玉英。
“倘若我父尚在,你敢這樣欺負我嗎?”王玉英輕聲問他,他就是欺負她家裏沒人了。
她突然抬手,狠狠扇了徐恆,當今天子一巴掌。
滿堂死寂,掉針可聞。
王玉英卻無甚畏懼,甚至覺得解脫,扇出去那一霎這個男人就像枝頭凋落的花,徹底爛在了淤泥裏。
後來,她收到廢后詔書時格外平靜,離宮也離得決絕,她曉得徐恆站在宮牆上目送,卻古井無波,沒有回望。
再到今時今日,王玉英躺在道觀裏讀唱誦詩,只覺被廢是天大的好事,留在宮裏爭風喫醋,只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不是出路。
她執信湊近燭臺,徐恆的唱誦樂府旋即燃爲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