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英抬手摸了摸荊野下巴:“睡吧。”
二人相擁而眠,片刻,王玉英背過身去,荊野睡熟後亦不知不覺放開她。
到寅時,荊野習慣性醒來,輕手輕腳爬起,王玉英轉身,朝外看着荊野。荊野微笑,聲音比強盜還輕:“我走了,你再睡會。”
王玉英沒再翻身,僅閉起眼。荊野自行穿戴好後,轉身要離去,卻忍不住再瞥一眼,王玉英的睡顏可真美啊,脣紅膚白,烏髮如綢緞鋪散,他頓時捨不得轉身,就保持着當着姿勢,倒退向門口,滿面笑意,繾綣的目光始終落在王玉英臉上。
荊野走後,王玉英睡回籠覺,辰時才慢悠悠起牀。
天光大亮。
她在這後院自生自滅,?房旁的小隔間就是後廚,烙了張胡餅,拿刀剖開,夾抹自釀的紫蘇醬就是一頓早膳。喫的時候王玉英望向窗外,心想過些天桂花就要開了,到時候可以釀桂花醬,又瞟水缸,剩半缸不到。
她喫完就拿起扁擔水桶,上後山挑水??自生自滅意味着什麼都要自己動手。
其實這事上回荊野給她燒水擦身時問過。
倘若她說要翻山挑水,無需主動要求,荊野定會馬不停蹄,每日幫忙挑滿。
王玉英卻騙他觀中有口井,就在觀中打??她打心眼裏不覺得會同荊野長久,不想指望他,亦不希望他過多幹預自己的生活。
荊野當時噎了下,把後續的話全部吞下。
王玉英後院有一個小門,開了鎖,解開纏繞的鐵鏈就能直接出觀。順陡坡往上,要爬好一會,兩側掛着藤蘿。
中途王玉英歇了一回,抬頭仰望,雲近山遠,山後飛來兩、三隻鳥,靜下心來能聽見遠處林間風聲。
王玉英繼續往上走,等地勢完全平坦,就進入後山竹林。
中有溪澗,蜿蜒潺潺,觀中人皆飲用溪水,純淨清甜。林間青苔滑膩,晨霧氤氳,王玉英尚未靠水源,袍角就已浸溼。
她挑水出林時,迎面撞見倆比她年紀還小的姑子。
那倆也是來打水的,王玉英記得她倆,圓眼的法號抱一,脣角有痣的叫扶一。二人瞧見王玉英猶如老鼠見貓,倉惶躲進竹林。
王玉英付之一笑。
這倆道姑是觀主的親傳弟子,王玉英初入觀時,觀主命二人協助王玉英,熟悉觀內起居。二人許是收了他人錢財,有意要整王玉英。
她倆將王玉英引入竹林,旋即消失。那是冬日,竹林裏霧比今日重數倍,人伸手不見五指,王玉英摸索了會,才辨出這竹林是按九宮八卦佈陣。
得虧王玉英從小跟隨爹爹行軍打仗,會破陣,沒有被困住,繞了一刻鐘就出竹林。
她去找觀主評理,卻不想倆道姑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正抱住觀主,哭訴王玉英欺辱惡行。
王玉英同觀主溝通,觀主訓斥扶一抱一,卻未實際懲治她倆,不多久,觀中就傳出許多王玉英恃強凌弱的謠言,其中不乏對她人格和王家的污衊。
王玉英這回不找觀主了,直接把抱一和扶一狠狠揍了一頓,不是撒謊說她打她們嗎?枉擔虛名,那就成真!
當日,觀主就來到後院爲二徒說情。
王玉英嗤笑,這跟徐恆一模一樣,江梅造她謠時,徐恆含含糊糊端水,待到她反擊江梅,他就出面維護,勸她別同江梅計較,再說着說着,就憶起江梅的救命之恩。
王玉英氣得拂袖:“本宮偏要計較!”
徐恆看她像看敵人,冷冰防備、厭惡疲倦:“你別得理不饒人,咄咄逼人。”
王玉英笑了,笑得跟她眸子裏倒映的徐恆一樣冷,且不說她也救過徐恆,他明明可以早點制止,卻非要等江梅受了冤枉纔出面。
棒子打在王玉英身上,他不覺疼,打到江梅身上他才真疼。
王玉英忍不住設想,在她獨自對戰流言蜚語,脣槍舌劍的那段日子裏,徐恆是否在暗中慶幸,身處風口浪尖的不是他的梅娘。
她不能這麼假設,一想心就鑽痛。
她覺得徐恆看向江梅的目光憐惜、信任,就像他從前看自己。
王玉英可不理會觀主的說情,之後遇着抱一扶一,她照打不誤,誰欺她辱她,都會挨她揍一頓,手下不留情。
她不怕觀主上衙門,捅破天也就是上告天子,她早掌摑過了,連天一起打。
無牽無掛的人沒有軟肋,捨得一身剮。
王玉英不知道觀主有沒進城告狀,反正後來觀裏的道姑都避着她,誰也不敢再靠近後院。
終於清靜了。
但後來王玉英還被刺痛一回。她下山買肉,回程撞見觀主領抱一扶一下山,尚隔一段距離,觀主就急忙用身體擋住愛徒。
王玉英眼前恍惚,觀主又變成了徐恆,他一樣維護江梅,神色驚慌,動作倉促,隔在她和江梅當中。
王玉英回回氣得調頭就走,不一會徐恆追來、勸慰求和、服軟說苦衷。
她那時好傻啊,缺心眼,大笨蛋!竟真以爲徐恆還選她愛她,後來曉得他這頭同她和好,那頭暗地裏補償江梅。
他其實是愧疚江梅的,所以他能同王玉英和好,也能繼續和江梅在一起。
他在答應王玉英,捨棄江梅時,眸中有一絲抑不住的,割捨的痛。
只是她那時看不明白。
最後她和他的愛意消磨殆盡,決裂成仇,他對江梅的疼愛卻漸長漸深,三年過去,恐怕只增不減。雖然聽說徐恆立的新後不是江梅,但王玉英以爲,他大抵是爲了名聲??明君嘛,不可以專寵昏聵。
每思及此,王玉英嘴角的譏諷就愈濃郁。
倆道姑避之不及,王玉英卻光明正大,該怎麼行就怎麼行,挑水進院,鎖門,與世隔絕。將水盛入水缸後,之後還練了一個時辰劍,才炊午膳。
喫完趁陽光好,洗衣晾曬。
忙完把躺椅也搬到院裏,帕子蓋臉小憩一會,醒了讀書,再炊晚膳。日子過得有條不紊,不覺寂寞,興致高時王玉英會輕哼小曲。
待洗刷完碗筷,夜幕降臨,便想着在掌燈前把晾的衣裳收回來。
王玉英重回院中,先收小衣、褻褲,取下那件別具一格的道袍時手探進去一摸,內襯沒幹,溼噠噠的。
王玉英將道袍裏外翻面,踮腳,重搭回曬衣杆上。
下一剎,她的目光驟變冷厲,如一支飛箭射向後院小門??門外有人佇立!
她一動不動,緊盯門板。
來人也未走動,就在門板後頭一直杵着。
良久,那人始終沒有叩門,反在開始門外徘徊,弄出一些明顯的腳步聲,像是故意要讓王玉英聽見。
王玉英扯高脣角,發出一聲裹挾冰霜,尾音綿長的嗤笑,也要讓外頭那人聽清。
外面沒了聲。
王玉英收回目光,繼續晾她的衣裳,之後回屋關房門,乾脆利落,毫無留戀。
她在?房點了三盞燈,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照到,一時比星光稀少的夜空還明亮。
月華如水,傾瀉禁宮。
今日摺子少,徐恆早批完,之後又私下同刑部尚書於明哲議政,完了才酉時半。
於尚書起身:“若沒別的事,微臣就告辭了。”
徐恆點頭笑道:“今夜沒有宵禁,回去好好逛逛。”
於明哲的確打算陪夫人逛燈會,聽皇帝一說,這位平常不愛多話的大人竟浮現一絲笑意,主動告知:“臣正打算回去和內子逛街,很是好看,她記掛唸叨一整年了。”
“是麼。”徐恆輕道。
於明哲點頭:“燈樹千光照,這兩年還會放煙火,甚是精彩。”
徐恆默默聽着,他同副相、禮部尚書等人覈查過,怎會不知燈會的佈置安排,只是一直忙於政務,沒有親見。
於明哲望着沉鬱的皇帝,好心提議:“良宵佳節,陛下何不同皇後孃娘微服出巡,與民同樂?”
徐恆倏地思及王玉英,竟不受控抖了下,像白馬掠過那樣,閃過一絲隱祕的喜悅,而後反應過來如今的皇後已是衛氏,瞬間灰敗。
他勉強一笑:“算了,朕還有事。”
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不必見衛氏。
於明哲自然不會強逼天子,他闔上雙脣,躬身告退。
徐恆自個在書桌後靜坐。
良久,他轉身,袖子擦過桌面,發出輕微一聲。
慶福忙上前:“陛下要回寢宮嗎?”
徐恆擺首:“拿套常服來,朕出宮走走。”
慶福眉心一跳,但還是很快取來一套鴉青色圓領袍,徐恆換上,用一根檀木簪束髮,慶福亦改作長隨,一道出宮。
剛到朱雀大街端頭,集市入口,徐恆就喚停馬車:“你們別跟着了,朕自個逛逛。”
“那怎麼行!”慶福急道,“您一個人??”
話音急止,因爲徐恆抬手,示意止聲。
慶福嚥了一口,徐恆道:“你在這裏等着,我待會回來。”
周遭有行人來往,慶福改口:“主人千萬小心。”
徐恆頷首,隨人潮匯入朱雀大街。車聲馬嘶,匯成一片,茶樓酒肆的叫賣聲歡笑聲此起彼落,花燈高懸,流光溢彩,若無垠星河。一家三口同徐恆擦身,小童抓着爹孃的手,雙腿蜷曲落下,那一對父母也配合着抬高胳膊:“盪鞦韆咯??
徐恆扭頭,再看眼一家三口背影,又見街對面食肆烏泱泱出來七、八口人,瞧着像三代同堂,那兒子已經有兩個半大小子了,父母仍然健在。
“哎呀小心!”
徐恆聽見背後有人提醒,迅捷側身,一位差點撞上他後背的小娘子急將手中絞糖回收,慶幸道:“還好還好,差一點就蹭上。”
徐恆瞥眼自己後背,的確沒有。
他還沒完全收回目光就又跑來一年輕男子,個頭不高,一個勁同徐恆賠不是,說自己家娘子莽撞,衝撞了郎君。
“無妨。”徐恆淡笑,目送這對小夫妻走遠,他看見兩人沒幾步就牽起手,有說有笑。
徐恆目光緩緩往上,又見燈河。
萬家燈火啊……他在心底輕嘆,低頭自己是孤零零一個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長。
徐恆的心情由沉鬱變爲難過,沉默前行。他好像是誤入燈會的異世客,一切熱鬧都隔着無形壁壘,與他無關。
直到瞅見王記炸丸的招牌,徐恆才重浮笑意。
這個是北疆人在京城開的店子,十來種丸子裏王玉英最喜歡水蘿蔔做的蘿蔔丸,隔兩三日饞一回,百喫不膩。
她是先愛上這種喫食,而後才隨他去的北疆。
沒錢買外頭店子炸的,又不忍她犯饞蟲,徐恆就自個琢磨配比、火候,油溫,竟真仿出和王記一模一樣口感的蘿蔔丸。
他記得自己試了十三次才成功,王玉英也從旁幫忙。那時條件艱苦,許多東西,甚至菜刀都沒有,她用她祖傳的那把三尺劍剁肉、削蘿蔔。
苦中作樂,兩個人皆不覺苦。
徐恆記得和王玉英在北疆過七夕,連着好幾年,因爲沒銀子,王玉英送他的禮物都是自己作的詩,畫的畫,他很歡喜的,但也忍不住逗趣:“連着收四回了啊,明年不會還是幾筆幾畫吧?”
“包不是的!”王玉英大手一揮,表情沉着。
看來她已經選定明年的禮物了,徐恆忍不住湊過去:“那是什麼?告訴我……”
她身上總是香的,他一嗅再嗅。
“你猜。”王玉英笑着往他懷裏靠,她這人藏不住事,也架不住徐恆的軟磨硬泡,很快透漏明年打算給他親手縫製一條腰帶。
不久,他就被急召回京繼位,再後來,一年又一年的爭吵失約,他現在富有天下了,卻依然沒有收到那條腰帶。
他好想要啊,盼得心癢,饞得眼紅。
他真不該同她吵,和她賭氣,一直死鴨子嘴硬,不肯低頭。
周遭燈火通明,徐恆卻被層層陰雲籠罩。
又一對少男少女從他面前明晃晃擦過,少年偷瞄少女,少女卻不似旁的女子那般羞澀,竟然反瞄,惹得少年反成紅耳朵那個。
一模一樣!
和他剛和王玉英在一起時的經歷一模一樣!
徐恆抑制不住眼尾泛紅。
他緊緊盯着那對小情侶緊扣的十指,紅着眼看他倆追逐打鬧、開懷大笑,二人如此年輕且堅定,相信這雙手會彼此牽至白頭,沒有想過鬆開。
徐恆閉眼低頭,喉頭滑動,不能再看了,再看又要失儀落淚。
馬車經過,徐恆徹底退讓到街邊的陰影裏。
忽然,他又瞧見另一對手牽手的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