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12月初,氣溫不算低,但有些陰雨。

高爾夫打不成了,陳總便帶着武捷思不停約人喝茶。

浦發的劉行長,建行的徐副行長,中行的羅主任...

爲了奇點這筆貸款,武捷思磨破了嘴皮子,陳總喝茶也喝了個半飽。

陳總一時感慨:貸幾十億,比他媽賺幾十億還難。

這話不是凡爾賽,而是這年頭,未上市的科技公司在銀行眼裏也太不值錢了。

他是極會畫餅的,還有個首富的身份,人家多少會給他個面子,坐着安安靜靜聽他講,可這幾日,他聽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我們不看未來,只看現在。”

技術?不算。

團隊?不算。

模式?不算。

未來?更不算。

科技公司的未來,我們也看不懂啊,你就說有多少抵押物吧。

饒是陳總千錘百煉出來的淡然心態,都被一句句冷語搞得有點咬牙切齒。

奇點還是有盈利的,旗下項目有過國際融資,而且有地資產和國家項目在手,人家才能坐下來聊幾句。

若是半年多前的奇點,就是銀行眼裏的高風險客戶,別說幾十億了,談幾億的貸款恐怕都要直接喫閉門羹。

就這麼個搞法,科技公司有毛出路?

他忽然和遠在杭州的馬總都有點共情了。

當年馬雲在臺上說出那句“銀行不改變,我們就改變銀行”,怕不是也在貼了不少銀行的冷屁股以後才說出來的吧?

馬總一向是針對銀行的,也確實改變了銀行,不過只是改變了銀行的服務邊界,而非底層風控邏輯。

其實馬雲也想過,呼籲過,很多批判當鋪思想的話都產生了一定影響。

只是後來很多事脫離了初心,他走歪了。

也或是方法不對。

而陳學兵認爲自己來做這件事,具備更好的條件。

他不必像馬雲一樣處處語出驚人,當個叛逆者。

他一向是積極和上層保持溝通的,許多信任積累到現在,他想要去做什麼事,已經有着尋常民營企業家難以企及的渠道。

很多事,可以從更高的角度來思考。

就在陳總思考的這幾天,外界發生了一些與他相關,又看似無關的事。

12月8號。

深圳,平安大廈。

“董事長!”

馬明哲的祕書敲門匆匆而進,把一份資料擺在案前。

“查到了,陳學兵確實跟富通有關係!”

“這是他們和荷蘭銀行CDS合約的有關資料,我們從他的獲益曲線調查出,他們在與荷蘭銀行的這份對賭中獲得了不低於10億美元的收益,這是他在香港軋空李嘉誠家族的重要資本,而且這份收益肯定沒有結束,富通就收購

了荷蘭銀行,也就是說,富通收購荷蘭銀行的行爲,很可能導致了富通欠下陳學兵一筆債。”

馬明哲聽聞,拿起資料看了看,臉上也難掩震驚。

“10億美元?你查了嗎?富通現在欠他多少錢?”

“...這個查不到,CDS合約本來就是比較隱祕的,荷蘭銀行最後一次公開的財報裏沒有,我們只能大概確定,促成這筆合約的是高盛集團。”

“富通的資產負債表呢?查了嗎?”

“查了。”祕書皺了皺眉頭,“也沒查到,富通給我們的負債資料裏並不包含這一筆,我們風控部門對富通覈查的資料庫裏也沒有...他們可能真的被陳學兵說中,隱藏了一些負債。我們要質詢富通嗎?”

“不用了,問不出什麼的。

馬明哲擺了擺手,臉色忽明忽暗,而後又笑了起來:“哦...原來是這樣,這個陳學兵,想借阻止我們投資富通的事來拿捏富通,富通還債。”

祕書站在原地想了一會,也有些恍然:“他們有可能在和富通談判,拿阻止我們投資富通的事當籌碼?”

“對。”馬明哲點頭,“富通收購荷蘭銀行,就因爲他們是‘小國大銀行',一家比利時的銀行做到這樣的規模,很容易被巴克萊、德意志這些大國銀行滲透股權而收購,他們參與收購荷蘭銀行是一種防禦性政策,而我們看好富

通,買入富通股票,等於是增強了富通股權結構的防禦性,而陳學兵...拿着富通的債,談判而未果,自認爲在國內有幾分影響力,就想以這件事來威脅富通。”

“呵呵。”馬明哲乾笑一聲:“他打錯了算盤。”

馬總聰明的大腦一開動,從陰謀的角度去想,便瞬間想到了這一層。

但他低估了陳學兵光明磊落的一面,也低估了陳學兵老6的一面。

祕書想想也覺得很有道理,畢竟陳學兵即使知道富通的一些內幕,又怎麼可能無緣無故來提醒他們呢。

“不過...富通如果真的有風險,我們是不是慎重一點...”

“機會難得啊。”馬明哲搖了搖頭,嘆道:“富通是歐洲版的平安,模式和我們幾乎一模一樣,保險、銀行、資產管理三支柱,以保險養長期資金,用資管賺高收益,這就是我們平安要做的最終形態,分紅率又長期穩健,更能

提升我們的全球資管能力,咱們以後要是能收購它,就能一步到位,拿到全球平臺,還有比它更合適的投資對象嗎?”

“好不容易說服了董事會,必須要買!”馬總一拍桌子,拿出定計,“現在他們受次貸影響,股價從4月份的29歐元跌到19歐元,市值已經非常接近淨資產價格,還猶豫什麼?再不買就來不及了!”

“那...”祕書猶豫一下後說道:“陳學兵那邊,要不要防着點?他們又給市政府發了個什麼風險報告,市政府已經給我們傳達了,我聽說他在央行和財政關係不錯,有富通這層利益關係...就怕他給我們使什麼幺蛾子。”

馬明哲臉色逐漸凝起。

“不行,我們股市再融資的事情,必須立馬通過股東會決議,上報上去,A股大牛市,這麼好的機會,能給我們下一步出海併購收購提供千載難逢的機會,夜長夢多,不能再等了。”

他想到陳學兵,點着桌子重重說道:“那個姓陳的,如果敢在這個關頭繼續敗壞我們,必須狠狠的辦他!”

三天後,12月11日。

深圳會展中心旁的酒店宴會廳,平安臨時股東大會,坐得滿滿當當。

臺前,馬明哲西裝筆挺,神色沉穩,面前擺着1600億鉅額再融資方案。

臺下前幾排,清一色公募基金經理:華夏、嘉實、易方達、南方、博時,銀華....

幾乎所有A股公募基金的負責人全到了。

工作人員開始發票,話筒依次傳遞。

主持人聲音洪亮:“現在,對公司公開發行A股及可轉債融資方案,進行投票表決。”

第一個接過票的是華夏基金的投資總監,他掃了一眼議案,表情微微一頓,面色慢慢變得有點凝重,拿着筆,半天沒有勾選。

旁邊嘉實基金的經理低聲碰了他一下,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老張,別較真。”

華夏總監苦笑一聲,低頭劃了“贊成”。

一個個基金經理依次投票,沒有一個人提出質疑,沒有一個人投反對,甚至連棄權都沒有。

全程不到十分鐘。

主持人宣佈結果:“本次融資方案,贊成票99.5%,獲得股東大會正式通過!”

臺下響起程序化的掌聲,不少基金經理臉上卻沒半點笑意。

散場時,幾位基金經理聚在角落,沒人敢大聲,只敢用眼神交流。

“1600億,明擺着抽血啊,咱們就這麼過了?”有人嗓音壓着不甘。

“不過能怎麼辦?”旁邊銀華基金的經理嘆了口氣,“平安是咱們公司第一大機構持有人,它手裏上千億保費,說贖就贖,咱們規模直接腰斬,飯碗還要不要了?”

“工行、建行、招行全是平安的戰略合作方,咱們基金銷售全靠銀行渠道,我們今天敢投反對票,明天所有渠道直接下架咱們的產品。”

“一邊是錢袋子,一邊是賣貨權,兩把刀架在脖子上啊。”

“投贊成,是虧基民的錢,投反對,是砸自己的飯碗,你選哪個?”

“呵,這哪是股東大會,這是走過場。”

不遠處,馬明哲被一羣高管簇擁着走過,目光淡淡掃過這羣基金經理,眼神裏沒有任何波瀾,彷彿早已知道結果。

副總湊近低聲彙報:“馬董,公募基金也全通過了。”

馬明哲微微頷首,只淡淡道:“知道了,準備後續申報。”

平安計劃A股再融資,1600億!

這一數字,比中石油和中國神華IPO的總和還多!

關鍵是,八傢俱備專業融資分析團隊的公募基金,居然全部贊成,稱願意參與平安的融資增發。

業界震驚。

這是什麼概念?

這代表着,如果平安融資成功,股市上就要被抽走1600億。

而且八家公募全部投了贊成票,公募基金投資的股票都有可能被抽走流動性。

當日中午消息一出,下午A股應聲暴跌5個點,瞬間突破近日苦苦掙扎的5000點,下滑至4744點。

股民一片哀嚎。

下午收盤後,公募基金紛紛發文稱不會過度參與增發,也不會隨意減持股票,但此刻的解釋在股民眼裏,純純殺豬盤。

上海匯金大廈,陳總也在驚歎。

“保險公司這麼牛逼嗎?八家公募全都聽他的?”

闞治冬呵呵然:“那可不是?公募基金就是掙管理費的,誰給錢誰就是大爺,平安千億的保資放哪家公募還不是他們說了算?股民基民虧了就虧了,虧了也還得繼續光顧公募基金的生意,平安可是會記仇的,哪家不贊成,他

們可記得。

“嘖嘖,害羣之馬啊,這麼玩,A股哪年才起得來。”陳學兵輕笑一聲,但笑意並不達眼底,反倒有一絲冷意。

他坐在沙發上,靜靜思索了一會。

“你說,他們融這麼大一筆錢幹什麼?不會想...抄底歐洲吧?”

他說着都不自覺發笑。

現在抄歐洲,那可真是抄到山頂上了。

次貸危機前一陣是導致了一波下跌,但離底部還有十萬八千裏。

“現在大A在高點,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跌下去了,現在搞再融資,說不定就是想撈一筆再說吧。”闞治冬倒是直接一些。

平安這次再融資也確實喫相難看,融資說明的用途有二:

給旗下產險、銀行、證券等九家子公司補充資本金。

海外收購,戰略投資。

沒有具體金額分配。

沒有項目可行性報告和回報測算。

沒有風險說明。

圈錢意圖十分明顯,關鍵是胃口奇大。

陳學兵點點頭,不過他想了半天,也不記得中國A股歷史上有這麼大一筆再融資。

記得2022年前後,寧德時代的450億定增還被稱爲歷史規模之最呢。

應該是失敗了。

這樣的再融資,被拒也是應該的。

這件事,也說明了平安對整個市場並無絲毫責任感。

“還好,咱們賣得快。”老闞嘆道:“我們上週五剛把民生的股份出完,這才週二就出事了,平安股價今天下午一字跌停,保險和銀行板塊都是大跌,民生也被波及,跌了4個點,這周接下來還有三個交易日,股市...難嘍。”

這一波,其實平安幫了他們,打壓了民生的股價。

但是兩個人都不怎麼開心。

股市,是中國的股市。

闞治冬是A股最初的建立者之一,看它猶如看孩子,自進長征以來,A股的興起,也是他的重生。

A股就是他的名片。

陳學兵亦自當爲時代的領軍者,供應鏈發展寄託於此,也立志要和中國股市同發展。

股市橫遭此大雷,二人看到一根攪屎棍和一羣不明黑白的幫兇表演,能有什麼好開心的?

“幹吧。”陳學兵下達命令。

闞治冬皺眉:“不等了?”

他說的等,是高盛。

高盛那邊的做空程序還沒有準備完,現在出手幹平安,其實還沒到最穩妥的時機。

陳學兵搖頭:“不等了,既然它想再融資,就給他多喫幾個跌停板,融資1600億?等它總市值都不到1600億,大概就老實了。”

闞治冬悍然站起。

“幹!”

次日,A股開盤大跌2.8%。

這場融資的詛咒似乎還沒停,從9點半到10點,繼續陰跌,朝着4600點的深淵下墜。

每一次指數跳動,都像一把鈍刀,割在股市的信心上。

“操!平安你個吸血鬼!1600億,你怎麼不去搶!”

“馬**不得好死!圈錢也沒你這麼狠的!”

“公募基金合起夥來割我們,良心被狗喫了!”

網絡上,怒罵聲鋪天蓋地。

股吧裏、論壇上,全是討伐平安和公募基金的帖子,“平安圈錢,天理難容”“公募基金助紂爲虐,虧基民的錢,把自己的腰包”“平安滾出A股”的口號刷屏,到處都是虧損的截圖,證明自己賬戶裏的錢曾經存在過。

整個A股市場被絕望和怒罵籠罩時,一則重磅消息突然引爆了財經領域。

長征資本開官網了。

——就是那個幾月前引導了市場藍籌的長征,在A股創下陽光私募基金頂尖戰績的長征。

開官網倒是其次,關鍵是一則報告也同時在官網公開。

這則報告,迅速在微博上傳開,成爲了罕見登上微博熱點的財經類新聞,被許多網友看見。

《關於中國平安(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整體投資風險評級下調報告》

報告中首先提及了評估對象中國平安的核心經營概況。

“中國平安作爲國內綜合性金融集團,業務覆蓋保險、銀行、資管等多元領域,經營基本面穩健,境內業務風控體系完善,保費收入、客戶基礎持續穩固,整體經營效率處於行業領先水平。本次評級調整,並非否定平安境內

經營能力,而是針對其境外大額跨境投資行爲引發的增量風險,作出獨立風險警示。”

而後,敘述了本次評級下調的核心理由:

(一)海外標的資產存在致命性系統性風險

本次評級調整核心觸發點,爲平安持續增持荷蘭富通集團股權,佈局歐洲金融資產的投資決策。經本委員會跨境盡職調查覈實:

1.富通集團爲完成對荷蘭銀行的收購,承擔超200億歐元高槓杆併購債務,短期償債規模遠超其自身現金流承載能力,全球流動性收緊背景下,極易引發流動性枯竭風險;

2.富通集團表外暗藏規模較大的美國次貸相關結構化產品敞口,未完全公開披露,美國次貸危機已呈現向歐洲大陸蔓延趨勢,該部分資產存在大幅減值、侵蝕淨資產的潛在風險;

3.歐洲銀行業同業拆借利率持續走高,跨境金融機構信任度下降,富通作爲跨國綜合性金融機構,面臨同業授信收縮、儲戶信心波動的雙重壓力,經營穩定性存在重大不確定性。

(二)保險資金跨境投資審慎性嚴重不足

平安本次海外投資,動用大規模保險資金,而保險資金核心訴求爲安全性、穩健性,需優先規避高波動、高風險跨境資產......

(三)跨境投資決策信息不對稱,風險管控存在漏洞

平安海外投資盡調過度依賴境外合作方信息,缺乏獨立、深度的歐洲金融市場風險研判能力……………

報告幾乎完全否定了平安的跨境投資風控能力。

評級委員會結論爲:將平安整體風險等級由AA+級下調至A-級。

AA+級註釋:投資風險極低,資產極度穩健,風控體系完善,抗風險能力極強。

A-級:投資風險中等偏高,存在顯著增量風險,抗風險能力有所削弱。

後面跟着的是風險預警提示:若平安繼續增持富通集團股權,不及時收縮境外高風險資產敞口,本委員會將不排除進一步下調其投資風險評級。

落款:長征資本全球金融風險評估委員會

主任委員(簽字):陳學兵

2007年12月12日

消息一出,業內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