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小型上市公司,不過我是在網上查的,這也是我最看好的一家,它情況怎麼樣?”
“你看好...是因爲它上市?”任穎猜測道。
陳學兵點頭:“對,而且夠小,方便私有化。”
“但估計不會很便宜。”
任穎遞上了一份詳細信息。
「新興光學集團」,1999年12月16日上市,集團前身是1965年在香港創立的眼鏡公司,全球領先的眼鏡ODM製造商。
當前股價2.8港元,總股本2.625億股,對應市值7.35億港元,去年盈利1.26億港元(同比+73%)。
產品主要爲金屬與塑料鏡架,醫療級配鏡適配光學組件,供應眼科機構。
獲New Balance獨家眼鏡授權,並持有Levi's等品牌許可,產品主要面向歐洲,美國穩步增長,生產基地在香港和內地。
榮譽:入選福布斯亞洲“最佳中小上市企業”。
“你要全資收購,可能要溢價15%-20%才能拿得下來。”任穎說道。
陳學兵的預想價位其實差不多,倒是沒在意這個,只是砸砸嘴道:“它的研發能力很一般啊,主要偏向於設計。
“但是它資金渠道多元且隱祕,可以通過各國關聯交易注入研發資金,而且它在內地和香港從事生產,正好能結合光學模塊的內地整合,運往香港集成整機。”任穎又給了他充足的理由。
“嗯...這些理由就夠了。”陳學兵笑了起來:“那咱們再給它加上一個夢想吧。”
任穎會心道:“醫療光學儀器。”
“不錯,可以去辦,通過我們的海外賬戶尋機低價收購它的部分流通股,準備反向注資給DCT公司,換股。”
“那我現在去通知蔡總。”
“嗯,我看你和蔡總一起去一趟BVI(英屬維爾京羣島),熟悉一下流程,然後設立幾個新公司把資金分開,以後方便不同方向的隱祕操作,另外明確一下資金劃轉、賬戶註銷、密碼重置和券商賬戶劃轉權限有沒有問題,跟
蔡總做好風險交割,蔡總以後可能會離職的,這件事一直由他來管也不好。”
任穎愣了一下:“蔡總還是要走嗎。”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不管走不走,我們都做好準備。”
“明白了。”
銀灰色的機影在上海的天空時而掠過,載着人來到這裏或遠去。
暮光四合時,機場門口。
陳總穿着淺灰色休閒西裝,沒系領帶,領口鬆垮地敞着兩顆釦子,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凌厲,多了些鬆弛感。
旁邊的林惠香倒是一般班味,紮了馬尾,一身幹練的深灰西裝,雙手拎在身前的公文包敞開了一點,露出一個文件袋,似乎象徵着一份帶回家的工作。
陳學兵瞥了一眼,笑道:“你們信託也沒這麼忙吧,回家還加班?”
輕佻的語氣,與上班時完全不同。
林惠香有點慌張,立即把公文包放到了陳學兵看不到的那一側,想辯駁兩句,一時之間又覺得有些恍惚。
幾個月前,她還在仁恆河濱城蹭喫蹭喝,和陳學兵在同一個屋檐下,時不時還會翹着腳躺在牀上招呼陳學兵幫她倒杯水什麼的。
轉眼間,“董事長”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讓她所在的部門忙上一個周,甚至一個月,只爲體現出一個讓他看起來滿意的報表數字。
一些長征總部的領導提到董事長,都是膜拜的口吻。
進了集團,才知道這個男人身上的商業神話。
“嗯...我們接下來要確保房貸信託的抵押登記、產權查詢、解押過戶流程,提前建立合作關係,接到你電話的時候我正在上海不動產登記中心,沒來得及回去放資料...”
林惠香口吻不自覺的拘謹,但又覺得更不習慣了,抬眼看到陳學兵臉上讓她覺得熟悉的輕笑,頓時泄了口氣:
“哎呀,我不裝了!但是真的挺多工作的!你知道之前海外那筆信託,光是「信託直投+基金中轉,我們做了多少資料嗎?每個客戶都要單獨聯絡,記錄他們的意見,留下電話錄音,還要歸檔,我光是負責兩千萬以上的客
戶,就做了一個多星期!嗓子都說冒煙了,有個死胖子還想約我出去單獨喫飯!要不是我師父親自出面,他還不想給我的聯絡記錄簽字!”
一頓吐槽。
"LER..."
陳學兵想起來了,信託投海外的時候名額不夠,通過基金中專,是有一些複雜的合規手續,需要每個基金客戶單獨授權。
還有爲房貸信託產品開展的籌備工作,對接銀行代銷渠道,建立不動產估值系統等等。
長征最近又在劃分新的職級和管理系統,信託也在其中。
細細算一下,信託的事情其實還挺多的。
只是有些事沒在他的近期籌劃當中,沒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他主觀上感覺不太忙。
其實他給集團增加業務的速度,每個部門都很難不忙。
“金融工作,對接的都是一些高淨值人士,他們肆意慣了,不過你在長征工作,跟客戶保持禮貌就行了,沒必要慣着他們,話說你這麼認真工作是我沒想到的,林大小姐還缺這點工資?”
“這……點?天吶。”林惠香一副不可思議地表情:“我九千的底薪,上次闞總還給我們一千萬獎金,每人都發了兩萬以上!一次獎金都夠我還三個月的房貸了,這可是上海啊!聽說這次信託賺錢了,部門還要發獎金,按這麼
算,盧明宇在聯發科當經理,收入也就跟我差不多呢,別拿豆包不當乾糧好吧!”
陳學兵聽聞,緩緩點頭:“嗯,你都覺得夠用就行。”
金融行業目前的收入確實高得有點不公平,但行業已經如此,長征要吸納更優秀的人才,待遇也得比同行高纔行。
林惠香看到他臉上的沉着,不由想起她剛來集團那天看到的那位淚眼婆娑的浙大博士,寒窗苦讀二十年,爲了一套房子來金融行業找工作。
“哎,其實我們也沒做什麼...對了,那個浙大的張博士,去哪了?”
“奇點,他是學數學的,去搞算法了。”陳學兵脫口而出。
集團招入麾下的這些科學人才他印象都很深,甚至超過了一些中級管理。
那個浙大博士叫張懷,數學系出身,博士專業是科學計算與工程仿真,現在到了林斌手下,目前在一個臨時負責崑崙底層研發的高級數學人才團隊,等到明年收購了美國EDA公司,他所在的團隊就要開始大規模組合優化EDA
算法。
“誒,你之前說的要給科研公司買房子,是真的吧?”
“嗯”
“多久啊。”
“就下半年。”陳學兵側目,笑道:“你還挺關心的。”
林惠香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以前都以爲搞科學的多高端啊!我覺得他們肯定不缺錢,就是...畢了業那種國家包喫包住的那種,你懂吧?直到那次,突然覺得他們挺不容易的,浙大!博士誒!居然還要和我這種211本科生一
起應聘工作。”
陳學兵不禁笑了:“沒發現你三觀倒是挺正的。”
“那是,我是祖國的花朵!”林惠香又驕傲了,而後看到遠處,興奮起來。
“來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穿過人羣走來。
辛夢真拖着一隻銀色行李箱,穿着米白色羊絨針織衫和淺色闊腿褲,頸間一條纖細的鉑金項鍊墜着顆小小的淡水珍珠,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頸側,襯得肌膚瑩白,她眼底似乎帶着一絲疲憊,卻在瞥見陳學兵和林
惠香的瞬間,眼睛亮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勾起淺淺的弧度。
陳學兵也露出賞心悅目的笑容。
“夢真!”
林惠香奔跑過去,抱着辛夢真好一會。
倆人過來的時候,林惠香嘰嘰喳喳:“你家陳總特意讓我提前下班過來等你,說要請我們喫大餐,還問我在長征的工作情況呢,說以後要多給我派重點項目!特別掙錢那種!”
陳學兵呵呵:“好傢伙,跑這兒許願來了,也不帶個王八。”
辛夢真眼睛眯了起來,更顯明媚:“下班就來了,等很久了?”
“剛到。”陳學兵自然地接過她的行李箱拉桿,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微涼的手背。
辛夢真則大方挽住了他的手臂。
“你說要收購一家香港醫療公司?怎麼回事?”
陳學兵聞到一絲淡香,心曠神怡起來,抬手看了看錶:“下班了,工作明天再談,先喫飯。”
辛夢真嘴脣抿起:“飛機上喫過了。”
“嗯...我有點餓。
晚上,仁恆河濱城。
主臥的地上,衣服散了一地。
喘息之後,陳學兵拿出煙盒想抽根菸,看到旁邊的辛夢真有些疲態,還是放下了,摟着她慢悠悠說道:
“我打算把你的公司結構改一改,現在的DCT精密改爲「DCT機械」,關於光刻機制造的註冊痕跡全部去掉,變爲醫療設備製造工廠,然後收購香港的新興光學集團,是家眼鏡和醫療公司,這家公司私有化以後改名爲「DCT
醫療」,兩套公司併入「DCT控股」,以後你明面上就做醫療CT光學系統,攻高端領域,目標全球市場。”
辛夢真一下明白了。
是要給她做掩護。
不過“私有化”三個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私有化?是上市公司?”
“嗯,公司不算大,只有七八億。
“我想讓你藉機申請一項美國的VEU特別許可,這是一項解決便利合法民用貿易的大範圍許可,能在進口設備上免於美國商務部審覈。
“你知道瓦森納條約對先進技術的封鎖是N-2,先進世代往前兩代都禁止出口,這個許可可以節省許多審覈時間,在最先進產品問世的時候就可以立馬申請進口兩代前產品,結合半導體先進世代問世以後通常有一個漫長的良
率爬坡過程,實際投入會晚一到兩年,這個許可近乎能達到N-1的效果。
“不過許可審覈比較嚴格,可能有實地業務調查,如果以上市公司爲主體申請,上市的公開特性就能規避很多審查流程,所以我打算讓你先接手公司,再通過許可,然後進行私有化退市,進行自主改造。
“以後這家醫療公司就是你們進口設備和對外收購談判的主體,等時機到了,你可以光明正大收購國外的光學公司。”
辛夢真眼神漸亮,捋了捋頭髮,捂着胸口坐了起來:“那真的能解決很多問題,我們的採購週期目前是3-6個月,還要逐筆許可,要是能拿下來,我們很快就能從KrF模塊突破到ArF,我們看上的幾家光學和精密器械公司,也
可以派人去接觸了!”
“這個許可只是針對美國,不過除此之外,進口物項成本也可以降低一些,VEU企業的身份有助於促進公平談判,材料進口不僅快,成本也起碼比你們私下週轉騰挪要低30%以上,你們買二手光刻機的時候,名目就以「拆分
重要零件」的名義,如果有人審查,我會找關係幫你搞定。”
除了杜克林奇那家國際諮詢公司,接下來他還要去美國股市,去華爾街,建立一些關係網。
明着對抗美國審查肯定不行,但他有了VEU,所求的只是一個“公平”而已。
現在他逐漸瞭解美國的運作機制,求人保護不是不行,但不能憑空運作,要有一個規避機制當抓手。
他接觸了一些高層才知道,華爾街這個年頭其實幫中國做過很多事情,甚至可以在國防事務上傳話,他們做這些以換取中國的投資市場,中方也喜歡找他們,因爲他們更靈活。
只是後來...應該是硅谷勢大,硅谷在中國的利益不多,有些對抗也趨於明顯,這個聯繫機制才漸漸失效了。
“這個渠道你怎麼找到的?”辛夢真眼裏的興奮維持了幾秒,又有些黯淡下來:“可是七八億,怎麼收購?我爺爺那裏留了兩億準備找你投資,其他的錢...都是工廠運轉的資金了,你不會打算直接給錢吧?這些錢的來路以後不
好解釋的。”
陳學兵笑着摸了摸她的秀髮,說道:
“我會通過海外公司幫你拿到部分流通股和一些小股東的股份,到時候以股權置換的名義注入DCT控股,然後找一家海外醫療企業給你下一筆設備的預訂單,3億港元,你拿這筆錢去搞定創始人手裏的股份。
“拿到這家上市公司,以後就好辦了。
“我通過海外直接投資和幫助你融資的方式,給你搭建CT球管光學組件和內窺鏡光學系統產線,營造業務。
“以後你股東衆多,業務複雜,我的錢可以通過不同的渠道注資給你,甚至我旗下的股安基金會也可以每年向你注資合作一些醫學研發項目,這些項目是公益性質,專利要投向公益,但能切實提升你們的研發能力。”
辛夢真聽得逐漸驚了:“你是說...真的要經營一家醫療公司?”
這個規模,怎麼聽起來比光刻機制造還要大?
“對,你們現在只是搞乾式光刻機,花錢的事還在後面,我需要名目,渠道給你送錢,你也需要一個真實、龐大的醫療民用業務去掩蓋光刻機項目,你的光刻機工廠附近,會有一個醫療設備工廠,所有光刻機設備從醫療設備
工廠轉一個圈,然後去它該去的地方...不過這個醫療公司我還是希望你能找一個專業的團隊把它經營好,萬一以後真的賺錢了,能給光刻機輸血呢?”
陳學兵輕笑。
辛夢真內心波濤洶湧。
她總算知道,陳學兵當初說的“15億美元”是怎麼回事。
光開起這樣一家醫療公司,就至少要幾億美元吧。
他的目標,到底在哪裏?
陳學兵說過他想要EUV,她一開始也目光深遠,可進入光刻機制造以後,發現“EUV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想完全弄明白都需要很長的時間。
她早就不這麼想了。
可現在,陳學兵的安排逼着她不得不這麼想。
“這麼大的投入....要是沒結果怎麼辦?”辛夢真雖是假設,目光卻帶着七分認真,“你投入這麼大的精力不一定有結果,最後即使做出來了,可能還是給別人做嫁衣。
這條路走下去是必定不會有好結果的。
做出來了,不會有人記得你的好,甚至不會有人買你的產品。
因爲西方必定會解除限制,把同樣製程的光刻機傾銷過來。
陳學兵笑了笑,想起前世看過一個視頻。
餘大嘴在2022年一場車展上說“如果早年搞半導體制造,就不會有今天的結局”,還說當初是太相信全球化分工纔沒搞半導體。
很多網友說老餘也太會吹牛逼了,那半導體是你想搞就搞的?
但也有些人說,以華爲的手段,早早下手的話,說不定真能搞到一些關鍵技術。
這樣的思路,其實他也在慢慢驗證。
這年頭真的有一些漏洞可鑽。
華爲沒做的,他做了。
華爲沒爽到的,他說不定能爽到。
這還不值嗎?
“呵呵,我就希望有一天看到一些人上躥下跳的想制裁我,但又沒什麼辦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