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夏日午後，海岸公路上空蕩蕩的，人影稀疏。

伴着一兩道喇叭聲，亮黃色的巴士悠悠地駛過公路，此刻海風吹過靠岸的圍欄，微微地掀起了少年少女的髮絲和衣衫。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夏子梨沉默了片刻，開口問。

柯明慶沒有說話，他把手臂擱在圍欄上，扭頭眺望遠處的海平線。

“就前幾天啊，我和她在校車上不是一起制服了那個什麼白蟻怪人麼？”他想了想，“我當時在想沒她的話我肯定不行……”他有些害臊似地撓了一下臉頰，“然後她正好對我有好感，我們就順其自然在一起了唄。”

夏子梨垂着頭，眸光微微動盪，眼神裏透着疲憊。海風輕輕吹拂着她的臉頰，嗅見的風裏有鹽和鐵鏽一樣的味道。

她想了很久，最後張了張嘴，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老爹不是告訴我們，這個年紀最好不要談戀愛？”

“你活在上個世紀麼？”柯明慶不再眺望海平線，側過頭來看着她，眼神裏滿是無語，“要不要那麼迂腐？”

“對，我活在上個世紀。”夏子梨移開視線，低聲說，“我會告狀的，回去以後馬上去和老媽和老爹說，你開心麼？”

“有必要這麼賤麼？”柯明慶沒好氣地問。

“我就是這樣，你難道是第一天認識我？”夏子梨頭也不抬地說，“我們是家人，但你卻沒有想過了解我，每次難受的時候我都是一個人，有時候真的很累也不知道該找誰說一句話……”說着，她忽然微微垂下眼眸，“你之前還拿我的手機亂髮那些東西，是覺得我看見之後會很開心麼？就算我開心又有什麼用，反正馬上你就把我丟一旁去了，還不如一開始就讓我一個人待着……”

她少見地說了很長很長一段話，就連一口氣都沒有喘，就好像已經把這些話藏在心裏很久很久了，那些壓抑着的情感幾乎如同洪水般傾瀉了出來。

可柯明慶只是微微愣在原地，夏子梨的反應顯然並沒有在他的預期當中。

他趴在圍欄上，扭過頭來靜靜地注視着她，少女的臉龐正籠罩在淡淡的光暈中，下一秒鐘海邊的日光忽然微微黯淡了下來，圍欄和倚在欄邊的人影都被一層暗藍籠罩。

鷗鳥飛過天空，寂靜的世界裏只能聽見海浪聲。

“是因爲她當魔法少女太久，家裏又沒有一個知道她身份的人可以對她說幾句安慰的話，所以壓力太大了麼？”柯明慶想，“然後碰巧我這幾天太關心她了，導致她對我產生依賴感了麼……但正常來說家人之間會有這麼強的控制慾麼？真的有點搞不懂啊。”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在海岸公路上，過了一會兒巴士鳴着喇叭駛過，打破了二人間的沉默。

見他什麼都不願意說，夏子梨只是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隨後她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慢慢走開了，她沒有走進別墅，而是沿着海岸公路的邊緣一直往下走。

天光微暗，她的影子和圍欄投落在海岸公路上，被天光拉得很長很長，離柯明慶越來越遠。

“有家人原來是這麼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麼？”柯明慶歪着頭，目送夏子梨的背影消失在公路盡頭，不由得發出了疑問。

他上一世是孤兒，而這副身體原主直到9歲才被夏柯一家領養，和這些家人相處的時間也不過只有七年。即使從這些記憶裏笨拙地摸索，柯明慶也不是很懂該怎麼真正地和家人相處。

即使有着兩人份的記憶，也不代表他有了兩人份的處世經驗，他仍然只是自己一個人在踽踽獨行罷了。

過了片刻，柯明慶便揹着書包走進別墅。他剛走進大廳，正在打掃衛生的安尤鹿就走了過來，低聲問：

“她呢？”

“心情不好，先回去了。”柯明慶聳聳肩。

安尤鹿愣了一會兒，隨即垂眼看向地上的拖把，神情黯然地喃喃自語：

“果然像我們這種喫着垃圾和泥巴長大的小女孩只配被放鴿子，沒事，我早就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對窮人總是抱有深深的惡意。”

說完，她拿起拖把，託起水桶，轉身走向別墅的第二層。

柯明慶沒有搭理這個性格古怪的混血女孩，徑直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黑木瞳的家人平時一般不在黎京，於是他大大方方地把後腦勺倚在沙發背上，盯着頭頂金碧輝煌的吊燈。

黑木瞳很快便下樓過來了，柯明慶從書包裏把畫本取了出來，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是他畫了一晚上的戰服設計圖。

“代號都想好了，就叫‘藍鴿’。”說着，柯明慶把畫本遞給了她。

她好奇地問：“你就這麼喜歡超級英雄？”

“拜託，不是爲了主線任務的獎勵，誰想當超級英雄？”柯明慶搖搖頭，“不嫌丟人麼，整天穿個緊身衣就在外面晃。”

“你這樣不會被其他玩家獵殺麼？”黑木瞳想了想，“他們看不見你的玩家標識，要是把你當超人種了怎麼辦？”

“我不覺得現在有哪個玩家打得過我。”柯明慶漫不經心地說，“等玩到後面，我跟他們攤牌了，說自己之前只是在做主線任務而已，總不至於還追着我砍吧？大家都是自己人，好商量。”

黑木瞳沉吟了片刻，接過畫本，垂眼看着上方的畫跡。

她點點頭：“我會託家裏的關係幫你打造一套戰服，但我不能保證這件事不會泄露出去。”

“沒事，反正我以後大概率會公開這個超級英雄身份，提前被曝光出去也沒什麼影響。”柯明慶不以爲意地說道。

他在心裏補充道，倒不如說我巴不得被曝光出去，那樣我爹和我姐他們才能來護着我，說不定還有一個魔法少女飛在我屁股後面盯着我。

“嗯，我明白了。”黑木瞳點點頭。

“那我回家了？”

黑木瞳從畫本上抬眼，看着他：“不再坐一坐麼？”

“我剛纔和我妹鬧彆扭了。”柯明慶拉好揹包的拉鍊，挎着書包從沙發上起身，“雖然我只是一個假家人，但還是得做做樣子的。”

“方便利用他們，對麼？”黑木瞳頭也不抬地問，像是在爲他找補。

柯明慶一愣：“嗯對，先和他們促進感情，才方便之後利用他們。”

“我理解你，那你先走吧。”黑木瞳說着合上了手裏的畫本。

柯明慶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隨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