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工農兵大學生這件事,水生也是最後才知曉的,他這幾天一直都在研究埋弧焊機,希望能夠將這臺機器再次進行改進,在現有條件下,儘可能的實現精準焊接。
照例是四車間的“小喇叭”沈南星一路小跑衝進來,一把抓住水生的胳膊,“恭,恭喜師父,你要上,上大學了!”
“什麼?”
水生放下手裏的零件,有些詫異的瞅瞅徒弟,“你說啥?”
“我是說......”
小丫頭跑得氣喘吁吁,她一隻手按在水生的肩膀上,呼哧呼哧喘着氣,“你,你的名字,被列入推薦名單,要,要送你去上大學,去化工學院!”
“這扯不扯呢!”
孰料得知消息的陳水生不但沒有表現出該有的興奮,反而有些憂愁的拍拍腦門,把小丫頭給弄蒙了。
“師父,天,天大的好事,你這臉咋還耷拉得跟死了爹似的………………”
“咳咳!”
水生瞪了一眼,沈南星自知語失,一把捂住小嘴,嘿嘿一笑,“比方,比方哈哈。”
“沒事,自己玩去!”
沈南星有些莫名其妙,剛要走,又被叫回來,“咱們車間除了我,還有誰?”
“還有個叫張蘭英的調度員。
“哦,張蘭英?”
水生若有所思。
這份名單安排得很巧妙啊!
名單是岑書記“欽點”的?
亦或是......
水生皺皺眉,把手裏的活放下,他記得很清楚,眼下要上的不是正八經靠考試進去的大學,而是一種通過推薦便可以進入校園讀書的大學。
早在前兩年還有個文化課考試,後來自打某位白卷英雄橫空出世之後,眼下連文化課都不考了,甭管你是大字不識一籮筐的文盲,還是居家帶孩子的婦女,只要廠礦公社領導推薦+民主測評通過+政審合格,就可以順利入
學,成爲正八經的大學生。
理科學制通常爲三年,若是現在獲得推薦資格,等流程走完,正式入學也得十月份了。
三年之後畢業,恰好是1977年十月份。
國家正式宣佈恢復高考的時間。
如此推算下來,若這次能順利入學,到時候怕是趕不上恢復高考了!
畢竟當時明確要求不準在讀大中專學生報名!
至於這兩種大學生有啥區別.......
區別就是一個是推薦上去的,一個是靠硬實力考上去的!
哪個實力更強,哪個更有含金量,傻子都分得清楚!
思索片刻之後,對於上不上這個工農兵大學,水生心裏已經有了計較。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大步流星去了領導辦公室。
“梨膏糖,上好的梨膏糖,潤肺止咳,清熱化痰啦!”
阮大小姐懷裏揣着一袋梨膏糖,在市裏的百貨商店門口來回晃盪,看到有人過來,就湊上去小聲問一句。
這招雖然笨,但效果卻很好,不過一箇中午的時間,她就賣掉了三斤多。
“梨膏糖?”
“對,自家做的,你要多少?”
“給我來半斤吧!”
阮明蕙聽着聲音有些耳熟,抬頭一看,頓時愣住!
站在她面前,穿着駝色呢子大衣,頭髮燙成時髦的捲髮,臉上擦着厚厚的雪花膏,湊近了都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料味!
不是邢韻竹,又是誰?
“咋是你?”
“咋就不能是我!”
邢韻竹莞爾一笑,“我的好妹妹!”
她領着阮明蕙來到百貨商店,摘下手套,看看眼前穿着一件帶補丁的趟絨外衣,黑褲子黑布鞋,素面朝天的阮明,心裏暗暗喫驚。
這丫頭即便不打扮,也是漂亮得出奇!
“你和陳水生最近好嗎?”
“勞你掛念,都還好。”
邢韻竹笑了笑,“梨膏糖是你自己做的?”
“我......我幫人代賣的!”
阮明蕙留了個心眼,一把抱住裝梨膏糖的布袋子,“韻竹姐,你有事嗎?”
“我當然有事,你知道嗎,陳水生已經被他們廠子推薦爲工農兵大學生了。’
“真噠?”
“那還有假?我親眼看到名單上有他的名字。”邢韻竹莞爾,“咋了,你還不高興了,你得爲他高興啊,等上完了大學,陳水生就是貨真價實的大學生,將來學完回廠子工作,那就是正八經的國家幹部,到時候最起碼也能當個
生產組長、車間主任啥的。”
“那太好了,我好高興.....……”
阮明蕙訕笑兩聲,心裏卻敲起了小鼓,這女人純純的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先前差點沒把我和水生哥送進去,怎麼這會子又突發善心,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不知道又憋着什麼壞!
“好妹妹,我說這些你還不明白嗎?雖說現在廠子推薦陳水生上大學,可不是說他一定就能當上大學生。”
“爲什麼啊?”
“還爲什麼,因爲政審啊我的傻妹妹!”
邢韻竹陰惻惻一笑,“挑明跟你說了吧,大學生是國家的寶貝,是人才,是未來的希望,所以政審特別嚴格,我不知道你們倆現在是啥關係,不過人家學校肯定會下來查三代,不,查祖宗十八代,要是發現你......還和陳水生
勾勾搭搭,你覺得他的政審能過嗎?”
“好………………好像是不能......”
阮大小姐明亮的眸子慢慢黯淡下去。
“有一種愛叫做放手,傻妹妹,你知道因爲和你處對象,陳水生錯過了多少提拔的機會嗎?放手吧妹妹,放他自由,讓他像風箏一樣,在天空自由翱翔,爲祖國的建設貢獻更大的力量!”
“所以,你是想讓我和水生哥......分手?”
“對!”
邢韻竹微微一笑,“如果你想繼續拖累陳水生,讓他一輩子都只能當一個小焊工,將來你們的孩子也會受到印象,不能上學不能讀書,甚至不能參加工作......你想想你是不是害了他一生?”
“我......我不想這樣的!”
阮明蕙聽得心酸,鼻子一噤,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我也不想看到你們走到這步田地,我是真心祝福你們的,可是眼下這個局勢,你和他在一起,就是在害他!”
見自己的“諄諄善誘”起了作用,邢韻竹步步緊逼,“你不爲你自己想想,也該爲陳水生想想,爲你們的孩子想想,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放手吧妹妹………………”
“我纔沒想害他,我是一心一意想和他好!”
阮明蕙聽不下去了,哽嚥着爲自己辯解,邢韻竹獰笑連連,“是啊,你放手,也是爲他好......”
"030909......"
大小姐終於承受不住連番打擊,哭哭啼啼跑了出去。
“哈哈哈!”
望着失魂落魄行走在大街上的阮明,邢韻竹發出豺狼般的冷笑,小妮子,跟我倆搶男人!
你也配!
她對着玻璃鏡子理了理頭髮,又掏出手帕擦擦腳下的黑色小皮鞋,徑直出了百貨商店,直奔不遠處的派出所而去。
“同志,我舉報有人在大街上兜售梨膏糖,搞投機倒把,就在百貨商店門口,你們快去,等會人就跑了!”
哼哼!
她一臉饜足的看着好幾個帶大蓋帽的衝出門,直奔百貨商店門口而去,得意一甩頭髮,轉身走向對面的郵局,掏出一封早就寫好的舉報信,細細打量一番。
“尊敬的領導,我舉報紅旗化工廠焊工陳水生與五類勾勾搭搭,生活腐化墮落,多喫多佔、搞特殊化......”
她得意一挑眉毛,將信紙塞進信封裏,取來一張八分錢的郵票貼在上面,甩手扔進郵箱。
趁你們病,要你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