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死對頭。”
樂長好字正腔圓地重複了一遍。
她僅用兩秒便翻到了“辭山仙尊”所在的那頁,繼續念道:“這上面說師尊和辭山仙尊當年搶凌霄榜的第一名搶得昏天黑地,鬥得江海倒流,連腦髓都快打出來了。”
“到最後你師叔還是棋差我師尊一着,只能居於第二,以至於這些年都心中鬱郁難平、耿耿於懷、幾成心魔……先前閉關苦修百年,就是爲了出關之後再和我師尊一決高下來着。”
重鏡:“……”
這都什麼話,凌霄榜的第一名還要靠搶的嗎?難道不是她往那一站就是她的嗎?
以及,她記得早幾百年,自己和齊辭山在熒洲這片土地上的風評不還是“那對四處招搖、狼狽爲奸、平等折磨所有宗門世家所有長老的邪惡小天才”嗎?
怎麼放現在的八卦小書裏都已經轉變成了會把彼此腦髓都打出來的死對頭了?修真界流行風向轉變得也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方知回似是想要反駁,但這玩意兒寫得乍一眼看上去實在太有理有據,以至於他憋了半天,最後也只憋出來句:“呃,是嗎?”
樂長好當即便邀請他一起來看,說上面寫得頭頭是道。甚至後面還有頁專門寫金朝醉她小姨的,她準備等會兒叫金朝醉也來看。
不過金朝醉本人似乎已經把耳朵關閉,懶得再聽那邊在說什麼胡話,轉而蹲在了另一個攤位前,和緒西江一起對着堆黑漆漆的煉器材料翻翻撿撿地看。
後者的神情看起來很是嚴肅認真,翻檢的手法也很專業,搞得金朝醉忍不住問:“你竟還懂煉器?”
緒西江有些微妙偏頭看了金朝醉一眼,接着微微抬起右臂——那玄色袖口處,有一隻色澤雪白、毛髮蓬鬆的尋寶鼠悄悄探出半隻腦袋,先左右張望了番,最後朝金朝醉沉穩地點點頭。
金朝醉:“……”
緒西江本人格外坦蕩道:“我自然不懂。但我又不認字,與其也去看書,不如帶它玩一下。”
重鏡:“……”
這都什麼和什麼啊!
手不受控制地又想抬起來扶住自己的額角了!
她指尖才搭上額角,卻忽然聽得上首的女聲清凌凌道:
“果真是巧,這劍方中所需的那味弱水寒精,恰好晚輩庫中便有,即刻便可取來給前輩。”
裴承理抬眸,揮手將那泛黃紙張輕輕推還給重鏡。
……恰好晚輩庫中便有。
重鏡猝然回神坐正,手也不扶額角了,既不關心憑空出現的死對頭也不關心徒兒的小尋寶鼠了,聲音都不由沉了兩分:“當真?”
庫中便有?
裴家竟然有弱水寒精?
那先前裴老頭怎麼還說愛莫能助!難不成真是還在記恨當年自己燒了他頭髮之仇?
都已經是化神修士了,裴老頭的這心胸也未免太過狹隘了吧!
“自然。”裴承理起身頷首。
這位修爲不過金丹後期,年歲不過二百,卻已經代爲承擔起一族之重、一城之任,乃至於一境之責的裴家少城主身着月白色的裴氏家袍,身量並不算高挑,姿態卻相當沉穩。
此刻,她露出一個帶有幾分狡黠意味的笑容,眉眼微彎道:“母親留給了我幾個私庫,其中恰有這劍方上所載的弱水寒精——前輩或許也曾聽聞過些許我母親與父親的往事,這幾個私庫並不算作裴家所有,所以父親也並不知曉其中究竟有些什麼。”
哦,這樣啊。
重鏡懂了。
裴承理的母親出身於不繫舟,全熒洲最具盛名的譎海行商組織。整個組織的特色就是成員自由、沒有老巢、行蹤神祕、要價飄忽,但實在架不住手裏的好東西太多。
想要和不繫舟做生意,基本全靠偶遇。
所以裴城主倒並不是真的心胸狹隘,是她錯怪了人家。
——這位裴家阿叔大約只是純粹地不招道侶待見,且自己手裏也沒有好東西罷了。
嘖。重鏡咋舌。
“前輩稍等,我去取來。”
說罷,裴少城主翩然暫離了主廳。
重鏡不由想起她五百年前來枕流城參加城主婚宴的那回。
彼時的裴城主剛剛結成元嬰,緊接着便舉辦結侶大典,正是意氣風發得沒邊的時候……然後就在第三天的婚宴上與新婚妻子公然拔劍互捅對方,第四天火速進入分居狀態。
作爲彼時連丹都還沒結的小小後輩,重鏡很難評價這兩位一把年紀了還在這轟轟烈烈搞愛恨情仇的老前輩。
反正正前方的兩位新人血濺三尺高的時候,她正蹲在婚宴的角落一門心思給自己倒靈酒喝;
齊辭山蹲她旁邊,雙目放光地盯着那兩個人用來互捅對方的那兩柄劍嘖嘖稱讚;
金逢時還在低頭掐算這場婚宴究竟花了多少靈石,又能通過禮金賺回來多少;
師葭月舉着靈網玉珏使勁留影,誓要第一時間發話題搶佔【仙都雜談】的頭條。
……而長輩們都在忙着衝上去把朝着對方痛下殺手的兩位新人分開,暫時沒人管得到她們這些小輩。
所以重鏡始終覺得,這不算什麼大事。
互相捅一劍而已,就算血飆得再高,也沒真把人捅死啊。
況且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又不好了,但這二位的關係不也曾經在拔劍互捅對方的婚後,曾經有過一段長達百年的濃情蜜意時期,甚至誕下了裴承理嗎?那也很難篤定這兩位前輩以後會不會再次和好。
幾千年前一力創造出仙靈網的那位傳疏仙尊,早就在留給後世的語錄中對這類情節做出了精準的預言和精妙的概括。
她老人家說了,隨便摻和進別人轟轟烈烈或者擰擰巴巴的愛情故事之中,容易把自己變得不幸。
她老人家還說了,此類情節一般被稱爲先婚後愛或者相愛相殺,不必少見多怪。
所以與其在這亂琢磨裴家這老兩口子翻來覆去的那點子情感問題,重鏡覺得自己這會兒還不如好好想一想,裴少城主願意拿出弱水寒精,目的是想要讓她做些什麼。
重鏡自然不相信此舉只是爲了感謝她今日在玄階符師考上出手,這種順手就能做到的事情必定不能算作是給予弱水寒精的理由。
弱水寒精是弱水底部醞釀萬年凝結而成的至寒之精,本身便不易尋得。而熒洲的唯一一片弱水,則在近萬年前的第三道紀初期便已消弭,弱水寒精從那之後也徹底銷聲匿跡。
這東西放到今日太過珍貴,所謂的交換並不等價,裴承理必然還有所求。
而無論裴承理會提出什麼要求,重鏡都要得到她手中的弱水寒精。
況且重鏡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測。
很快,裴承理帶着一個玉色的橢圓寶匣,翩然回到正廳。
“讓前輩久等了。”她揮手,那玉色寶匣便悠悠飛至重鏡身前停下。
重鏡不由屏息凝神,打開身前寶匣,正中赫然靜靜流淌着一團不斷收縮又舒展的幽藍霧氣。
隨着寶匣的開啓,那團幽藍霧氣似有靈性地立即分出細細一縷就要朝外伸來!
“鎖。”
重鏡並指一滑,空氣中旋即便聚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痕,牢牢封住了幽藍霧氣的去處,叫它左衝右撞也突破不得。
“鎖靈藏氣符。”裴承理在旁看着,輕聲喟嘆道:“不愧是重鏡前輩,無需紙筆,信手即可成符。”
重鏡拿出了另一張劍方。
先前隨便就能交給裴承理看的自然是經過了重新謄抄後的劍方,從祕境中帶出來的原版始終帶在她的身邊,並不輕易示人。
原版劍方靠近了裝有幽藍霧氣的寶匣,其上密密麻麻上古文字中的某幾個字符旋即泛起某種微弱的白光。
是真的弱水寒精無誤!
如此,距離修復飛光,還只差最後的六種材料了。
重鏡心中一鬆,她收起劍方,闔上寶匣,轉臉看向那微微笑着的裴家少城主,沒再繞彎,直截了當道:“裴少主,有什麼事情想讓我做,直說便是。只要能做到,我必定竭力施爲。”
“既然重鏡前輩都說到了這個地步,那我確實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前輩稍助一臂之力。”
裴承理同樣不再與重鏡多作表面客套的拉扯,很鬆快地道出了自己找來重鏡的目的。
“前輩應當有所耳聞,家父閉關後將枕流城與裴家的一應事務都交給了我掌管。我年紀輕,修爲也不高,難免有些長輩或是姐妹兄弟不服氣。
“這次的符師大考,是我代理家主以來主持的第一個全熒洲級別的大事。我不希望它出現什麼無可挽回的變故,損了我的威望不說,也損了裴家的聲名。
“就像今日玄階第三考時傀偶出現了故障,幸而有前輩出手,未釀成禍事。否則無論是金家的小輩還是歸霄劍宗的高徒出事,或是因故未能通過這次的大考,這兩家總會與我裴家生出嫌隙。
“後面三日還有一場地階符師考,恐怕這樣的事情若是再發生,威力只會比今日來得更大。其中用到的上古殘符又是不繫舟這兩年才從譎海之下的上古遺蹟尋得,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須請前輩幫忙先檢查一遍才穩妥。”
說到這裏,重鏡也聽明白了。
地階符師考的考覈環節與黃階、玄階一樣,幾千幾萬年了就沒變過,一直是那幾樣,至多具體的內容每次都不太一樣。
而地階符師考的第三考,就是嘗試修補一個殘缺的上古符文。
依據最後的修補程度、修補思路、修補後的殘符威力,研判得出分數。
若是有心之人真想要在裴承理主持的符師大考上鬧個大的,下手最適宜也最狠辣的機會,便是在這個事先準備好的上古符文上動手腳。
今日玄階第三考上發生之事,不過小打小鬧,不堪一擊得重鏡都懷疑這極有可能只是裴承理那些族姐族兄們搞出來掩人耳目、吸引走注意力的小手段。
而上古符文之玄妙,只需改動幾處,將原先靈力能夠順暢流通的紋理路徑撥亂、陰陽顛倒……
修補符文之人,輕則氣血逆流、心神受創,重則靈府震盪、邪祟暗生。
確實需要謹慎點。
“好。”重鏡沒有猶豫地點頭:“裴少城主,帶我前去一觀便是。”
原來是爲了這個,所以裴承理要找她。
畢竟拋開也不知道可不可信的裴家長老不談,各宗各派這次送小孩來參加符師大考的長老之中,似乎確實只有重鏡一個人是活蹦亂跳的現役天階符師……
——這也是重鏡一整天都不是很樂意主動往其餘長老堆裏湊的原因。
雖然她本人是個天階符師,但她親自帶過來的兩個徒兒,分別在符道這方面一人取得了一次倒數第一的好成績。
沒什麼好湊的,沒什麼好聊的,重鏡沒辦法回答任何一個人“你是怎麼教的”這個問題。
但就算嘴巴沒問,那羣人的眼神也在問了。
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