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繭”二字被輕輕落下,湊到一塊兒的四個人俱是倏然一靜,神色空白。
只要接受過正兒八經宗門或者家族的修真界基礎常識教育的修士都知道——魔族是一種繭生的生物。
它們並沒有人族或是妖族中“母親”和“父親”這種直系親緣關係的概念,每個新魔族的降生,都並非自然交合的產物。
魔族三域中,每一域都擁有一個形似於巨大河谷的所謂“聖地”。每到特定的時間點,它周邊範圍內,所有正處在魔生壯年的魔族都會不約而同地受到血脈中的召喚聚集到那裏,共同舉行一場盛大的“結繭儀式”。
結繭儀式的具體過程宗門沒教,但教了最後的結果。
這場儀式的結果就是在結束之後,“聖地”底部會佈滿一層密密麻麻的漆黑魔繭。
這些東西再經過將近兩年時間的孵化,最後便會從中誕生一隻又一隻新生的魔族。
而魔繭的孵化,同樣需要特定的環境。
——它必須寄生在活着的血肉之軀柔軟的腹腔內。
這個“血肉之軀”可以是魔族的,也可以是人族的、妖族的。
在孵化完成前,被寄生的對象既不會知情,也不會表現出分毫異樣。
度過悄無聲息地孵化兩年之後,新生的魔族便會自漆黑的繭中爬出。它將從內部暴力撕開寄生的那副軀殼,迎來屬於自己的生命。
這也就是人、妖、魔三種自從最早的混沌道紀起便同時衍化而生的種族,歷經數十萬年,時至今日都還在爭鬥不休的根本原因——魔族想要擴張自己族羣,就必須掠奪另外兩族的生命。
甚至都無關理念和立場這種道德層面的玩意兒,這只是最原始、最基礎地在爭奪生存的權利和空間而已。
而魔繭這東西……
樂長好的腦子嗡嗡作響,她神情變得更加呆滯,下意識便喃喃着回應緒西江:“……二師姐,我入門晚,讀的書也少……但是,你說,黑市這地方出現魔繭是正常的嗎?”
雖說黑市本身就是個蛇龍混雜的什麼玩意兒都有的灰色地區,風氣主打的就是自由開放,不管是擂臺上打死人還是走出了拍賣場馬上殺人越貨都沒人會管你的那種程度……
……但是這裏出現尚未寄生的魔繭難道也是正常情況的嗎?!
緒西江沒能回答她。
一息。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金朝醉,她單手扯住目前距離自己最近的樂長好便是猛地朝後急退而去!
兩息。
方知回被金朝醉的動作驚醒,同樣沒再猶豫,一把拽住了緒西江的胳膊便足尖點地也要遠離!
三息。
緒西江抽身前,反手又拉了把還在腳邊賣書賣材料什麼都乾的黑袍攤主。
黑袍攤主被她拉得一個踉蹌,“誒誒”叫起來:“幹什麼啊小姑娘!”
“譁——!”
後退站定的金朝醉絲毫沒有停頓地祭出把傘型法器,單手掐訣,那傘面在撐開後瞬間暴漲,撐開個光華流轉的燦金色防禦罩,將四人全部都籠罩其中。
攤主咋舌,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都快紅了:“我去,天階法器!”
他就說吧!他就說這種名門大宗出來的小道友特別有錢吧!身上好東西這麼多,他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起歹唸了啊!
金朝醉並未理會攤主的感嘆,再下一瞬她鬆開拉樂長好的手,點燃傳訊靈符便要發給身在枕流城中的金家長老。
傳疏仙尊曾經說過,當你發現一個魔繭的時候,就說明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已經到處都是魔繭。金朝醉對這句話向來深信不疑。
“立即傳訊給你們師——”
金朝醉的話尚未說完。
“砰——!”
黑市裏層猛地爆發出聲驚天動地的爆炸之聲,連帶着她們腳下的地面都跟着劇烈震顫起來。
什麼?
“砰!砰!砰!砰!”
更加密集的巨響緊隨其後迅速炸開。
同一時間,由遠及近地,層層熱浪在瞬息之間從裏層的方向翻湧而來!
發生了什麼?
怒罵聲、驚叫聲、法器碰撞的金石聲與法術施展聲也驟然從那密集爆炸聲所在處響起!
擂臺上打鬥正酣的修士同時收手,盤膝擺攤的攤主們迅速起身收攏面前的東西,戴着面具的買家們有的如她們一般擺出防禦姿態,有的反而興奮起來就要衝去裏層看熱鬧。
裏層發生了什麼?
樂長好根本來不及細想這些,便先眼睜睜看着不遠處中年器修旁側的那個魔繭忽地應聲躍起,就要撲到那器修身上,尋找自己孵化的容器!
“小心!”
她只來得及脫口喊出這麼一句。
中年器修放下手中的闊刀法器,朝旁閃身。
“錚!”
預想中各種殘忍恐怖的畫面卻沒有發生,樂長好驚魂未定地看着那中年器修的身側倏忽間憑空出現一道無形劍風裹挾輕微劍鳴聲,將那才堪堪在躍至半空的魔繭斬爲齏粉!
怎麼回事?誰?
誰的劍氣?
金朝醉一面掏出更多的防禦法器,一面四下探查此人。
“砰!”
“砰!”
“……”
“……”
劍氣的來源沒找到,魔繭倒是在這四下的張望之中又發現了好幾個——它們密密麻麻、悄無聲息地躲藏在這裏不知已經有多長時間,待到此刻,一併躍起發難,尋找自己最近的孵化載體!
只是沒等驚駭之情升起,與方纔別無二致的凌厲劍風毫無停頓地在四面八方爆響,一隻又一隻漆黑色的橢圓形魔繭在發出動作的下一瞬間便立即定死在原地後化爲齏粉。
“誒喲我去!還魔繭!哪個孫子整這玩意兒來噁心人呢不是!”
比起她們四個,聽見裏層傳來的動靜後,格外麻利就收拾好攤位鋪蓋、掏出飛行法器隨時準備跑路的黑袍攤主雖也驚詫,但驚詫的方向似乎與她們四人的完全不太一樣。
“噫!”
雖然戴着面具並看不清表情,但攤主聲音中的嫌棄之情已經洋溢而出。
但也只是嫌棄,沒有任何驚懼。
甚至在看見另一隻渾圓的魔繭朝着她們的方向翻滾而來,趕在那神祕劍風殺到之前,攤主先反手一簇靈火燒了上去。
這甚至都不是什麼壓箱底的絕招,只是一種很常見的玄階火系法術。
……橙黃靈火燃燒片刻,某種奇異的焦香逐漸瀰漫開來,侵襲四周修士的鼻腔,攤主從面具下面發出了更加微妙的聲音:“噫——”
四人緊張、戒備、如臨大敵的動作肉眼可見地卡頓了一瞬。
啊?
魔繭,呃,很好打嗎?
啊、啊……?
宗門沒教啊。
攤主在那種微妙的焦香氣息中把魔繭燒成灰燼,伸手使勁在鼻尖前面扇了好幾下,轉頭髮現旁邊四個小孩兒的異常,登時一樂:“這就傻了?誒呦不會真是頭回遇見魔繭的小孩兒吧!”
說着,攤主又瞥了眼她們,心中篤定——果然是名門大宗初出茅廬的小孩兒!
“還是黑市來少了,這玩意兒可不算稀奇。”
談笑間,黑市攤主展現出了一副穩健從容、經驗豐富的修真界老狗形象。
“一看就是大宗門又在嚇唬小孩兒了,肯定沒教你們魔繭想要完成寄生也是有條件的,它得能先破開你的血肉或者爬進你的嘴裏纔行。但凡你有件黃階品質的法衣,它就破不開你的防禦。”
“……”
“魔繭氾濫成災寄生了整個村子的情況,一般都只能發生在凡人的村莊中,所以不管大小宗門纔會把附近的凡人城鎮一起放進防護法陣裏。”
“……”
“害!要是這玩意兒碰到誰就能一下子寄生誰,那熒洲早就遍地都是魔族了,還有咱們今天什麼事兒啊!”
“……”
攤主說着,又是一朵橙黃靈火信手丟出,精準點燃了附近另一個鬼鬼祟祟的魔繭,聳肩道:“在沒別的外力情況下,築基修爲,玄階法術,完全夠殺。更重要的是魔繭本身是一點反擊能力都沒有的,值得害怕的根本不是它。”
很快,焦香的氣息再次四下瀰漫。
“……”
“……”
也就是說,雖然這個東西在理論上非常危險,一旦成功寄生造成的後果也非常嚴重。
但它得先成功寄生。
實際上,魔繭這東西本身一點主動攻擊手段都沒有,且皮很脆。
哈?
那她們四個剛纔在緊急些什麼?
跳來跳去的?
還大喊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