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檸把人拉到一旁,悄悄問:“最近是不是又有新怪談,跟主播有關?”
唐元一怔,旋即變得一臉期待:“你遇到它了?”
“怎麼可能!要是真遇到,我早把你電話打爆了,我可專門給你置頂了。”夏檸晃...
【晴晴】:唐大哥,方便語音嗎?我……有點事想跟您說。
唐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沒點接通,而是先回了一個字:【嗯。】
幾乎立刻,對方發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
他點開,聽筒裏傳來極輕的呼吸聲,像是在強壓慌亂,幾秒後才響起聲音,語速快而細軟,帶着點南方口音的糯:“唐大哥,我知道您是幹哪行的……前兩天,我在足浴城後巷看見您了,您蹲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手裏拎着個黑塑料袋,裏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唐元眼皮一跳,手沒動,但棺材蓋內側的指甲無聲刮過木紋,留下三道淺白印子。
她繼續說,聲音更輕了:“我本來不敢信,可後來查了查,您名下登記的公司叫‘淨宅事務所’,工商備案寫的是‘特殊環境清潔與遺留物處置’……再往前翻,去年八月,西街二十七號那個自殺公寓,物業報修單上簽字人是您;上個月中旬,南苑路七號地下室滲水投訴,現場處理記錄裏,您籤的是‘已清空異構殘留’……”
頓了頓,她嚥了下口水,喉間發出微不可聞的“咕”一聲。
“我不是瞎猜的。我……我以前在殯儀館打過三個月零工,幫老師傅整理遺容。那天晚上,您從槐樹根底下站起來的時候,袖口蹭掉了點灰——不是土灰,是那種……帶熒光的、藍白色的磷粉,沾在您手腕內側,像一小片結霜的蛛網。”
唐元慢慢坐直了身子,棺材板被他頂起一道細縫,月光斜切進來,在他眉骨投下刀鋒似的陰影。
他沒回消息,只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胸口。
三秒後,手機又震。
【晴晴】:對不起,我不該偷看。但我真沒辦法了……劉浩軒他……他昨天來找我了。
唐元指尖一頓,掀開手機。
【晴晴】:就在我下班推門出來的時候。他站在我電動車旁邊,穿着校服,但肩膀比上次見寬了一截,校服袖子繃得發亮。他沒說話,就遞給我一張紙——是張A4打印的,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着日期和時間,最近的一個,是今天凌晨兩點十七分。
唐元瞳孔縮緊。
【晴晴】:我認得那些名字。都是我直播時聊過天的觀衆。有打賞過五百塊的,有連刷十天嘉年華的,還有個大叔,天天說要給我租房子……可他們……全都沒再上線了。我查了後臺,賬號還在,但最後登錄時間,都在那張紙寫的日期之後。
她發來一張照片。
唐元點開放大。
紙頁泛黃,邊緣微卷,像是剛從某本舊筆記裏撕下來的。字跡是黑色水筆寫的,力道極重,橫豎之間幾乎要戳破紙背。最上方一行,用紅筆圈出三個字:
【下一個我】
而那“我”字最後一捺,被人用同一支紅筆,反覆描了七八遍,墨跡濃稠得發黑,像一道未癒合的撕裂傷。
唐元靜默五秒,終於點開語音通話。
那邊幾乎是秒接。
“喂?”她聲音發顫,卻努力穩住,“唐大哥……您能聽我說完嗎?”
“說。”他嗓音低啞,像砂紙磨過鐵鏽。
“劉浩軒沒走。他把我微信拉黑之前,給我發了最後一句話——”她停頓,深深吸氣,“他說:‘姐姐,你直播間裏,每三十個人裏,就有一個是我。你猜,現在正在看你直播的,有幾個?’”
唐元喉結滾動。
“我關了直播,刪了所有回放,可我睡不着。我數了,我直播間平均在線一千二百人,按他說的……那就是四十個‘他’。”
她忽然哽住,聲音碎成氣音:“可……可我昨天夜裏,夢見自己站在直播間鏡頭前,數彈幕——數到第三十七條的時候,所有彈幕突然變成同一個ID,全部是‘劉浩軒’,一個疊一個,刷滿整個屏幕……然後我的手機自動打開前置攝像頭,鏡子裏……鏡子裏不是我。”
唐元:“是誰?”
“是……”她牙齒磕了一下,“是一個穿校服的男孩,站在我背後,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他衝鏡頭笑了一下,眼睛……全是白的。”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抽氣聲,接着是布料摩擦聲,像是她猛地攥緊了衣角。
“唐大哥,我知道您不信我。可您能不能……來一趟足浴城?不是按摩,就……就今晚。我值夜班,十二點到早上六點。我……我把監控U盤拷好了,裏面有一段我沒敢刪的錄像——上週五晚上,劉浩軒第一次來店裏,前臺小妹給他開卡,他刷卡的時候,POS機小票吐出來半截,我正好路過,看見小票上商戶名那一欄……印的不是‘AAA上門按摩欣欣’,是‘西山殯儀服務有限公司’。”
唐元沒應聲。
她急了:“我知道這聽着荒謬!可POS機不會撒謊!我查過,西山殯儀……十年前就註銷了,法人代表是個叫周硯的人,二十年前死在一場火葬爐爆炸裏——當時,整棟樓只有他一個人。”
唐元終於開口:“你見過周硯的照片?”
“沒見過。”她聲音弱下去,“但我……我夢見過。”
“什麼樣子?”
“他穿白大褂,戴口罩,只露一雙眼睛。可那雙眼睛……”她頓了頓,彷彿想起什麼,聲音陡然發虛,“和劉浩軒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電話陷入沉默。
窗外,一隻夜梟掠過屋檐,翅尖掃過瓦片,發出極輕的“嚓”一聲。
唐元忽然問:“你直播間,背景牆是什麼顏色?”
“啊?”她愣住,“淡……淡青色?牆上還貼了個小熊掛鐘。”
“掛鐘幾點?”
“……十一點五十五。”
“現在呢?”
“我看了眼手機……”她遲疑,“十一點五十七。”
唐元:“別看手機了。抬頭看掛鐘。”
那邊傳來椅子挪動的吱呀聲,接着是極輕的、屏住呼吸的吞嚥聲。
三秒後,她聲音抖得不成調:“唐、唐大哥……掛鐘……它……它沒走。”
“再看。”
“它……它倒着走了。”
“幾秒?”
“兩……兩秒!指針從五十七跳回五十五,又……又跳回五十七——”她猛地吸氣,“不對!它現在停在……停在五十九!”
唐元:“掛鐘背面,有沒有什麼東西?”
“背面?”她慌亂地伸手去夠,“我……我夠不到,太高了……等等——”她拖過一把椅子踩上去,窸窣一陣後,聲音驟然拔高,“有!有個膠帶!貼在背面,裏面……好像有張紙!”
“撕下來。”
“我撕了……”她喘着氣,“是一張便籤,字是……是劉浩軒的筆跡!”
“念。”
她喉頭髮緊,一字一頓:“‘姐姐,你數錯啦。不是每三十個觀衆裏有一個我——’”
紙頁翻動聲。
“‘是每三十秒,就有一個我,走進你的直播間。’”
電話那頭,忽然響起“滴”的一聲輕響。
像掛鐘電池耗盡,徹底停擺。
接着,是極其細微的、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
沙……沙……
唐元閉了閉眼:“你身後,有鏡子嗎?”
“有……洗手間門上貼着一面……”她聲音驟然凝滯,像被掐住了喉嚨,“唐大哥……鏡子裏……鏡子裏沒人。”
“你不在裏面?”
“我在!我明明就站在這兒!可鏡子……鏡子是空的!只有洗手池,只有燈,只有……只有那面掛鐘!”
沙……沙……沙……
刮擦聲越來越密,越來越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用指甲反覆颳着鏡面,試圖從另一側鑽出來。
“唐大哥!!”她尖叫起來,聲音劈了叉,“它在敲!它在敲鏡子!!”
唐元猛地掀開棺材蓋,翻身坐起,赤腳落地,冰涼地板刺得腳心一縮。
他抓起桌上的《殭屍手冊》,手指翻到最新一頁——那幅“墜亡”的畫像尚未完全褪色,墨跡邊緣還泛着幽藍微光。
他拇指用力按進紙頁中央,像按進一團凝固的淤血。
吱嗡——!
悲鳴再起,卻比上次更短、更尖,彷彿被硬生生掐斷。
畫頁上,那道倒置人影的咽喉處,驟然裂開一道血線。
血珠滲出,蜿蜒而下,在紙面匯成四個字:
【鏡淵將啓】
唐元眼神一沉,抄起玄關掛着的舊帆布包——裏面靜靜躺着三樣東西:一把黃銅八卦鏡,一枚纏着黑線的青銅鈴鐺,還有一小瓶琥珀色液體,標籤上潦草寫着“血肉蘇生·初代濃縮液(慎用)”。
他踹開店門,夜風灌入,吹得門楣上褪色的符紙簌簌抖動。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
他沒看。
只低頭,把帆布包帶子往肩上一甩,腳步踏進濃墨般的夜色裏。
三百米外,足浴城霓虹燈牌還亮着,“AAA上門按摩欣欣”幾個字紅得刺眼,可唐元知道,那光暈邊緣,正一絲絲洇開暗青色的霧。
像傷口滲出的組織液。
他邊走邊撥通喬晚晴電話。
“喂?”她聲音清醒,顯然還沒睡。
“林小圓在你那兒?”
“在!剛給她泡了杯蜂蜜水,她說餓得胃疼……”
“讓她別喫東西。立刻。”唐元語速極快,“把你們宿舍所有鏡子——包括手機屏幕、眼鏡片、不鏽鋼水杯表面——全用黑布蓋嚴實。一根反光的縫隙都不許留。”
“啊?怎麼了?”
“劉浩軒醒了。”他頓了頓,夜風掀起他額前碎髮,露出底下一道淡青色舊疤,“而且他這次……選錯了宿主。”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喬晚晴聲音沉下來:“我這就去。”
唐元掛斷,又點開微信,找到晴晴對話框。
輸入框裏,他敲下一行字,刪掉,重寫,再刪,最後只發去一張圖。
是《殭屍手冊》最新一頁的局部照片——那道咽喉裂口滲出的血字下方,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極細小的硃砂批註,像是新添的,墨跡未乾:
【鏡中之我,非我之鏡。欲止其數,先斷其數——數盡則鏡破,鏡破則淵現。】
他按下發送。
手機屏幕幽光映亮他半張臉,瞳孔深處,一點暗紅悄然浮起,如將熄未熄的炭火。
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
足浴城招牌的紅光,已在他視網膜上燒出灼痛的殘影。
他忽然駐足。
前方十字路口,路燈壞了兩盞,中間那段路沉在徹底的黑暗裏。
而就在那片黑當中,緩緩浮現出一個輪廓。
校服,平頭,雙手插在校褲兜裏。
劉浩軒抬起頭,朝他笑。
嘴角咧開的弧度,恰好是掛鐘錶盤上,十二點與一點之間的夾角。
唐元沒動。
只是靜靜看着。
那少年也靜靜看着他,笑容紋絲不動。
三秒後,劉浩軒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左眼。
唐元右眼,毫無徵兆地一燙。
彷彿有滾燙的蠟油,順着睫毛滴落,淌進眼角。
他抬手抹去,指尖沾到一點溫熱黏膩。
湊到鼻下。
是血。
淡淡的鐵鏽味。
混着一絲……極淡極淡的、陳年檀香。
唐元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抹暗紅。
忽然笑了。
他慢慢收攏五指,將那點血攥進掌心,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身後,劉浩軒的笑容僵在臉上。
唐元頭也不回,聲音散在風裏,輕得像一句嘆息:
“你弄錯了。”
“我不是來救她的。”
“我是來……數你的。”
話音落,他腳步不停,身影徹底沒入街角陰影。
而那片被路燈遺忘的黑暗裏,劉浩軒緩緩抬起左手,掀開校服袖口。
小臂內側,密密麻麻刻着上百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着時間。
最新一行,墨跡鮮紅欲滴:
【晴晴|23:59:58|待計入】
唐元口袋裏的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他沒掏。
只是加快腳步,朝城市另一端奔去。
那裏,有一座剛竣工三個月、尚未交付的爛尾樓。
樓頂天臺,焊接着一座廢棄的巨型LED廣告牌。
牌子早已斷電,漆皮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鋼架。
可就在唐元踏入爛尾樓陰影的同一秒——
那塊死寂的廣告牌,猛地亮起。
慘白強光刺破夜幕,照亮半座城區。
屏幕上,沒有文字,沒有圖像。
只有一面巨大的、佈滿蛛網狀裂痕的鏡子。
鏡中,映出唐元的背影。
以及他身後,那片空蕩蕩的、無人的街道。
鏡中,他的嘴脣開合。
無聲。
卻清晰無比: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