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直接先回到了領主宅邸。
霜燼乖巧地跟隨在他身側,巨大的身軀在進入庭院時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僕傭們對她既敬畏又好奇,只敢遠遠地觀望。
羅德拍了拍她的脖頸,低語了幾句。
只見霜燼周身泛起柔和的銀白光暈,龐大的龍軀在光芒中迅速收縮變化。
骨骼與鱗片重塑的聲響清晰可聞。
當光芒散去後,原地出現的是一位身姿高挑的少女。
她看起來約莫人類十六七歲的年紀。
肌膚是冰雪般的瑩白,有着近乎透明的質地。
能清楚看見其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一頭長髮好似流淌的月光,長及腰際。
髮梢則帶着自然的微卷,在陽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
她的五官格外精緻,眉毛細長,鼻樑挺拔,脣色是淡淡的粉色。
那雙眼睛,大而清澈,眼白極少。
虹膜是深邃的冰藍色。
偶爾在她思忖或定時就會變成豎立的金瞳。
這爲她絕美的容顏增添了幾分非人的妖異與神祕。
霜燼的模樣跟羅德夢中遇到的少女一模一樣。
她身上披着一件由冰霜魔力凝聚而成的簡易長裙,款式很古樸,看上去線條簡潔。
裙襬處有細微的冰晶閃爍,隨着她的動作叮咚作響。
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線條流暢優美。
不過她的存在無人小覷,時刻都透出龍類纔有的力量美感。
“主人。”
她的聲音依舊悅耳,只不過還帶着一種初學某種語言時的晦澀。
但望向羅德的眼神充滿了依賴與親近感。
她自然而然地靠近羅德,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好像雛鳥在確認親鳥的存在。
“在這裏,叫我老爺就好。”
羅德溫聲道,卻沒有拂開她的手。
他也感受到通過精神鏈接傳遞來的情緒。
這是一種新生的懵懂,以及對廣闊世界的好奇。
同時,對霜燼而言,他也是她在世間如今的唯一錨點。
這種根植於靈魂層面的共鳴與認可。
其實比任何契約都更牢固。
庭院外,聞訊趕來的幾位留守黑灘鎮殿堂營地的法師恰好看到這一幕。
他們的目光先被化爲少女形態的霜燼吸引。
開始驚歎於這種高階變形能力的完美與穩定。
真龍的變形術屬於生命形態的本質轉換,可以證明這頭白龍對自身力量掌控的精妙。
不過這些施法者很快就將注意力集中到了羅德的身上。
羅德沒有刻意散發出魔力波動,他看起來與往常並無二致。
仍穿着上山時的裝束,保持着挺拔的身姿。
但在這些對精神力異常敏感的施法者眼中,他周身的環境已然不同。
空氣中遊離的冰霜元素魔力,正用一種近似朝拜的姿態,極其緩慢而穩定地向他匯聚盤旋。
在一定的環繞週期後又極其自然的散開。
由此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場。
這種氣場像是自然現象。
“元素親和...不,這已經超越了親和的範疇。”
有一位擅長元素觀測的法師低聲對同伴說道,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根本就是法則的眷顧。”
“他站在那裏,就像是冰霜法則在人間設立的信標。”
“難怪能得到雪峯讚頌,白龍追隨。”
那位施法者激動地捻着自己的白鬍子,筆記本攤開在手上卻忘了記錄。
羅德在登上霜龍之牙前,雖然靈魂特質特殊,但跟施法者不搭邊。
因爲僅僅一次遺蹟探索就得到一次古老的傳承。
讓他跨越了無數施法者終其一生也難以企及的門檻,直接觸摸到了法則的力量。
這種機緣,已不能用幸運來形容。
所謂“天命”也不過如此。
羅德似有所感,抬眼望向庭院門口那幾位施法者,微微頷首致意。
他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平和,並沒有因爲獲得高階冰霜系的施法能力而顯得倨傲。
這份沉靜,反而讓那些施法者心中凜然。
傍晚時分。
法比安、謝莉爾、瓦妲,還有菲利普和帕維爾提前歸來。
霍布斯等人留守山峯的遺蹟冰窟中。
衆人進入宅邸書房詳談。
霜燼亦步亦趨地跟在羅德身後。
她對書房內的一切都投以好奇的目光,但當外人視線落在她身上時,她會下意識地更靠近羅德一些。
冰藍色的龍瞳裏閃過警惕。
羅德讓她坐在自己座位旁邊的靠椅上。
但她似乎更喜歡貼近地面。
所以坐在了地毯上,伸手玩起了地毯邊緣的流蘇。
神態竟有幾分少女的天真。
羅德等人的話題則很快就轉回對霜龍之牙的後續探索上。
“法比安閣下。”
羅德開門見山。
“峯頂洞窟內的情景,您已親眼所見。冰封王座我已繼承,其核心權柄與我融合,無法分割。’
“至於新生的白龍霜燼......”
他看了一眼身邊正低頭研究流蘇編織手法的少女。
“她自願追隨,這是你我先前都有所預料的,我想殿堂不會對此有異議。”
法比安連忙點頭:“當然。純淨之龍的自願追隨,這是她的選擇,也是您的機緣,殿堂無權,也不會干涉。”
“羅寧閣下得知此事,也爲您感到高興。”
他這話倒不是恭維,到了羅寧那種層次,所在意的東西與世俗圈截然不同。
這麼一頭心性在重生後變得格外純淨的霜境白龍,對他而言確實是莫大的機緣。
羅德端起第一男僕托馬斯奉上的熱茶。
氤氳的熱氣與他身上那絲寒意交織。
“那麼,剩下的,便是那處遺蹟本身了。”
“冰柱囚籠,邪化龍骸,大量被冰封的遠古動植物樣本,還有整個洞窟中可能存在的與上古文明或黑暗復甦相關的其他痕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幾位殿堂法師期待又有些忐忑的臉,緩緩說道。
“我對那些東西沒有什麼興趣了。”
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謝莉爾疑惑的偏了偏腦袋。
法比安也露出詫異的神色。
按照常理,探索者發現瞭如此重要的遺蹟,尤其是自己還在其中獲得了天大的好處,必然會對遺蹟的其他部分抱有強烈的好奇心和佔有慾。
至少會要求主導後續的研究與發掘。
卻見羅德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我已經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他的語氣平淡。
“王座的認可和霜燼的追隨,這已遠超我此行最初的預期。”
“貪多嚼不爛的道理我懂,黑灘鎮目前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和精力去安全地處理那具邪化龍骸,更不用說深入研究那個可能牽連甚廣的古老封印。”
所以他看向法比安,眼神坦然。
“在這方面,殿堂是專業的。”
“如何處理那具蘊含着強大黑暗氣息的龍骸,如何在不破壞核心封印的前提下研究那些冰封樣本,還有評估遺蹟整體的穩定性與潛在風險。”
“我認爲這些工作,交給殿堂來處理再合適不過。”
“而且我相信,羅寧閣下會有更妥善的安排。”
他這話說得漂亮。
既表明瞭自己知足和分寸感。
又將一個燙手山芋同時也是巨大的研究寶藏,順理成章地交給了殿堂。
那具邪化龍骸,即便只是骸骨,其研究價值也無可估量。
或許能揭開上古邪化之謎,甚至找到對抗類似黑暗的方法。
那些冰封的遠古生物植物,更是活的歷史教科書。
這些,都足以成爲殿堂此次支援探索的最大報酬。
法比安很精明,立刻就明白了羅德的意圖。
這位年輕領主並不是真的對遺蹟毫無興趣。
只不過權衡利弊。
獨自喫下所有好處固然誘人。
但同時也意味着要獨自承擔研究那邪化龍骸的巨大風險,以及可能來自各方的覬覦。
將主體部分交給殿堂,既能藉助殿堂的力量化解風險,又能換來殿堂的好感與後續可能的支持。
還能避免頻頻喫獨食引發的潛在麻煩。
畢竟,這次探索,殿堂出人出力出裝備,是明面上的主力。
若最終發現的最大實物收穫,包括龍骸和大量樣本全歸了羅德個人,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即便有羅寧個人的特意的關照,底下人也難免會有微詞。
羅德此舉,既顯豁達,又有着合理的思忖。
將自身跟殿堂捆綁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利大於弊的。
別的領主貴族不是不想跟殿堂好,而是壓根沒有資格跟殿堂哥倆好。
“羅德男爵深明大義,考慮周全。”
法比安鄭重說道,語氣裏多了幾分真誠的敬佩。
“您能如此想,是殿堂之幸,也是確保那處遺蹟能得到最妥善處理的保障。”
“那具邪化龍骸以及相關遺蹟的處置權,殿堂會正式接管。”當然,所有研究發現,只要不涉及最高機密,都會與您共享。”
“您作爲遺蹟的共同發現者和權柄繼承者,擁有無可爭議的知情權。”
這便是羅德想要的結果了。
好處不能讓一方全佔,平衡與交換纔是長久之道。
他得到了最核心力量與夥伴。
而殿堂得到了足以在施法者中引起轟動並可能具有戰略價值的實體研究材料和一處可長期觀測的高危遺蹟處置權。
雙方皆大歡喜。
“這樣最好了。”羅德微笑。
算是爲這件事定下了基調。
接着,他們又簡單討論了雪崩的影響。
由於之前“雪峯讚頌”的異動和持續的震顫。
山下的先遣營地早已提高了警惕。
當峯頂傳來龍吟,雪崩真正發生的時候。
營地人員已攜帶重要物資提前到了安全地帶。
後續彙報顯示,除了部分帳篷和來不及帶走的普通物資被掩埋外,所有人員無一傷亡。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更靠西北方向的銅礦區因爲不在霜龍之下的雪峯影響範圍內,所以沒有受到雪崩太過嚴重的波及。
只是出現了若幹處的小規模塌方。
後續開採之前或許要進行大範圍的巖壁加固。
事情議定,法比安等人告辭離去。
謝莉爾跟羅德吻別,此時告一段落後她就要帶隊前往南方了。
霍布斯或許會留在這裏,常駐觀測冰窟遺蹟。
其他人都需要立刻整理報告,爲羅寧閣下的到來做準備。
書房裏只剩下羅德和霜燼。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爲霜燼銀白的長髮鍍上了一層暖金。
少女似乎玩膩了流蘇,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專注地望着羅德。
輕聲問道。
“羅德...老爺,他們不會把我帶走,對嗎?”
她的語言能力在快速適應,只是表達的方式依然較爲直接。
“不會。”
羅德肯定地回答,伸手揉了揉她冰涼順滑的發頂。
“你是我的龍,這裏就是你的家。”
“沒有人能未經我的同意帶走你。”
“家……………”霜燼重複着這個詞彙,眼中閃過些許迷惘。
隨即化爲更深的依賴之情。
她將臉頰貼在羅德的手背上,像貓兒般輕輕蹭了蹭。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這份依戀讓羅德心中微暖。
卻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他不僅要帶領黑灘鎮前行,如今又多了一個需要他引導的古老生命。
或者說是古老的新生者。
夜幕降臨,黑灘鎮卻比往常更加熱鬧。
最近新建好的酒館裏擠滿了興奮討論白天神蹟的人們。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自豪與希望。
領主宅邸內,瓦姐對霜燼的人形充滿了好奇,小心翼翼地試圖和她交流。
霜燼對人類社會的飲食禮儀只是粗通,對食物本身尤其是肉類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她喫相還不算太粗魯,但帶着一種豪邁,那塊重達三磅的烤牛肋她三兩下就能喫完。
這讓見慣了貴族矯飾做派的菲利普和帕維爾暗暗咋舌。
而進食只是她攝入能量的方式之一。
晚餐的時候,謝莉爾也抽空過來用餐。
霜燼對謝莉爾似乎有着本能的微妙警惕,這是因爲謝莉爾身上有着奧術的氣息和強大的魔力。
不過當謝莉爾遞給她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塗抹了蜂蜜的巖羊肋排時。
那種警惕便融化在食物帶來的愉悅裏了。
羅德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嘴角的笑容比AK還難壓。
有他的地方,自然就有和諧。
第二日,天色纔剛矇矇亮。
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頃刻籠罩了整個黑灘鎮。
天空微微降低了高度,魔力的流動都變得遲緩而恭敬。
羅德若有所感,走到窗前。
只見附近的空地上的空間好似水波般盪漾開來。
有一個橢圓形的光門悄然形成。
來者是一位中年男性,面容硬朗,穿着簡單的法師常服。
身上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或表明身份的紋章。
他的面容沉靜,眼眸分外的深邃,彷彿濃縮着星空的倒影。
他站在那裏,身形並不算特別高大。
但卻是整個空間的中心點。
所有的光線、氣息,甚至人們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
這就是魔法守護者羅寧。
這位九階超級魔導師,觸摸到世界規則邊緣的存在。
“羅寧閣下,歡迎來到黑灘鎮。”
羅德不卑不亢地行禮。
身邊的霜燼似乎感應到了對方身上那浩瀚如淵的魔力,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向羅德靠近半步冰藍龍瞳緊緊盯着來者。
羅寧的目光首先落在羅德身上,那雙眼眸彷彿能洞悉萬物。
羅德感到一瞬間的恍惚。
不過那種感覺轉瞬即逝,而羅寧眼中則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爲平和的笑意。
“羅德男爵,不必多禮。”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雖然來到這裏僅是一具虛空奧術凝聚出的分身,卻也足以讓我感受到你和你領地的不凡。”
他的聲音溫和且充滿磁性。
只是寥寥的幾句話就撫平了人心的躁動。
“你在霜龍之牙的際遇,法比安已向我詳細彙報。”
“看來,命運對你格外青睞。”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羅德身邊的霜燼,眼中欣賞之意更濃。
“純淨的冰霜之魂,重獲新生的古老生命......這很好。”
“她的存在,對這片土地是福非禍。”
霜燼似乎聽懂了這是誇讚,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些,但仍然緊緊挨着羅德。
羅寧並沒有進入宅邸深談的意思。
他此行分身前來,目的明確。
“我稍後會親自去峯頂遺蹟查看封印和龍骸。”
“法比安跟以往一樣負責此地具體的交接與後續研究事宜。”
他頓了頓,看向羅德,語氣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你獲得了冰霜的眷顧,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機緣。”
“力量需與心性匹配,望你善用之,守護之責,重於索取之利。”
“謹記閣下教誨。”羅德肅然應答。
他明白,這是羅寧對他這個新晉法則眷顧者的提醒與認可。
“至於你...”
羅寧的目光轉向霜燼,竟多了一絲長輩般的溫和。
“既已做出選擇,便安心於此。”
“北地的冰霜,會因你的存在而更加寧定。”
“好了,我該走了。”
“若是探尋結束後時間還早,再來聊聊也不遲。”
他說完,對羅德微微頷首。
身影如出現時一樣,消失在原處,好似從未到來。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令人心悸的魔力餘韻,證明着這位大陸頂尖強者曾降臨於此。
“居然只是分身...”
“而且他提到了這只是虛空奧術的分身,難道他所具備的元素天賦不止一個系別?”
羅寧的到來與離去顯得短暫而平靜,算是爲霜龍之牙事件畫上了一個權威的句號。
殿堂正式接手遺蹟,羅德的核心收穫得到守護者親口承認。
黑灘鎮的又向未來翻開了一頁全新的篇章。
羅德心中倒是盼望着跟羅寧深聊一番。
他知道羅寧的身上也有着大祕密。
哪怕是對方只是隨便漏個隻言片語,都有助於他深層次的瞭解這個世界。
超凡與世俗,互相依存,卻也界限模糊。
若有光耀世界的決心,無論是哪一側羅德都要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