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羅德順勢審閱完今日的工坊區生產報表。
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阿什爾和布倫南這兩個工科佬,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的臉上都帶着幾分憂慮,似乎有什麼問題要彙報。
“老爺。”
阿什爾先行了個禮,語速比平時更快。
“剛纔會議結束我就回去安排生產彈藥了,所以關於那四款抬槍...我和布倫南仔細覈算了彈藥生產的線流和後勤配給。”
“有些問題不得不提。”
布倫南緊接着開口,聲音裏透着一股較真。
“三十毫米、三十五毫米、四十毫米,還有五十毫米的抬炮,這四種口徑意味着我們需要開設至少四條獨立的彈藥生產線。”
“就連定裝彈藥部分所用紙殼要分四種規格卷制,鉛彈的模具也得分開,裝藥量更是各不相同。”
“這還只是生產環節,運輸的時候,彈藥箱得分門別類做標記,配發到班組、連、營三級。
“萬一送錯了,戰場上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後勤壓力也會比較大。”
阿什爾點了點頭,補充道。
“這還沒算上訓練彈和實戰彈的區分,以及未來可能補充的霰彈、魔能爆彈等特種彈型。”
“若每一種口徑再衍生出兩三種彈種,後勤倉庫的簿記和管理壓力會成倍增加。”
“老爺,我們並非質疑抬槍的戰術價值,只是從生產和保障的角度看,口徑是否過於繁雜了?”
羅德放下手中的羽毛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窗外暮色漸沉,工坊區的煙囪還在吐着淡淡的灰煙。
他沒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靜靜看着面前這兩位他最得力的技術干將。
一個眼袋深重卻目光亢奮,一個自從燒傷之後就留着鋥亮光頭,神情也格外嚴肅。
他們其實說得都對,也都在爲領地操心。
“你們說的,我明白。”
羅德終於開口。
“四條彈藥線,四種補給序列,聽起來確實冗餘。”
“如果我負責軍需總署,要爲十萬,乃至幾十萬大軍來統一配發制式裝備,這麼做簡直是自找麻煩。”
說到這裏,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領地簡圖旁。
“但我們現在不是。”
“我們列裝的,滿打滿算,第一批新軍也不過四千餘人。”
“未來一年,就算擴編,加上民兵輪訓,能摸到抬槍的也不會超過一萬人。”
“在這個規模下,口徑花哨一點,並非不可承受之重。”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阿什爾和布倫南。
其實前世的軍隊發展,在早期也是這般。
武器型號繁雜,口徑五花八門。
往往是根據戰場需求和技術能力,有什麼就用什麼,哪個好用就造哪個。
直到規模擴大到一定程度,後勤的鞭子抽到背上,纔會痛下決心統一制式。
而黑灘鎮顯然還沒到被後勤抽鞭子的時候。
“現階段這一切都是小問題。”
阿什爾若有所思:“老爺的意思是......優先解決有無和性能問題,標準化可以逐步推進?”
“不錯,而且關於這幾款槍,它們的彈藥並非絕對無法通用。”
羅德走回桌邊,從抽屜裏取出那捲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圖紙。
隨手在桌面上攤開。
這張圖紙不是槍械整體設計圖,而是一些結構細節的分解示意。
“你們擔心口徑繁雜帶來的後勤壓力,這問題我早就考慮到了。”
“而且,有一個現成的辦法可以大幅緩解,甚至利用這種繁雜的特性。”
“你們看。”
他招了招手。
只見這張圖紙上清晰地畫着一根粗壯的槍管剖面。
旁邊並列着幾根稍細的套管結構。
阿什爾俯身細看,布倫南也湊了過來。
“這是變徑套?”阿什爾眼睛一亮。
“對,它的設計全稱是快換式前膛變徑套管。”
“不是什麼複雜玩意兒。”
“你如今積累的經驗和學識,想必已經知道我打算怎麼做了。”
羅德用指尖點了點圖紙上套管與主槍管的結合部分。
“我們的抬槍,全部是滑膛。”
“而滑膛的好處,這個時候就顯出來了。”
“它沒有膛線對彈丸旋轉的強制要求,槍膛內部光滑,只要保證氣密,那麼它們對彈徑的寬容度要比線膛槍大得多。”
他詳細解釋道。
“以五十毫米抬炮爲例。”
“它的炮膛內徑是五十毫米。我們可以預先製造一批內徑四十毫米、三十五毫米甚至三十毫米的熟鐵套管。”
“套管外壁打磨至能與主炮膛緊密貼合,前端加一道限位卡環,尾部預留銷孔。”
“使用時,將選定的套管從炮口插入,用一根鐵銷穿過炮身尾部的橫向孔洞,鎖死套管,防止發射時被高壓燃氣推出。”
“這樣一來,一門五十毫米抬炮,配上不同的套管,就能發射四十、三十五、三十毫米的彈藥。
“當然,性能必然會受到一定影響,但損耗率不會太高。”
布倫南在這個時候也算是聽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無需改動槍炮本體,只需更換前端套管!”
“那麼...四十毫米的抬槍,也可以插入三十五或三十毫米的套管?”
“理論上完全可以。”
羅德肯定道。
“只要套管的加工精度夠,確保與主槍管的間隙極小,發射時燃氣不會從縫隙中大量泄漏導致威力驟減即可。”
“這比給線膛槍設計不同口徑的彈藥要簡單太多了。”
“線膛槍要換口徑,得連彈帶、膛線纏距一起考慮,幾乎等於重新設計一支槍。”
“而我們只需要換根管子。”
阿什爾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劃過那些套管的尺寸標註,腦子裏飛快地進行着工程模擬。
“套管不能太長,否則重量增加,也會影響整體重心和操作。”
“但也不能太短,否則對彈丸的約束和導向不足,精度會下降。”
“這個長度...看來老爺您已經計算過了。”
圖紙上標註的套管長度,大約是主槍管長度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這個比例既能保證變徑後的彈道相對穩定,又不會讓改造後的武器變得過分笨拙。
“不僅僅是計算,我已經用小口徑滑膛槍做過原理驗證了。”
羅德從抽屜裏又拿出一個小木盒。
裏面是幾枚粗糙但能看出用途的銅質卡銷和一小段試製的套管樣品。
“二十毫米滑膛的無縫管,插入十五毫米內徑的套管,然後發射專門減小了裝藥量的十五毫米鉛彈。”
“三十步距離上,彈丸散佈依然可控,威力雖然因爲裝藥減少和漏氣有所下降,但足以擊穿皮甲。”
“從這方面就驗證了基本的可行性。”
“而且套管是可替換部件,磨損大一些也能接受。”
他看向兩位下屬。
“所以,你們看。四款口徑,並非意味着四條完全獨立的後勤孤島。”
“在緊急情況下,或者爲了簡化某一階段的補給,我們可以讓大口徑的抬槍和抬炮向下兼容小口徑的彈藥。”
“當然,專用彈藥的威力肯定是最優的,但兼容方案提供了極大的彈性和冗餘度。”
布倫南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些,但鍊金工程師的職業嚴謹讓他追問細節。
“套管與槍膛的密封呢?”
“即便貼合再緊,總會有微小的縫隙存在,使得高壓燃氣泄漏,不僅損失推力,還可能對套管本身和鎖銷造成衝擊,存在安全隱患。”
“問得好。”
羅德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好問題才值得他特意回答。
“這就是爲什麼套管外壁需要精磨,並且我設計了一個簡單的錐度配合。
“套管前端外徑略大於後端,形成微小的錐度。”
“插入時從炮口輕輕敲入,越到後部越緊。”
“鎖銷主要起保險作用,防止意外脫落。”
“發射時,高壓燃氣會首先衝擊彈丸,同時也會使套管產生微小的徑向膨脹,進一步壓緊炮膛內壁增強密封。”
“當然,長期使用後,套管可能會因反覆膨脹和冷卻產生疲勞或變形,需要定期檢查更換。”
“但如我之前所言,這屬於消耗品範疇,製造起來比造一根新槍管簡單得多。”
阿什爾已經完全沉浸在技術思路中了,他喃喃道。
“您真是天才!這麼做不僅解決後勤的後顧之憂,還增加了戰術靈活性......”
“假設一個營的抬炮排攜帶的是五十毫米抬炮,但突然接到任務需要快速機動,攜帶的五十毫米重彈過多影響速度。”
“那麼他們可以只帶少量五十毫米彈用於攻堅,主要攜帶更輕便的四十或三十五毫米彈藥,必要時換上套管即可。”
“或者,在彈藥補給被切斷的極端情況下,他們甚至可以接收步兵班組手裏富餘的三十毫米槍彈來維持火力。”
“聰明,這也正是我想達到的效果之一。”
羅德頷首開啓了一波領主和部下的“商業互吹”。
情緒價值都是相互的。
“我們的裝備體系,要有一定的自適應和冗餘能力。”
“不能像陶器一樣易碎。”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着認真。
“其實,關於彈藥通用性的問題,最好的範例早就在我們軍中鋪開了。”
“你們想想轉輪步槍,還有手搖式加特林。”
阿什爾和布倫南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轉輪步槍用的紙殼定裝彈,口徑統一爲十一毫米。”
羅德繼續說道。
“手搖加特林,十根槍管,用的也是同一種十一毫米紙殼彈。”
“從單兵武器到班組支援火力,彈藥完全通用。”
“士兵在訓練場上打靶用的子彈,和他操作加特林時傾瀉出去的子彈,來自同一條生產線,裝在同一種規格的彈藥箱裏。”
“這意味着什麼?”
“所以這些問題,早就在考慮之中。”
“只不過我的出發點,往往要比你們高了億點點。”
阿什爾怔怔點頭。
布倫南則像是個好好學生一樣做了回答。
“這意味着我們的後勤從根子上就簡化了一大塊。”
“生產線上,工人只需要熟練掌握一種彈藥的卷制、裝藥、壓合流程。倉庫裏,只需要堆疊一種規格的彈藥箱。”
“而且11毫米的彈藥威力不差。”
“運輸車隊,不需要區分這是給步槍手的還是給機槍組的。”
“配發到前線,指揮官在調配火力時,不用擔心因爲彈藥型號不對而讓昂貴的加特林變成廢鐵。”
“士兵在戰場上,如果自己的步槍子彈打光了,而身旁的加特林彈藥手還有富餘,他甚至可以在緊急情況下取用。”
“儘管按照章程,我不鼓勵這種做法,但這在絕境中提供了寶貴的生存可能。”
羅德再次點頭。
聲音在安靜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朗。
“這叫前瞻性。”
“在規劃武器序列之初,我就把彈藥通用作爲核心原則之一。”
“轉輪步槍和加特林是第一步。”
“因此,抬槍體系,我同樣考慮了通用和兼容的可能性。”
“變徑套就是爲此準備的。”
“而未來,當我們攻克金屬定裝彈的技術難關,實現全彈藥金屬化時,這個通用性原則會被貫徹得更加徹底。”
“至於現在,已有的火器已經足夠,暫時不在單兵武器方面下達新的軍備計劃。”
“倒是鍊金工坊那邊,關於硝化爆炸物的製取技術要儘快優化並熟練掌握,我已經把修復好的【冰凝】寶珠交給實驗室。”
“它的低溫【冰凝】能降低硝化物和磷化物製取過程中的危險性,你們要妥善運用。”
阿什爾心中的擔憂得到瞭解答。
臉上的疲憊似乎都被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沖淡了。
“我明白了,老爺。”
“您同意量產四款口徑的抬槍,並不是單純爲了性能堆疊或技術炫耀。”
“它們是在不同戰術層級上的火力解決方案,同時通過變徑套設計,在後勤層面上構成了一個可相互支援,有一定通用潛力的大網!”
“而轉輪步槍與加特林的彈藥通用,則是這張大網中最堅實的部分。”
布倫南徹底信服,他撓了撓光亮的頭皮,有些不好意思。
“還是老爺想得深遠。”
“我們只盯着眼前生產線的複雜,沒想到這複雜背後,藏着應對更復雜戰場環境的靈活和韌性。”
“變徑套這東西確實巧妙,加工起來也不難,熟鐵管鍛打卷焊,內膛研磨。”
“再加上卡環和銷孔,以鐵匠工坊現在的水平,批量製作毫無問題。”
“具體的技術細節和工藝規範,就交給你們了。”
羅德將圖紙推向他們。
“阿什爾,還是由你負責牽頭,結合今天測試的各口徑抬槍具體尺寸,設計出全套變徑套的圖紙,包括與每種槍械的配合公差與鎖緊機構的最佳形式。”
“使用和更換的操作規範也要明確。”
“布倫南,你配合進行材料選擇和初步的樣品試製。”
“記住,第一要求是可靠和安全,第二要求是更換快捷,不能因爲換管子耽誤戰機。”
“是,老爺!”
兩人齊聲應道,神情已從之前的擔憂轉爲躍躍欲試。
隨後羅德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阿什爾。
主動給予了一個許諾。
“這個任務完成後,我給你和莉蓮批一週假,再給兩百枚金葡萄的特殊獎勵,如果你們沒有外出的興趣,兌換成工分也行。”
“你們約會去吧。”
沒錯,在過去一段時間裏,負責水泥廠建設和工地推進的莉蓮和阿什爾好上了。
兩者如今是親密的情侶,也是工作上互相支持的同事。
羅德對此樂見其成。
莉蓮本身就是學士,二人的階級匹配度極高,又容易形成互補。
對羅德而言,他們都是部下中的優秀人才,是生產力的另類體現。
二人結合,本身就是一種生產力的另類提升。
反正他們都是給羅德辦事。
聞言,阿什爾點了點頭,滿臉都是喜悅的神色。
他雖然沉浸於技術研究中,但終究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瘋子。
羅德批假給錢就是最好的獎勵。
隨後他又看向布倫南。
“布倫南,你和你的項目組有更高折扣,選擇更佳房源的權力。”
“我就不給你們批條了。”
他的話讓布倫南狂喜。
買房是近期大部分資深領民關注的重點。
稍有追求者都想要更大的房子。
羅德笑而不語,沉吟了片刻後才補充道。
“另外,關於彈藥生產線的問題,你們的擔心倒也不算多餘。”
“初期我們可以適當集中生產某兩種口徑的彈藥作爲主力,另外兩種作爲補充或特需。”
“同時,在彈藥包裝和標識上,必須做到清晰、牢固且防誤。”
“這件事,布倫南你來主抓。”
“你和後勤官,還有盧西恩男爵以及即將負責新軍訓練的託倫他們協同,制定出從工坊到士兵手中的全套彈藥管理流程。”
“標記用什麼顏色,箱體如何標記,不同單位申領和覈銷的憑證如何設計,都要有章可循。”
“我們當前的新軍列裝規模雖不算大,但是規矩要從一開始就立好,這是爲將來擴大規模打基礎。”
布倫南鄭重點頭。
“明白。我會把每一發炮彈和每一包括槍彈都當成精密的鍊金產物來管理。”
阿什爾則已經開始在腦子裏規劃變徑套的試製排期了。
“老爺,如果順利的話,第一批適配五十毫米和四十毫米抬炮的變徑套樣品,大概十天左右能出來。”
“我們需要安排一次專門的兼容性射擊測試,驗證不同套管下,各口徑彈藥的射程、精度、威力和安全性數據。”
“可以。測試方案你們先擬,到時我來負責最終審批和檢查。”
羅德擺擺手。
“還有別的事嗎?”
兩人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這番談話,解決了他們心中的疑慮,還爲他們打開了一扇新的技術思路之門,足夠他們消化和忙碌一陣子了。
“那就去忙吧。”
“記住,身體是領地的本錢,別熬得太狠。”
“尤其是你,阿什爾!”
“最近幾個月我下達的任務中並沒有太卡工期,是不是蓮惹的禍,日常還是要節制些的...”
羅德叮囑了一句,還特意打趣了一番。
阿什爾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隨後和布倫南行禮告退。
門被二人輕輕關上,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羅德走到窗邊,望着外麪點點燈火的黑灘鎮。
四款口徑的抬槍,是刺向不同距離和方向的矛。
變徑套的設計,則是在這些矛之間搭起的橋樑。
至於轉輪步槍與加特林的彈藥通用,則是早已鋪就的基石。
這一切都會在黑灘鎮的新軍身上得以體現。
羅德正在將其一點點塑造成他想象中的模樣。
那是一支火力層次分明,後勤富有彈性,人均實力還會逐步攀升的軍隊。
他知道,距離理想中的目標,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金屬定裝彈、無煙火藥、更先進的動力...
許多技術難關等着他去攻克。
但就像今晚對阿什爾和布倫南解釋的那樣。
他不在乎早期型號的花哨和繁雜。
因爲在野蠻生長的階段,最重要的是把技術潛力盡可能挖掘出來,迅速轉化爲實實在在的戰鬥力。
標準化和簡化,是規模擴大後水到渠成的事情。
十幾裏開外的地方,綜合靶場的方向早已變得沉寂。
但白日裏的炮聲轟鳴,似乎還回蕩在夜風裏。
那是口徑在發言,是正義在被重新定義。
夜色漸濃,羅德回到桌案前,拿起了下一份待批的文件。
重新沉浸在專心的辦公狀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