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黑灘鎮永遠都像是一曲漸漸升調的協奏曲。
夏日的微風吹過收割後略顯空曠的田埂。
今天羅德起得比平日更早,完成冥想和法術修煉後窗外天色還是灰濛濛的。
他心中那份期待像小火苗一樣,燒得他睡意全無。
昨天瓦力送來那幾根飽滿穗條後他就在記掛着那些玉米。
他換了一件輕便的舊外套。
當他走出府邸時,正好遇見在門外探頭探腦的潘妮。
她今天依舊穿着樸素的灰色長裙。
金色的髮尾盤成一個圈。
臉上易容後的模樣平凡無奇,但她的神態中同樣藏着一夜未歇的好奇。
“您也這麼早?”
潘妮輕聲問道。
“有好東西讓我等不及。”羅德哈哈大笑起來。
土豆大帝是他爲黑灘鎮謀求的大保底。
而玉蜀黍則是農業作物上的進階聖品!
“走吧,既然來得這麼早,我就帶你去看看黑灘鎮的新寶貝。”
他沒有帶太多隨從,只叫上了菲利普和帕維爾騎馬護衛。
德克蘭的魔晨練和【強化】訓練還未結束,羅德索性就讓他稍後自己趕來。
霜燼壓根沒有睡覺。
她正在進入新一輪的成長週期,所以睡眠週期很不規律。
有時一口氣會睡上兩三天,有時一兩天都不睡。
昨晚她就沒有在房間裏待着,而是自己出去溜達了。
在羅德剛準備出發的時候,霜燼就騎着體型堪比小型馬車的蛛魔領主墨拉斯追了上來。
潘妮還是第一次見到蛛魔,剛開始被嚇了一跳。
不過她很快就恢復了淡定。
有小龍女這個珠玉在前,再養個蛛魔領主也不算太過驚世駭俗了。
一行人穿過了城區。
馬蹄踏在城內已竣工的黑金大道上。
夏日的晨霧在路邊的水渠上凝成細小的露珠,等待太陽出來後,它們很快就會被蒸發殆盡。
天光未亮的時候,空氣最爲清冽。
潘妮騎着一匹銀星商隊內溫順的母馬跟在羅德的側後方。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又想起昨日訓練場上他那宛若山嶽的氣勢。
這個男人的情緒似乎總是收束在平靜的外表下。
只有面對領地取得切實成果時,纔會露出一點情緒上的波瀾。
培育區緊挨着已經收割完畢的一片春麥田。
厚氈帳篷大多都已撤去,裏面是不同的試驗田,它們都被規劃得很整齊。
瓦力、馬恩,還有查爾、布萊斯早就等在那裏了。
羅德給瓦力姐弟批了假,不過他們顯然還沒有想好要去哪兒玩。
今早的瓦力就像一隻發現了巨大松果的小松鼠。
馬恩則蹲在田埂邊,用意念着旁邊小水渠裏的水。
他在鍛鍊【御水】的控制力。
催長了玉蜀黍的那一畝多地,就在衆人的前方不遠處。
羅德幾步就跨到了玉米地旁。
潘妮緊隨其後。
這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作物。
植株比人還高,挺拔的綠色莖稈宛若一杆杆標槍。
寬大修長的葉片如同綠葉雕成的劍,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掛在莖稈中部的那一根根綠棒子。
它們被層層翠綠的苞葉包裹着,頂端探出絲綢般的金須。
有些苞葉已經微微敞開,露出裏面緊密排列的籽粒。
每一顆籽粒都帶着潤澤的金黃質感,顆顆飽滿,擠擠挨挨。
在這朦朧的晨光裏,彷彿自帶一層柔和的油光。
空氣裏瀰漫着的是一股奇特的清香。
甜絲絲的,還帶着植物莖葉特有的青氣。
此外,潘妮還能聞到一種類似烤穀物般令人愉悅的氣味前調。
這氣味對她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卻又能奇異地勾起食慾。
昨天已經採收了一部分,目前地裏還剩下一部分。
“老爺,您看!”
瓦力快步跑到一株植株旁,小心翼翼地剝開一片苞葉。
這使得完全成熟的玉米棒徹底顯露出來。
它長度接近潘妮的小臂,粗壯結實,金色的籽粒飽滿得幾乎要漲破錶皮。
而且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最精巧的工匠鑲嵌的寶石。
不愧是多種天賦和技藝組合搭配培育出的成果。
它確實如開掛般完美!
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就把玉蜀黍從原始狀態培養成如今的“黃金美人”形態。
這一畝玉蜀黍就是瓦力和馬恩這段時間一起用能力催長出來的。
按正常季節來計算的話,從種下到收也得一季。
不過眼下,它們全都熟透了。
羅德輕輕頷首,然後快步走上前,親手從瓦力指着的那株玉米上,掰下了一個棒子。
入手沉甸甸的,頗有些壓手。
他用拇指指甲輕輕掐破一粒頂端的籽粒,乳白色的漿液立刻就滲了出來粘在他的指甲上。
那股清甜的氣味也在此刻變得更加濃郁了。
他把玉米棒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不是幻覺。
就是它!
雖然形態細節和前世那些經過無數代雜交的品種還是有些差異,
但飽滿度、香氣和掐破後流出的乳質....
這些特質都已經達標,意味着它能踏入真正糧食作物的殿堂!
而且是經過多次優化、性狀優良的品種。
“澱粉含量測過了?”
羅德睜開眼,看向布萊斯。
“測了,老爺!”
布萊斯激動得臉膛發紅,手裏捧着一個粗糙的木板,上面用炭筆寫着歪歪扭扭的數據。
“比最早的那批狗尾巴草穗子,高出一倍都不止,比之上兩代的大棒型玉蜀黍也高出了四成左右。”
“所以才最終決定就以這一代定型。”
“而且,您看這籽粒的硬度。”他接過羅德手裏的玉米棒,用力捏了捏。
“多麼瓷實啊!”
“若是曬乾了磨成粉,那出粉率肯定很高。”
“而且我們還煮了一些嘗過了。”
他說到這裏咂咂嘴,滿臉的回味無窮。
“香,甜,糯。”
“跟土豆帶來的實在飽腹感不一樣,這東西喫起來讓人高興!”
開玩笑,能不高興嗎?
玉米富含色氨酸,這是人體合成血清素的原料。
而血清素又被稱爲快樂遞質。
它可以調節情緒、緩解焦慮,還能讓人產生平靜與愉悅的感受。
更莫說這些甜玉米中還含有的天然果糖和葡萄糖,能立竿見影地刺激大腦獎賞中樞釋放出多巴胺。
更莫說玉米本身也是一種澱粉含量不少的作物。
優質的碳水化合物同樣會促使心情愉悅。
跟玉米比起來,原住民過去常喫的黑麥、黑豆口感和乾柴沒什麼區別。
主糧和雜糧的先天區別就很大。
把雜糧當主糧純粹是爲了生存,畢竟雜糧多半都有個特點,那就是比主糧更容易種植和養活。
不過在羅德精耕細作的加持下,黑灘鎮未來的糧食結構會逐步發生改變。
人們的口糧可選項會大大增加,營養價值也會進一步豐富。
除了豆方外,羅德後續會推出其它的廉價口糧方案。
這些都在一步步落實。
在過去,雜糧只是給那些本就不缺纖維素的人再補充一波纖維素。
而在未來,雜糧會變成稀罕品,人人都會有口感更好、營養更全面的精糧來果腹。
羅德看向這一畝地,包括已收穫的部分,他評估了一下這些棒子的數量和大小。
估摸着能收個幾百斤鮮玉米。
這點產量對領地目前的口糧來說微不足道。
但它的意義遠遠不僅如此。
玉米可是全產業鏈作物。
作爲糧食,它可以直接喫,還可以磨粉做成糊和餅。
作爲經濟作物,它可以榨油,玉米油沒有額外的氣味,是不錯的植物油。
此外,它還能高效造糖。
比如麥芽糖、飴糖,往後還能通過玉米澱粉製取出玉米糖漿。
工業上,澱粉是粘合劑,而漿料發酵後就能做酒精、燃料與溶劑。
飼料方面就不用多說了。
不僅籽粒是頂好的能量飼料,秸稈青貯或者幹貯也是牲畜過冬的口糧,牛馬喫一喫過冬後都不帶掉腰的。
每一畝玉米只要配套的產線能跟上,所產生的價值能隨着深加工輕鬆翻上幾倍乃至十幾倍。
潘妮的目光從羅德臉上移到他手中那根好似蘊藏着太陽光輝似的作物上。
她從小到大喫過無數珍饈美味。
有宮廷御廚用魔法香料和稀有食材烹製的菜餚,烹飪過程的複雜與精細程度都遠超想象。
但是此刻,這粗壯的金色棒子,讓她感受到一種完全不同的衝擊力。
這就是羅德說的“新作物與土地價值”。
“我可以......嚐嚐嗎?”
潘妮猶豫了一下,忍不住開口問道。
她確實很好奇,這被羅德賦予如此厚望的棒子,究竟是什麼滋味。
羅德笑了笑,直接用手掰下幾粒飽滿的玉米粒,遞給了她。
這些玉米跟前世的水果玉米還是有區別的,水分沒有那麼充足。
不過生喫的時候,還能充分感受到籽粒中那些玉米漿液的甜潤。
潘妮接過,那籽粒圓潤微涼。
她學着羅德剛纔的樣子,用指甲掐開一點,更多的乳白漿液湧出。
她反手就將掐開的那點玉米粒放入口中。
當即就有一股清甜在舌尖化開。
這不是蜂蜜或水果那種直截了當的甜,而是一種帶着澱粉香氣,屬於穀物卻又放大了不少的甘甜。
牙齒輕輕咬下,籽粒破裂,更多的汁液和軟糯的肉質在口腔中瀰漫。
幾乎沒有什麼渣感,只有滿口的香甜。
還帶着一絲極其清新的餘韻。
確實是令人愉悅的味道。
潘妮的眼睛微微睜大,她有些被驚到了。
這種口感,這種風味,與她認知中的任何穀物都不同。
這玉米直接生喫一粒就如此可口。
“這只是生喫而已。”
羅德看着她的表情,臉上笑意變得更加深邃。
“等煮熟或是烤熟,亦或是磨粉做成餅和粥,它的味道會更好。”
他轉向瓦力和查爾。
“這一畝剩下的,留下最飽滿的棒子做種。”
“剩下的,今天都收了。”
“千萬要小心點,別傷到籽粒。”
“是,老爺!”衆人齊聲應道,幹勁十足。
收穫的喜悅是能傳染的。
鐮刀砍斷玉米植株的根部。
男人們將整株砍倒。
女人們和半大的孩子則跟在後面好奇地掰下一個個沉甸甸的玉米棒,扔進旁邊的藤筐裏。
田地旁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金色小山。
羅德也挽起袖子加入了。
他不是做做樣子,而是檢查着籽粒的成熟度。
將那些看上去稍或是有蟲眼的單獨放在一邊。
潘妮看着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
她重點望着羅德那沾着泥土和玉米鬚的側臉,還看着他偶爾和瓦力、馬恩說笑幾句。
那股子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滿足與快樂,讓她心中那點屬於公主的疏離感不知不覺又消融了幾分。
在這裏,在這個充滿土腥氣和植物清香的田邊。
身份和階級彷彿都能被暫時遺忘。
大家都只是爲一樁好收成而歡欣的普通人。
收穫持續到日上三竿。
這麼一畝地的玉米,收穫了將近二十個藤筐。
除了預留做種的幾筐格外飽滿的棒子被精心存放起來。
剩下的部分,羅德大手一揮。
“今天咱們不搞複雜的,簡單喫點新鮮的。”
“馬恩,去弄點乾淨水。”
“查爾你去旁邊生火。”
“咱們就地,嚐嚐這新糧食的第一口滋味!”
有了玉米,那必須整個玉米煎餅。
他沒有吩咐僕從,而是直接對在場的這些功臣和夥伴們說道。
很快,田埂邊清理出一塊地方。
他們用石塊壘了個簡易竈,乾柴噼啪燒了起來。
布萊斯搬來一個扁平的鐵鏊子。
羅德指揮着瓦力,挑了些籽粒飽滿的玉米棒,親手將籽粒一排排剝下來。
金黃的玉米粒落入木盆中,很快堆起了小半盆。
他讓馬恩用清水稍微沖洗了一下瀝乾。
然後拿過一根碗口粗的短木棍,開始用力搗盆裏的玉米粒。
木棍撞擊着玉米粒,不斷髮出悶響。
堅硬的籽粒在力道下破裂。
逐漸變成帶着顆粒感的粗糙糊狀物。
其間還混雜着一些沒有完全搗碎的玉米皮。
羅德搗得很有節奏,看上去幹勁十足。
潘妮在一旁觀察着,特別想上手試一試。
不過她看得出羅德此番興味盎然,還是不要打攪他的興致比較好。
等到搗得差不多了,羅德往玉米糊裏加了少許的精鹽。
又讓馬恩滴了幾滴平時用來調味的魚露。
再一點點地加入清水,用木棍攪勻。
最終他們得到了一盆淡黃色的粘稠麪糊。
這個時候,鐵鏊子已經燒熱了。
羅德用一塊皮革在鏊子表面飛快地擦了幾遍。
然後他切下一小塊黃油,在鏊子表面覆蓋上一層薄油。
伴隨着滋啦一聲輕響,油煙騰起。
他用木勺舀起一勺麪糊,倒在滾燙的鏊子中。
然後用勺背迅速將麪糊向四周抹開攤平。
高溫立刻讓麪糊的底部定型。
顏色從淡黃轉爲淺金,邊緣開始微微翹起。
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誘人香氣爆發了出來。
那是玉米澱粉和蛋白質受熱後產生的焦香,還混合着油脂的香氣。
“玉米煎餅!”
羅德專注地盯着鏊子上的餅,手裏拿着木鏟,看準時機,手腕一抖,整張薄餅輕巧地翻了個面。
背面已經烙出了均勻的焦黃色斑點,像是陽光灑下的光斑。
另一面接着受熱,香氣持續散發。
潘妮的鼻翼忍不住拿動。
這香氣太誘人了。
它粗暴地勾動着人們的食慾。
周圍的人們。
無論是瓦力、馬恩,還是查爾、布萊斯,甚至是一向沉穩的菲利普和帕維爾,都忍不住嚥着口水。
第一張餅很快就好了。
羅德用木鏟將其剷起,放在旁邊準備好的乾淨木板上。
餅身薄而微韌,焦黃噴香。
他直接用手撕開,熱氣和香氣撲鼻。
“來,都嚐嚐。”
他先撕下一塊,遞給眼巴巴的瓦力。
然後又撕下幾塊,分給馬恩、查爾他們。
潘妮也分到了一小塊。她小心地吹了吹,放入口中。
口感是奇妙的。
邊緣酥脆,中間軟糯帶着明顯的顆粒感,咀嚼起來很滿足。
味道則是濃郁的玉米香甜,在熱力的激發下完全釋放,混合着淡淡的鹹味和魚露帶來的那一點點難以言喻的鮮味。
沒有任何複雜的調味和配料。
但就是好喫。
一小塊煎餅很快就喫完了,她的手指上還沾着一點焦香的碎屑。
“好喫!”
瓦力眼睛亮晶晶的。
“香,真香!”
馬恩兩口就吞下了自己那份,舔着嘴脣,意猶未盡。
“老爺,這可比黑麥餅子好喫多了!”布萊斯憨厚地笑道。
羅德自己也嚼着一塊煎餅,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在口腔裏迴盪。
身旁,霜燼喫東西的樣子很專注,像只喫到鮮魚的小貓。
隨後羅德又繼續攤着玉米煎餅。
並且不斷嘗試着新花樣。
或是捲起培根,或是抹上果醬。
當真是怎麼做都好喫。
衆人聚在一起算是來了一頓玉米煎餅式的聚餐。
潘妮跟霜燼坐在草甸上,臉頰都沾上了黑灰。
粉嫩的嘴脣邊也染上了一圈灰痕。
她突然停下了咀嚼。
回想起這麼多年來,自己似乎從未如此自由和快樂過。
“羅德...這就是你所擁有的快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