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俘營的空地上。
羅德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俘虜的耳朵裏。
氣氛頓時變得古怪了起來。
陽光直射下來,照在這些穿着囚服,腳上還戴着鐐銬的傢伙身上,映出了一片片麻木和沮喪的神色。
其實羅德這番話還算留了餘地。
次子團只是個傭兵組織,在經歷了大規模的失敗後,他們的家族又沒有支付贖金。
那麼他們就從僱傭戰士變成了羅德可以隨意處置的戰利品。
無論是淪爲苦力也好,亦或是變成戰奴也罷,都是他們應當自行承受的命運。
“你們家族的名字,不會再出現在任何贖買名單上了。”
羅德再次強調道。
因爲這一點纔是能否迫使他們拿起武器爲自己賣命的關鍵。
“拜倫港海戰過後,我已經給了你們家人足夠的時間。”
“如果他們有心的話,其實早就該來了。”
“而他們沒來,就是你們現在所要面對的答案。”
人羣中再次激起了騷動。
有許多人低下了頭,而更多人臉上露出了絕望和憤怒的表情。
這個事實就像是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割開了他們心中的僥倖。
“在這裏,你們可以繼續挖石頭修路,直到累死或者老死。”
羅德繼續說。
“但你們有力量,有戰鬥的經驗。”
“正因爲如此,我才願意給你們選擇另一種死法和獲得自由的機會。”
“那就是把命賣給我,用你們最擅長的方式來換取尊嚴和自由。”
“重新做回戰士,至少也能死得像個樣子。”
羅德的這套話術正在反覆拉扯着他們的自尊心,同時進一步強調了什麼是他們的現狀。
要知道在絕望的情緒中,最先滋生起來的往往不是順從,而是瘋狂的反抗。
此刻羅德的提議,就精準地撬動了部分懷有反抗想法的傢伙。
因此,有個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現場的氣氛。
“說得比唱得好聽!”
俘虜們自動分開了一條縫。
只見一個強壯健碩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比周圍的人都高半頭,肩膀格外的寬闊。
這傢伙身上穿着同樣的囚服,面色因爲長期的拘禁和勞作而看起來有些晦暗。
但他的腰背挺直,眼神裏帶着沒有被完全磨滅掉的桀驁。
腳上的鐐銬也隨着他的緩步走動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羅德伯爵……………”
他走到人羣前列,微微昂起頭。
“海上的那場仗是我們輸了。
“但那是船和水手的事!”
“我和我的弟兄們壓根沒有機會施展武力!”
“如果論勇武和淬魔的實力......”
說到這裏他掃了一眼羅德看起來並不算特別魁梧的身形。
羅德的氣息隱匿得很好,只要他不外露魔素,一般人還真感知不出來關於他太具體的情報。
而羅德在金流城把萊文·麥金利當沙包錘的時候這些傢伙正在兩港接受打包處置,剛準備轉運到黑金城。
再加上羅德在戰後鮮少在這些俘虜面前露面,所以許多人從未跟羅德近距離接觸過。
對於這些次子團的傢伙而言,心中不服是很正常的。
畢竟在海上被俘確實是一件很憋屈的事,他們的許多弟兄連交手的機會都沒有就死在了火炮或是弩炮之下。
這個跳出來的刺兒頭是一位堅鑽級的次子團軍官,放在任何隊伍裏都算得上是佼佼者了。
只見他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
“靠運氣贏了一仗,就想讓我們把命賣給你?”
“憑什麼?!”
羅德聽到他這麼說,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還笑了起來。
刺兒頭哪兒都有,而死亡的威脅也不一定能每次都見效。
畢竟羅德要組建囚徒軍,肯定要從內心層面說服這些傢伙。
其實這段時間已經處決了好幾個刺頭,但剛纔羅德那番言語還是刺激到了這個傢伙。
而這位堅鑽級軍官的話也引起了一些低低的附和聲。
有許多俘虜眼中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那是不服氣的情緒。
的確海戰失利有很多因素,如果單對單或是在陸地以傳統戰團模式進行對決那又是另外一碼事了。
羅德看着這傢伙,臉上沒有任何過激的表情,只是很隨意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原來在次子團擔任什麼職位?”
“我叫凱亞斯,原來第七分團的團長,堅鑽級!”
男人回答得很大聲,聽起來有一種破罐子破摔後的驕傲。
堅鑽級在淬魔者的序列中已經是中上層的中堅力量了,足以在小規模衝突中擔任指揮官。
單論個人戰力也絕非一般的士兵可比。
“凱亞斯。”
羅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點了點頭。
“你似乎很不服氣?”
“至少,得讓我們心服!”凱亞斯梗着脖子回答道。
“怎麼纔算心服?”羅德似笑非笑。
凱亞斯盯着羅德,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很簡單!”
“不如讓伯爵你或是你找個手下夠格的軍官同我切磋一場!”
“我們不用兵器,只憑淬魔修爲和拳腳。”
“你要是能贏了我......”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壓壓的同伴。
“我凱亞斯第一個把命賣給你!”
“他們怎麼選,我管不了,但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這個提議非常直接粗暴。
特別是在這種崇尚武力的羣體中。
贏了就能壓服這羣刺頭中目前最硬的那一個。
效果要比戰前空喊一萬句口號都有用。
而且這傢伙似乎對於他自己的實力格外的自信。
羅德思考了一下,然後朝凱亞斯招了招手。
反正以小欺大是他的慣例。
“可以。”
“我來同你玩。”
凱亞斯愣了一下,沒想到羅德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往前走了幾步,距離羅德只有十幾米了。
這麼近的距離,按理說他能更清晰地感知羅德的深淺。
然而,羅德周身的氣息還是那麼的沉靜內斂,感知觸及之後就像是碰到一汪深潭。
這反而讓他心裏升起了疑慮。
他和羅德的信息是不對等的,在他被俘之前,羅德在王國貴族中還算是個初出茅廬的小透明。
按理說這麼年輕的貴族,即便有些魔天賦,當前最多也就黃金級,他只要解除枷鎖略微恢復一下魔素就能將之制服。
但現在凱亞斯反而有些喫不準了。
淬魔者之間,通常能大致感應彼此的能級,這種完全看不透的情況,要麼對方有特殊的魔素隱匿技巧,要麼就是差距太大………………
於是他忍不住開口。
“伯爵......你如今是什麼淬魔修爲?”
這個問題很關鍵。如果對方是堅鑽級甚至更高級的強者,那這場切磋就是個笑話。
他凱亞斯再驕傲,也不會蠢到去挑戰實力比自己更高一個層次的存在。
他問出來,是給自己也是給身後所有豎起耳朵的俘虜們一個交代。
羅德看了他一眼,很坦然地說道:“黃金級。”
說着還伸出一根手指,勉爲其難地鼓盪出了一絲黃金戰氣。
“黃金級?”
這個答案在人羣中又引起了新一輪的低聲議論。
凱亞斯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你真的要跟我打?”
凱亞斯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以至於還產生了一種被戲弄後的憤怒。
附近有不止一位耀光級強者盯着,他認爲羅德肯定打算戲弄自己。
而且跟一個黃金級切磋,贏了也算勝之不武。
他的態度頓時放鬆了下來,就連一直保持挺立的肩膀也鬆垮了不少。
隨後,凱亞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語氣,對羅德說道。
“原來是黃金級......呵呵。”
“既然如此,羅德伯爵,如果你執意要切磋,那麼我也不欺負你。”
“這樣吧,我讓你先打我一下。”
“我不用任何技巧閃躲,就站在這裏,用堅鑽級的魔素護體硬接你一拳。”
“之後我們再談切磋的事。”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顯得自己大度,又沒有忘記打壓羅德氣焰還爭取權益的任務。
許多俘虜臉上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他們似乎可以看到這位年輕的伯爵用盡全力一拳打過去,卻連凱亞斯護體魔素都破不開的尷尬場面。
羅德聽了這個提議,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然後他露出了一抹儒雅隨和的笑容。
堅鑽級好,堅鑽級耐揍。
周圍那些知道羅德實力的治安軍也紛紛笑了起來。
場面一時之間竟顯得有些古怪。
他收斂笑意,看了看凱亞斯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俘虜們的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既然是你自己要求的,那麼就按你說的辦吧。”
羅德轉頭對旁邊立的一名治安軍軍官吩咐道。
“解除他的鐐銬,給他一小瓶稀釋過的淬魔液和一刻鐘時間來恢復狀態。”
“既然要接我一拳,總要是體內魔素恢復了一部分後才接,纔算公平。”
其實羅德是擔心一拳把這貨給攮死了。
好歹也是堅鑽級,冒冒失失地被打死就太可惜了。
丟到德克伯爵的地盤上跟蠻子幹仗纔是正途。
軍官領命,上前用特製的鑰匙打開了凱亞斯手腳上沉重的鐐銬。
凱亞斯活動了一下重獲自由的腳踝和腰部。
堅鑽級的鐐銬是特製的,從腳踝一直捆到腰胯。
解除束縛後,凱亞斯的臉上露出舒暢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所謂的稀釋淬魔液一飲而盡。
即便經過了大幅度的稀釋,這款魔液對於凱亞斯而言依然不亞於一管很有勁道的魔藥。
他開始調動體內沉寂多日的魔素。
因爲長期佩戴抑制鐐銬和從事體力勞動,他的魔素循環有些滯澀,不過堅鑽級的淬魔底子還在。
隨着他專注的進行呼吸引導,淡淡的金屬微光從他皮膚下滲透出來。
起初還有些微弱,不過很快就變得穩定起來,在他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層凝實的光暈。
俘虜們屏息看着,眼中流露出羨慕和回憶之色。
因爲這纔是力量加諸自身的感覺,也是他們曾經無比熟悉並賴以生存的東西!
凱亞斯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逼人。
大約一刻鐘之後,他穩穩地起身,雙腳微微分開,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那層金屬色澤的護體魔素穩定得好似一套鎧甲。
他看向羅德,揚了揚下巴。
“我準備好了。
“羅德伯爵,請吧。”
“用你黃金級的全力,不用客氣。
這傢伙還特意強調了“黃金級的全力”這幾個字眼,嘲諷意味格外明顯。
羅德臉上笑意更甚。
讚美信息差,他現在沒事就喜歡一揍堅鑽級。
羅德同樣站在原地,根本就沒有做太多準備動作。
他只是很自然地將右手握成了拳。
這樣的姿勢實在是過於放鬆了。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以羅德爲中心,金中帶着銀灰色的光芒升起。
離得近的一些人,包括治安軍軍官和前排的那些俘虜,心臟莫名地一頓。
這種感覺就像是周圍的空氣被瞬間抽空又驟然凝聚。
這已經不是威壓了,而是一種凝聚感。
彷彿周圍所有的一切,無論是空氣、光線還是聲音,都吸進了羅德那隻平平無奇的右拳中。
他手臂的肌肉線條驟然繃緊。
【破限之體】爲羅德帶來了遠超同階的承載上限。
【活性體魄】賦予了他瞬時的力量爆發與疊加的機會。
當然,還少不了那十二顆爲他提供着駭人魔素儲備的星辰。
所有這些超越常規的特質,此刻都隨着【蓄勢】能力的發動,以秒爲單位不斷被壓縮再壓縮。
時間似乎都被拉長了。
數秒的時間又像只是過去了一剎。
隨後,羅德動了。
他平穩地向前踏出半步,擰腰送肩然後揮拳。
在拳頭擊出的過程中,拳鋒前方的空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氣壓隱隱扭曲形成了一個短暫存在的透明激波。
凱亞斯在羅德出拳的時候,瞳孔就收成了針尖大小!
那看似平淡的一拳,給他的感覺卻像是一座山嶽被壓縮成了錘頭正朝着自己傾軋過來!
什麼黃金級?
這是黃金級能有的威勢?!
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堅鑽級的本能在瘋狂示警。
凱亞斯能做的只有加強防禦。
他將全身剛凝聚恢復的全部魔素都彙集到了正面。
羅德的拳頭,擊中在了凱亞斯護體魔素最渾厚的胸膛上。
“嘭!”
先是結實的撞擊悶響和激盪的衝擊波。
凱亞斯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
他甚至連一聲痛哼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是被攻城錘迎面砸中的稻草人那樣雙腳離地被擊飛了出去。
“嗖!”
“轟!!”
他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倒飛而出,破空聲打破營地上空的沉寂。
他足足飛越了三百多米的距離,然後狠狠撞在了戰俘營邊緣所依託的山壁上。
撞擊的時候,整個山壁都震動了起來。
堅硬的巖壁上以撞擊點爲中心,出現了一處碎裂型的凹陷。
裂紋咔嚓作響地向四周蔓延開去。
凱亞斯整個人都深深地嵌進了巖壁中。
他體表那已經破碎的魔素光幕最後閃爍了一下,終究是發揮了餘效,保住了他的性命和主要骨骼。
但巨大的衝擊力透過了防禦,重創了他的內臟。
他嵌在石頭裏,頭無力地垂下,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徹底昏死了過去。
堅鑽級身體就是好,總是倒頭就睡。
整個俘虜營地都變得鴉雀無聲。
剛纔發生了什麼?
黃金級的羅德,只用了一拳就打飛了堅鑽級的凱亞斯?
武力階層帶來的那點可憐優越感,在這一拳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了。
“現在還有誰,想跟我切磋嗎?”
羅德負手而立。
次子團裏已經沒有耀光級強者了,就算有,一般的三色耀光他也能不放在眼裏。
傳統的淬魔階位對他而言已經毫無衡量實力的意義了。
沒有人回答。
所有俘虜都緩緩低下了頭,避開了羅德的目光。
家族拋棄了他們,而眼前這個男人,用直接且野蠻的方式告訴他們,在這裏他說的話就是規矩。
而他給出的路,就是以囚徒之身,搏一個未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單膝跪下,緊接着羅德眼前密密麻麻地跪下了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