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實驗樓的走廊內。
陽光讓這裏變得既明亮又平靜。
偶爾從廊道的另一頭會湧入一陣盛夏的微風,令人感到由衷的安寧。
格瑞·赫倫正穿着一件經過消毒的淺色隔離衣,寬大的袍子罩在他那變結實不少的身體上。
原本身形單薄的他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看上去健壯了不少。
他的右手握着一根打磨過的手杖,左手輕輕扶着牆壁。
得益於體內那條正在生長的【骨化調製腺】,他斷裂的脊椎和粉碎的腿骨已經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完成了重塑。
他目前已經完全康復,早已徹底擺脫了柺杖,但格瑞還是習慣出行時額外帶上一根手杖。
現在的他已經完全不需要旁人的時刻攙扶了。
此時的格瑞緩緩來到手術室外的硬木長椅旁坐下。
他看了看正襟危坐且雙手緊緊握的泰莎不由得輕聲開口。
“泰莎姐姐。”
格瑞的聲音裏仍有屬於少年的清脆,卻也帶着歷經過生離死別與家族劇變後的成熟感。
泰莎聞聲轉過頭,看到來的是格瑞。
這段時間因爲泰圖斯時常來醫院接受檢查的原因,泰莎便認識了與泰圖斯同爲強化受試者的格瑞·赫倫。
她的表情稍稍放鬆了些,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格瑞,你怎麼也來了?”
“難道你今天也有手術嗎?”
“嗯,是的,我跟泰圖斯哥哥同一天做手術。”
格瑞習慣性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避免壓迫到腺體。
實際上這個問題並沒有太大影響,植入成功的腺體並不會輕易受損,甚至比一般的體內組織更加耐造。
不過格瑞還是習慣了小心對待。
泰莎看着眼前這個懂事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她已經從愛人的口中知道了格瑞的身世。
對方以前是赫倫家族的少爺,擁有世襲伯爵的爵位,但卻因爲他爺爺走錯了路而導致赫倫家族淪爲叛逆。
不僅失去了王國爵位,更是無法再擁有任何領地。
除此之外,格瑞還失去了親人,他懷着復仇和贖罪的念頭選擇加入雷霆戰士計劃。
換作在黑金城之外的地方,泰莎這樣的平民女子是絕不可能跟格瑞以平等的身份相處的。
但在黑金城,一切皆有可能。
於是她伸出手,輕輕幫格瑞把揣着的手杖放在了一旁。
她能夠看得出來,此刻看似沉穩的少年實際上還是有些緊張的。
如今的格瑞,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赫倫家族繼承人,也不是那個在冰湖城城堡裏絕望哭泣的貴族少爺。
王國律法剝奪了背叛者的採邑與頭銜,老赫倫的自焚更是宣告了赫倫家族曾有的榮耀就此灰飛煙滅。
現在的他,只是黑金城雷霆戰士計劃的一名先期候選者。
同時,格瑞也是個一無所有,唯有懷揣着復仇火焰的平民少年。
好在這裏是黑金城,其實也沒有人太在意他是不是曾經貴族,因爲這裏的平民、工人和士兵們都只會用他現在的身份來接納他。
“你泰圖斯大哥是個命硬的人,你和他一樣,就連死神見了你們都要繞道走呢。”
泰莎輕聲安慰着,這番話既是說給格瑞聽的,同時也是在寬慰她自己那忐忑不安的心。
格瑞點了點頭,淺褐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透窗而來的陽光。
“伊安班長用命換了他活下來,他承載着兩個人的命,更承載着黑金事業的希望。”
“他一定會挺過來的。”
說到這裏,格瑞微微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曾經握不好劍的手。
“泰莎姐姐,你們真好。”
“在黑金城,每個人都在爲了彼此而活。”
“我以前在赫倫堡的時候,爺爺總是告訴我,貴族要爲了家族的存續而精打細算,還要爲了利益去做出抉擇妥協。”
“但他算錯了一切,最終連自己的命和家族的尊嚴都沒能保住。”
泰莎靜靜地聽着,她沒有經歷過貴族的爾虞我詐。
她只是一個從東域金流城農莊逃難來到黑金城的普通女工。
但她懂得這座城的規矩。
“格瑞,羅德老爺治下就不講究那些彎彎繞繞。”
泰莎的聲音輕柔但卻莫名充滿着力量。
“在這裏只要你肯流汗,肯對這片土地忠誠,那麼羅德老爺就會給你一塊熱麪包和一個遮風擋雨的家。’
“你泰圖斯大哥以前只是個水兵,現在他是黑金戰魂勳章的獲得者和雷霆戰士。”
“你也會一樣的,你會成爲最勇敢的戰士,把那些欺負過你們的傢伙全都趕去世界的角落。”
格瑞聞言深吸了一口氣,他將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給硬生生憋了回去,這讓他的眼角發紅。
只見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我一定會的。”
“等我好了,我要親手擰下狼主的腦袋!”
只可惜狼主目前只有一個腦袋。
但是想要擰下他的腦袋的人卻有了好幾個。
就在這個時候,連接手術區廊道的那扇木門發出一聲輕響,被人從裏面推開了。
泰莎和格瑞同時站了起來。
率先走出來的是德克蘭。
這位年輕的天賦者此刻依然是滿頭大汗的狀態。
即便這幾個月來,他的天賦再次進步了不少,但【強化】手術仍然是個不小的負擔。
他需要休息一兩個小時,以便在稍後的下午爲格瑞·赫倫做雙心手術。
不過雖然很疲憊,但德克蘭的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往上揚着。
這代表着他此刻的心情不錯。
而跟在他後面走出來的是瓦力和主刀醫師塞繆爾。
“成功了。”
德克蘭看到走廊裏的泰莎和格瑞,主動揮了一下手掌。
他語氣有些激動地說道。
“手術的結果非常完美。”
“而且我有一個重大的發現。”
說到這裏,他沒有詳細地解釋下去。
因爲泰莎只是平民,充其量算是軍屬,而格瑞雖然是受試者但畢竟只是個十多歲的小鬼頭。
目前德克蘭可以確定的是羅德老爺的血液所形成的腺體,就是生命的種子。
它能不斷記錄最完美狀態下的生命模板。
換而言之,假如擁有腺體的生命個體陣亡了,只要在一定時間內取出腺體並進行移植,就能直接賦予新個體既有的強化狀態。
而且從腺體能夠保留信息素的情況來看,說不定還能繼承一部分前主的戰鬥經驗。
但關於這方面的作用只是德克蘭根據腺體反饋出的信息素和狀態所進行的推測。
具體情況究竟如何,恐怕還要進行嚴謹的測試後才能得出結論。
泰莎在聽到“成功了”三個字時,雙腿頓時一軟,差點就要跌坐回長椅上。
她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這是喜極而泣的淚水。
“他......他人呢?”泰莎哽嚥着問道。
“別急,他恢復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快。”塞繆爾醫師笑着側過身來插了一句話。
事實也確實如此。
在瓦力溫和的自然靈光護持下,德米特裏安·泰圖斯在手術完畢後都不需要躺在推車上。
他在一名護師的虛扶下自己邁出了手術室。
其實若不是爲了觀察強化手術後的狀態變化,羅德還有更激進的恢復方案。
只是現階段,整個雷霆戰士強化計劃都在摸着泰圖斯和格瑞過河,所以術後的恢復效率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儘可能地積累術後的臨牀經驗纔是真正關鍵的一步。
他的臉色帶着幾分術後的蒼白,身上穿着寬鬆的病號服,背部的切口只留下一條極淡的疤痕細線。
【維持心】和主心臟強化了生命力,剛植入的【骨化調製腺】調節着全身骨骼,再加上自然療愈靈液的滋養效果。
所以當前,他的生命力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回升。
“泰莎。”
泰圖斯看着眼前淚流滿面的姑娘,露出了一個溫和又堅定的笑容。
他鬆開了護師的手,憑藉着雙心帶來的強大底蘊和正在重塑的堅韌骨骼穩穩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泰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泰圖斯。
這是一個情真意切的擁抱。
泰莎將臉埋在泰圖斯寬闊的胸膛上,眼淚浸溼了他的病號服。
她能聽到在那層肌膚之下,有兩顆心臟正在以穩定而有力的節律跳動着。
“撲通撲通......”
泰圖斯緩緩抬起手臂,環住了泰莎的肩膀。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輕輕蹭了蹭泰莎的頭髮。
他那雙曾經充滿死志與仇恨的眼睛裏,此刻只有無盡的溫柔以及對未來的渴望。
“我說過我會擺脫柺杖的。”
泰圖斯的聲音有些沙啞。
“等到了秋天,我就娶你。”
“我會給你一個家,給弟弟妹妹一個家。”
“嗯……………”泰莎用力地點着頭,泣不成聲:“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站在一旁的格瑞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少年拄着柺杖,眼神中的情緒非常複雜。
他想起了冰湖城那場沖天而起的大火,還想起了爺爺在絕望的時候進行自焚的慘狀,更想起了狼主那令人作嘔的腐臭屍鬼之軀和種種殘暴的舉動。
在他舊有的記憶裏,貴族們爲了權力互相傾軋,平民如草芥般被隨意踐踏,沒有人在乎平民的死活,更沒有人在乎感情是否純粹。
但在這裏,在黑金城,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這裏的人們會因爲戰友的犧牲而流淚,還會因爲愛人的手術而守候,更會因爲對老爺的忠誠而誓死效忠。
黑金城不僅是一座擁有堅船利炮和工廠的先進城市,它更是一個能讓人安居樂業,擁有愛與希望,讓普通人挺直腰桿活下去的地方。
只有羅德才讓人們真的活成了一個人。
他心中的火焰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在這份溫暖的映襯下燃燒得更加旺盛了。
他不僅要爲了赫倫家族的罪孽去贖罪和復仇,更要爲了守護眼前這種平凡而珍貴的幸福去成爲那把最鋒利的刀。
然而,在這份寧靜與幸福的千裏之外。
夏季的風與硝煙正在醞釀着。
新的風暴已經出現,怎麼能夠停滯不前。
此時此刻,德林邦城前線,狼主的臨時大營內。
“全域戰爭動員令.......國王拉格納競然爲了羅德,發佈了王國最高級別的動員令?”
“而且還任命他爲戰帥?!”
狼主驀然捏碎了手中的骨雕酒杯。
醇厚的麥酒混合着酒杯碎屑落在了面前的地毯上。
他那雙淡金色的狼眸中,露出了難以遏制的憤怒之色。
營帳內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
艾德溫·科倫男爵等幾名狼旗派貴族戰戰兢兢地低着頭,就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站在兩側的幾名蠻族大部族的薩滿和頭目們則紛紛皺着眉頭,他們用粗獷的嗓音發出疑惑的低吼。
“狼主大人,這怎麼可能?”
有一名狼旗派貴族說道。
“我們的眼線前兩個月回報的消息可不是這樣的。”
“拉格納國王纔剛整頓了債務問題,他怎麼可能這麼堅決的來管北域的死活?”
“要知道西域還沒有消停啊!”
“南域和冰松谷的態度又一直在搖擺!”
“難道羅德那小子施展了奪心魔的法術?”
狼主沒有理會這位狼旗派貴族的胡言亂語。
他站起身來走到懸掛着地圖的營帳中間。
他太清楚國王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那是一個坐在石頭王座上,性格暴躁且缺乏統御智慧的莽夫。
原本狼主以爲羅德·奧爾德林能從國王那裏騙來雄鷹兵團的駐援就已經算是深得器重了。
但他又雙錯了!
他再次低估了羅德對國王的影響力,更低估了羅德顛覆舊有貴族規則的效率。
“羅德用的是利益和國王的底線來迫使他做出這個攤牌的決定!”
狼主的嗓音格外冰冷。
“羅德塑造了一條阻止我們南下的封鎖線,還向國王證明了黑金城的工業和軍隊,是王國在北域的唯一支柱。”
“他要將德林邦城變成阻撓我們鋒芒前出的第一陣線。”
“國王這是在拿整個王國的命運爲羅德的決定背書!”
艾德溫·科倫男爵聽聞此言不由得嚥下了一口唾沫,他顫聲問道。
“狼主,如果王國發布了全域動員令,那後續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最多一個季度的時間,王國的另外一支正規軍和各大貴族的私兵就會通過陸路、內河與飛艇,源源不斷地開進北域範圍。”
“雖然不是所有貴族都願意配合,但是動員令之下,每一位貴族都要明確表態。”
“那些心中不太願意參與紛爭,但又不敢揹負背叛者之名的貴族就要被迫派兵。”
“動員令可不是靠繳納盾牌錢就能逃避的了。”
狼主說着,手指在地圖上德林邦城的位置輕輕一點,銳利的指甲幾乎都要劃破地圖捲了。
“到那時,我們面對的就不再是黑金城那點治安兵團和雄鷹兵團的殘部,而是整個王國的戰爭機器!”
營帳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蠻族大軍雖然悍不畏死,數量龐大,但這都是基於以多欺少的局面。
面對各地重裝集結的成建制的士兵,他們依仗的人海戰術就要付出更加慘重的代價。
“那我們該怎麼辦?”
“退回藍溪林,依託狼旗貴族們的聯合自保?”
有一名狼旗派貴族忍不住脫口而問,只是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爲他看到狼主那冰冷的目光鎖定了他。
要不是考慮到家族古老的宣誓,還有狼主的各種威逼利誘,這位狼旗派貴族其實並不想投靠狼主。
“撤退?”
狼主冷笑了一聲,那笑容在他的面龐上變得分外猙獰。
“爲了這次南下,我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僅是籌措糧草就耗費了大半年時間!”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衆人。
“王國的大軍集結需要時間,後勤物資的調配更需要時間。”
“羅德想把我們拖在德林邦城下,大概是在等王國援軍到了再一舉殲滅我們。”
“但我偏不讓他如願!”
狼主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揮出一道戰氣刃光砍斷了面前的桌案。
“傳我的命令!”
“讓各大部族的勇士,準備集結所有的圖騰獸,從明天上午開始對德林邦城發起不間斷的攻城!”
“不要在乎傷亡,用屍體去填平他們的護城河,用血肉去消耗他們的魔能護罩!”
“艾德溫!”
狼主隨之點名。
“在......在!”
艾德溫連忙單膝跪地。
“把我們的人也分批派出去。”
“德林邦城的防禦光幕不可能沒有死角,我要你們從地下水井、排水渠找到突破口!”
狼主知道,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
他必須在全域動員令徹底落實之前,用殘酷和慘烈的手段將德林邦城這顆釘子拔除。
順帶在這裏打廢黑金城的一部分戰爭潛力!
磨刀石都是相互的!
羅德想用這座城來打磨他,而他則要反過來用雷霆萬鈞的攻勢來反傷羅德。
“羅德·奧爾德林狼主喃喃自語,淡金色的狼眸中倒映着跳動的燭火。
“你以爲說動了國王就能贏我嗎?”
“我會讓你看看,荒原與影月蒼狼的怒火是如何將這片土地燒成灰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