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聲音有着莫名的穿透力。
它打破了戰場的嘈雜,就跟盛夏光年突然下起了雪那樣極具衝擊。
清冷陽光斜斜投下,照亮了飛揚的雪片,同樣也照亮了光柱中那道緩緩降下的龐大身影。
霜燼舒展着她那接近十五米長的純白龍軀。
每片鱗甲都在天光與冰雪的映襯下流轉出玉石般的瑩潤質感。
她收攏着巨大的雙翼,用充滿力量感的優雅姿態滑翔而下,期間所攪動的氣流捲起更多飄落的雪花,由此在她身周形成一圈盤旋飛舞的雪圈。
那雙冰藍色的龍瞳平靜地俯瞰着下方狼藉的戰場。
當她的龍眸望向那些體型龐大的荒原暴熊和戰象時,這些看似兇悍的圖騰獸竟不由自主地瑟縮了起來,口中還紛紛發出充滿畏懼的嗚咽。
有些圖騰獸甚至不顧薩滿和通靈者的阻止向後退縮,在引發了一陣騷動後才勉強停住。
這便是霜燼的龍威,其中還帶着霜龍對荒原百族圖騰獸的天然壓制。
這股威嚴隨着她的降臨悄然瀰漫。
即便是那些被薩滿戰歌和血腥刺激到瘋狂的荒原戰士,也在這一刻感到心頭髮緊,喉嚨裏的嚎叫硬生生堵在了胸口。
在這個時候,那位端坐在龍頸後方的人影,於冰雪異象中變得更突出了。
龍原本就是力量的象徵。
所以駕馭龍就等於駕馭着力量!
羅德·奧爾德林穿着深色旅行裝,外罩式樣簡潔的防風皮氅,他沒有披甲,所以看起來格外放鬆。
只見羅德坐姿挺拔,雙手很自然地搭在身前龍頸後邊凸起的骨節上,神色分外的淡漠。
那些細密的雪片落在他黑色的髮梢和肩頭上,卻沒有被體溫所融化,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吸引,全都保持着懸浮狀態。
羅德的眼眸比這飄着飛雪的夏日天氣更加令人難以捉摸。
他的視線居高臨下,平靜地越過數百米的距離落在了騎在影月蒼狼背上的狼主芬恩身上。
羅德沒有散發出戰氣的光芒,也沒有咄咄逼人的威壓外放。
另有一種冷峻的威嚴以他爲中心與霜燼的龍威融洽地結合在一起。
而冰霜權柄也使得羅德和霜燼始終都能達成深層次的共鳴。
就連無處不在的空氣在他周圍似乎都會變得更加寒冷。
從頭頂投射下來的光線也發生了偏折,使得他與霜燼所在的那片空間短暫地呈現出了一種跟現實稍顯脫節的虛幻感。
身爲冰霜權柄掌控者,羅德跟霜燼確實是天生一對,高度契合的狀態在此刻自然外顯。
要知道這段時間,羅德可沒有虛度光陰。
在持續整合資源與領地力量,應對各方壓力的同時,羅德對自身力量的錘鍊也沒有懈怠。
畢竟有諸多技藝加持,還有強化淬魔液作爲補充。
【十二魔素之星】強勢自然不必多說。
如今那十二顆象徵着魔素凝聚的星辰,已經全部被他推動到了堅鑽級的程度。
只差最後一步的質變與身心統合,羅德便可正式踏入堅鑽之境。
這種全方位且無短板的積累,讓他始終都擁有着遠遠超過同階強者的底蘊與掌控力。
這也讓他的氣息變得越發晦澀難測。
城牆上的奧利弗伯爵突然舒了一口氣,肩膀變得更加鬆弛。
德克伯爵的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他在近期還是第一次見到羅德本人,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在戰場上降臨。
利安德大隊長擦了擦額角的汗,低聲對身邊的軍官說道。
“羅德老爺來了!”
“兄弟們沒給老爺丟臉!”
而在戰場下方,狼主芬恩·盧佩卡爾的瞳孔陡然收縮。
他其實不算是初見羅德。
東北域那場慘敗,瓦爾克男爵被附身時的最後記憶,蒼白之息無功而返的驚疑,早就印在了他的意識裏。
此刻再次與羅德面對面,他能更直觀地感受到對方的氣場。
而且對比去年冬季,現在的羅德威勢更盛。
羅德很年輕,但在他年輕的面孔下透出的卻是深不可測的沉靜。
要比許多活了上百年的老牌耀光強者更讓人感到心悸。
尤其是那種能號令周圍寒霜的自然威儀,更是令他想到了荒原口口相傳的冰霜之王與霜龍守護者。
雖然狼主口口聲聲說羅德是個走了狗屎運的幸運兒。
實際上他很清楚,對方能在幾年時間裏迅速崛起,絕對不只是幸運那麼簡單。
而且羅德不急不躁,看起來不像是來幫場子的,更像是蒞臨此地進行視察。
就在芬恩心念電轉之際,羅德看了看下方屍橫遍野的戰場,尤其是那些冒着黑煙的攻城器械殘骸和陷入混亂的蠻軍隊伍。
他微微側頭,不遠處有幾名獅鷲空騎在外圍徘徊。
那幾名空騎都攜帶着留影水晶,剛纔已經從多個角度遠眺攝錄了下方的戰場情況。
留影畫面從戰鬥伊始持續到現在,爲羅德收集到了足夠的博弈素材。
這些影像會真實記錄狼主大軍如何在黑金城援軍面前碰得頭破血流。
這些影像要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威懾力。
“芬恩·盧佩卡爾,聽說你剛纔在找我。”
“看來我的炮,還是沒能完全扯爛你的嘴。”
羅德用平淡的語調說着話。
他全程都保持着居高臨下的漠然。
這種交流方式比當衆對罵更能刺痛狼主的尊嚴。
芬恩臉色泛青,壓下心頭的震動,金色狼眸中兇光閃爍。
“羅德·奧爾德林!”
“你終於敢從烏龜殼裏鑽出來了。”
他試圖重新掌握話語的主動權,於是利用戰氣傳音的技巧,讓自己的聲音如狼嚎般擴散,試圖衝散這股壓迫。
“之前的伎倆不過證明了你的怯懦!”
“有本事,就像個真正的領主和男人一樣,跟我正面一戰!”
此話一出,他身後的影月蒼狼羣齊聲嗥叫,額間的月牙印記光芒大漲,試圖對抗龍威。
又幾名蠻族薩滿和狼旗派耀光強者也上前一步,鎖定了半空中的羅德與霜燼。
而德林邦城內的耀光級強者也紛紛前出。
雙方再次形成了對峙的姿態。
即便狼主一方對羅德難掩忌憚,但狼主所表現出的姿態依然很是強硬。
面對這充滿挑釁的咆哮,羅德就連譏諷的笑容都懶得表露。
他還是保持着平靜無波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別人或許畏懼狼主,但他早就看透了狼主的草包本質。
簡單來說,狼主那些伎倆嚇唬一下那些愚昧落後的傳統貴族還行,若是想嚇倒羅德,那簡直是癡心妄想。
“真正的領主?”
羅德微微偏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詞彙。
“你是指那些守着祖產,沉迷於紋章譜系和宴會禮儀,但卻被你像驅趕牛羊一樣屠戮或收買的老古董嗎?”
他選擇了直言不諱。
他順帶看了一眼陣容相對整齊,但同樣在霜燼威壓下變得有些騷動的狼旗派貴族陣列。
“還是說,你指的是像你這樣,竊取古老血脈的名號,用野蠻捆綁荒原氏族,再用搶來的財寶和空洞的承諾去引誘那些利令智昏的叛徒,自以爲掌握了力量與權柄的竊賊?”
“你和我啊,實在是差得太多了。
嚴格來說,狼主的兇威是實打實的,所裹挾的野蠻力量和方式也足以碾壓大部分守舊的貴族。
但如羅德所言的那樣,他在羅德面前壓根就不是一個段位的選手。
狼主的眼中只有掠奪,徵服和那些陳腐的正統遊戲。
而羅德看到的只有秩序、建設與權力的集中。
狼主之所以還能在這裏叫囂,不是因爲他有多強,而是因爲他運氣不錯,所挑中的對手大多是那些已經鏽掉脊樑和骨頭的傢伙。
這番話不亞於一陣凜冽的寒風,不僅刮在狼主臉上,也讓城牆上不少出身傳統的守軍神色變化。
奧利弗伯爵嘴角卻勾起冷冽的苦笑。
德克伯爵則陷入到短暫的沉思中。
他們並沒有因爲羅德的直言而感到屈辱。
因爲對方說的都是事實。
時至今日,在場的衆人已經無人敢忽略羅德的話了。
“狂妄!”
狼主芬恩勃然大怒。
羅德毫不掩飾的輕蔑,傷到了他的驕傲。
他舉起那柄狼瞳石長劍,讓劍尖直指羅德。
“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嘔的說教!”
“力量纔是唯一的真理!”
“羅德,你敢不敢與我單獨一戰?”
“就在這裏,就在兩軍陣前!”
“用你的劍和你的命,來證明你那套鬼話不是怯懦的遮羞布!”
他發出了單挑的邀約。
這是貴族戰爭中提振士氣的一種極端方式,過程充滿了風險,但往往能迅速決定戰局走向並打擊對方士氣。
在霜龍威壓和守軍恐怖火力造成巨大心理陰影的此刻,如果他能陣前斬殺乃至重創作爲精神支柱的羅德,戰局將瞬間逆轉。
城牆上一片譁然。
奧利弗伯爵立刻上前一步,對着空中的羅德喊道。
“羅德伯爵,不要衝動!”
“狼主奸詐想要仗着魔素修爲欺負人!”
實際上狼主本身的魔修爲也就三色耀光左右的水平。
但是之前援護倫德堡的時候,斷刃曾跟羅德說過狼主能跟影月蒼狼融合,短暫的擁有抗衡七色耀光的實力。
當然,也就只是抗衡,還不至於能戰勝七色耀光。
換而言之,狼主的個體實力最多也就算是個半吊子的五色耀光級。
屬於三色之上、五色未滿的水平。
當然,這樣的戰力放在以黃金級爲基準的貴族老爺實力的平均線上還是很能打的。
僅就單挑而言,狼主自身也算是一個不容小覷的戰力。
更何況,荒原出身的他手中還掌握着諸多花裏胡哨的手段。
因此德克伯爵同樣面露憂色。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這是個用心險惡的提議。
羅德的修爲如今是個謎,去年有人傳他只是個黃金級。
但隨着他多次單挑取勝的戰績傳出後,坊間也多了不少新說法。
大家都知道羅德同樣擁有着強大的單體戰力,但恐怕還沒有達到耀光級的水準。
據說羅德還是一位冰霜系施法者。
這也使得當前有了許多變數。
就差來個賭狗開上一把對局盤了。
當前羅德騎龍而來氣勢驚人,但狼主芬恩算是一位成名已久的強者,擁有蒼狼烙印和諸多底牌,單體實力也算強勢。
單打獨鬥的變數實在是太大了。
加雷斯、鏽劍岡特等耀光級強者全都氣息浮動,準備隨時出手幹涉。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龍背上的羅德在聽到這充滿激將意味的挑戰後,既沒有憤怒,更沒有畏懼。
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反而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
傳奇單挑王羅德最喜歡對方發起1V1邀請了。
他拍了拍霜燼的脖頸。
小龍娘頓時會意,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收攏的龍翼降低高度。
霜燼在距離狼主所在坡地約百米外的空中懸停。
這個距離,對於耀光級的強者而言可謂是轉瞬即至。
羅德的目光落在芬恩身上,又看向他身邊那些如臨大敵的薩滿和耀光。
最後才重新落回狼主那張憤怒的臉上。
“單挑?”
羅德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話語裏完全聽不出太多情緒。
在所有人都以爲他會嚴詞拒絕,或是提出附加條件時,羅德卻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
“強大的領主理應無懼挑戰。”
羅德不再強調淬魔修爲階位差距,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讓想跟他單挑的人踢到鐵板了。
只是羅德的回應還是讓衆人感到一陣驚訝。
狼主芬恩的眼中同樣湧現出了一絲錯愕,隨即就被狂喜和熾烈的殺意所取代。
他沒想到羅德竟然真的敢答應!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羅德卻像是沒有看到他眼中的殺意,繼續用平靜的語調說道:“不過,既然是單挑,那麼閒雜人等最好退遠些。”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芬恩身邊那些護衛強者,還有後方那些重新開始蠢蠢欲動的蠻族軍陣和貴族私兵。
而城中屬於羅德一方的耀光級強者也盡數出城,隱隱站在羅德的後邊。
羅德開口後,霜燼仰首發出一聲更具穿透力的龍吟。
這一次龍吟聲中還蘊含着驅逐與警告意味!
恐怖的寒潮以她爲中心驟然擴散,好似在原地綻放了一朵冰蓮。
那些本就對霜龍充滿畏懼的圖騰獸,哀鳴着向後退卻。
狼旗派的貴族私兵陣列也出現了騷動,現場戰馬驚嘶,士兵們臉色發白。
加雷斯、鏽劍岡特、灰鷹亞摩斯等強者也齊齊上前一步,耀光級的氣息毫不掩飾地升騰而起。
他們明確警告對方不得妄動。
羅德不是一個容易失去理智的人,既然他有把握跟狼主單挑,衆人自然不會跳出來唱反調。
但是大家同時也都做好了援護的準備。
狼主芬恩知道這是羅德在清場,看來羅德確實有單挑的把握。
這讓他感到些許不安。
但狼主咬了咬牙,還是對着身後揮了揮手,沉聲道:“退後!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插手!”
那些薩滿和耀光強者對視一眼,明白此刻若是強行介入,可能引發雙方所有高端戰力的混戰,局面會變得更不可控。
他們緩緩向後退去,目光始終鎖定着羅德和霜燼,隨時準備應變。
蠻族大軍和貴族私兵也在各級頭目和軍官的呵斥下,緩緩向後移動,讓出了一片更爲寬闊的區域。
只是轉眼間,戰場中就只剩下騎在影月蒼狼背上的狼主芬恩,以及懸停於半空龍背上的羅德。
冰雪在他們之間無聲飄灑,肅殺的氣氛攀升到了極點。
“你是想騎着狼跟我騎着龍作戰,還是真正的單對單。”
羅德言簡意賅地問道。
卻見狼主露出一個狡詐而殘忍的笑容。
“當然是真正的單對單。”
“我和小月不分彼此,它本來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他突然吼道。
“蒼狼之魂,聽我號令!”
芬恩從狼背上躍起。
同時,他身下那頭最強壯的影月蒼狼也發出一聲亢奮的嚎叫。
那龐大的身軀人立而起,化作一道暗銀色的流光,與半空中的芬恩合爲一體。
在兩者發生接觸之後,暗銀色的光芒暴漲,使得芬恩與巨狼的身影融爲一體。
那光芒中傳來了骨骼爆響和肌肉膨脹的動靜。
有一種蠻荒兇戾的氣息擴散開來,隱隱沖淡了部分龍威帶來的壓制。
隨後光芒迅速收斂。
出現在原地的,不再是騎着巨狼的芬恩,而是一尊身高近三米半人半狼的恐怖存在。
體表覆蓋着暗銀色的濃密長毛。
狼形身軀直立,手腳已化爲利爪閃爍着寒光。
腦袋依然是芬恩的輪廓,只是額頭上的影印記明亮放光,而口鼻也向前凸出,前方獠牙外露。
那雙淡金色的狼瞳此刻正泛着狂野的金色火焰。
粗壯的狼尾在身後擺動,周身騰起實質般暗銀色氣焰。
這層氣焰在他身後匯聚成了一頭巨狼仰頭咆哮的虛影,看上去威勢駭人。
這是蒼狼家族古老傳承中,與影月蒼狼血脈共鳴後才能施展的祕技——蒼狼化身。
羅德笑了起來。
“果然老狗學不會新把戲。”
投機取巧這塊還得是狼主。
而且狼主確實一貫都很不要臉。
“很好,既然如此那麼我就放心了。”
說着他伸手愛惜地撫摸着霜燼的脖頸。
“霜燼,我們意念合一!”
羅德身上的【龍化烙印】泛起光芒。
只見潔白的輝光瞬間將他和霜燼同時籠罩在內。
現場的風雪驟然變得狂暴起來,甚至湧動出了類似暴風雪的效果。
漫天飄落的雪花洋洋灑灑。
這場突然出現的局部大雪讓衆人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上一個落雪的冬天,氣氛竟變得有幾分浪漫。
而原地化爲狼人的狼主則被眼前的這一幕給嚇得亡魂皆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