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夏季日,第三週的第四天。
這裏的夏季日要比荒原地區更早不少。
今日中雨,霧氣朦朧。
博斯邦的城牆在夏季的雨水中反射着溼漉漉的青光,看上去格外陰冷。
雨水滋潤了大地,無論是樹木還是其他草木植被都在瘋狂汲取水分和土壤深層中釋放出來的養分,並趁此機會瘋長上一輪。
牆根的那些雜草幾日不見就能拔高數十公分,可以說夏季纔是北域最有生機的季節。
明明是個富有希望的季節,但博斯邦卻籠罩在一片極度憂鬱的氛圍中。
城牆之上,雨水正順着垛口間的凹槽盡情流淌,直到在最近的牆根處匯合,由此變成一條渾濁的小溪。
貝索斯·曼寧男爵正站在主塔樓最高的瞭望平臺上。
即便他已經披上了最厚的皮製雨氅,依然擋不住從心底透出的寒意。
他扶着身前溼漉漉的石質垛口,目光陰鬱地盯着城外那片被雨幕籠罩的曠野。
那裏原本是曼寧家族世代經營的農田和牧場。
可如今就只剩下被踐踏過的泥濘和零星幾棵孤零零的枯樹。
而更遠處,丘陵地界的輪廓在雨霧中顯得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羅德的大軍就藏在那些起伏的陰影後面。
對方選擇在離城數里開外的超視界區域駐紮。
博斯邦所在的地區要比正在跟狼主對峙的德林邦城更偏北,所以這裏夏季落雨時的霧氣和潮溼度也要更大。
寒霜堅壁改變了氣象節律和風勢,由此造就了此地不同的風貌。
而且如果真要對比的話,其實博斯邦的局面要比德林邦城難看得多。
這裏已經是真正陷入羅德包圍的死角,不像德林邦城,至少還有西面和南面可以承接王國中庭和東域而來的援軍。
博斯邦,或者說是大曼寧家族的地盤所能依賴的只有同病相憐的小曼寧家族了。
大小曼寧作爲連枝家族,此時都位於羅德構築的包圍圈內,勉強能夠互爲犄角。
但在面對黑金大軍的時候,各自能否自保都是個問題。
貝索斯跟他的叔叔霍頓如今成了難兄難弟。
目前城中共有一萬六千餘士兵。
這是個很客觀的數字。
萬人規模的軍隊放在任何貴族私兵裏都是個大數目。
不過這批士兵中只有九千餘人是大曼寧家族這幾年訓練出的精銳衛戍軍,有着相對精良的裝備。
另外七千多人則是從銀溪谷、寒齒城、青巖哨等地支援而來的部分狼旗派貴族私兵。
其實總援軍共有一萬五千人,另外一半都去了鐵爪城。
這些援軍是在春初之時,西北域的封鎖線還未完全合攏之前,狼主下令集結過來的。
當時貝索斯·曼寧與霍頓·曼寧可沒少向狼主發出支援請求。
眼下,駐守博斯邦的這個兵力數字放在北域任何一場領主間的衝突中都算得上是非常雄厚了。
如果按照以往的貴族戰爭來說,這樣的駐軍規模就足以讓大多數對手望而卻步。
但話又說回來了,過去的貴族衝突也鮮少會發展成喫力不討好的攻城或圍城,大多還是在各自領地的邊境範圍內小打小鬧。
可是這次不同,這次曼寧家族的對手是羅德·奧爾德林,對方鐵了心要攻城掠地。
每次想到羅德近年來的戰績,貝索斯就覺得喉嚨發緊。
前幾年,狼主芬恩·盧佩卡爾曾將一抹意念附在他身上,憑藉這種操作,當時的狼主能直接在他腦海中進行溝通,還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收購囤積精鹽。
貝索斯當時的心中只有狂熱和野望。
蒼狼歸來,北域的秩序將得以重塑,而曼寧家族作爲古老的狼旗忠誠派之一,必將獲得無上榮光!
那個時候,他還親自帶人去黑灘鎮挑釁。
用最拙劣的表演試探羅德和那些王國派貴族的底線,爲狼主的迴歸進行宣告。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覺得博斯邦將成爲狼主南下最鋒利的利爪。
可現在呢?
冰湖城,赫倫堡及其所屬的領地都落入羅德之手。
就連伊桑·格裏芬那個狡猾的狼獾男爵也去了領地,全家都淪爲囚徒,如今生死不明。
狼主在東北域精心構建的封鎖被羅德在短短一個冬季內就撕得粉碎。
而更讓貝索斯感到心驚的其實是羅德的進攻速度和狠辣程度。
連狼獾城那種依山而建的堅城,據說在羅德的大軍面前都沒能撐過幾天。
除了得到雄鷹兵團這支王國精銳兵團的協助外,隸屬於黑金城勢力的軍隊本身也不容小覷。
尤其是那些傳聞中的新式武器,更是令人膽戰心驚。
據說它們能在很遠的距離上撕裂陣線、破壞防護光幕並轟塌城牆……………
貝索斯用力甩了甩頭,想要驅散這些令人沮喪的念頭。
這種事絕不能細想,因爲越想就會越沒底氣。
“男爵大人。”
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聲音。
來者是貝索斯的衛隊長疤熊格倫,這個臉上帶着猙獰傷疤、身材魁梧如熊的荒原戰士,是狼主派來協助他的親信。
作爲荒原戰士裏的小頭目,疤熊格倫勉強能勝任一部分副官的工作要求。
“城防按照您的命令已經再次檢查過了。”
“所有重型射弓、弩炮、投石機都進行了保養。”
“滾木礌石、熱油,還有煮沸的糞便毒物也儲備充足。”
“城內四個主要糧倉、三個備用糧倉和兩個地窖糧草都很充盈。”
“按照最保守的消耗計算,當前的糧食足夠全城軍民支撐到明年春末。
“水井也全都加深加固,派了雙倍人手看守防止被投毒。”
“蓄水地窖正在蓄積並沉澱雨水。”
貝索斯回頭看了一眼後就“嗯”了一聲。
這些準備工作其實從去年下半年就開始進行了。
那時狼主就警告他要提前做好準備。
因爲按照當時的情況和羅德對外的表態來說,大家都認爲羅德會把博斯邦作爲平定東北域的第一站。
沒想到羅德選擇了先對付赫倫堡、冰湖城與狼獾城地區。
所以貝索斯徵召了領地內所有適齡男子和民兵加強了訓練。
隨後又將散佈在城外兩座郡城、七座莊園、四處林場和三處礦區的大部分有明確歸屬的人口、牲畜和能帶走的物資全部撤進了博斯邦。
對這些地區派出輕騎手進行巡邏和封鎖,同時驅趕了自由民。
他採取的策略跟德克·奧爾德裏奇伯爵類似,執行了相當堅決的堅壁清野策略。
那些帶不走的房屋和工坊,能拆的拆,能燒的燒。
就連擁有城鎮規模的郡城都毫不留情地執行了破壞策略。
能留給羅德的只有焦土。
這麼做的代價是巨大的,領民怨聲載道,家族領地內的經濟徹底停滯。
目前所消耗的都是大曼寧家族數百年來積累的私庫老本。
但是爲了生存,他別無選擇。
“那些援軍的情況如何?”
貝索斯旋即問道,語氣多少有些無奈。
從銀溪谷來的那批士兵多少還算是像樣,配備的甲冑和武器雖然談不上精良,但終究是可堪一用,只可惜人數不多。
而寒齒城派來的更像是一羣烏合之衆,整體紀律散漫。
至於青巖哨的士兵倒是悍勇,但偏偏又桀驁不馴,跟本地衛戍軍衝突了好幾次。
要把這幾千人的援軍整合起來,比指揮一萬多的博斯邦士兵更讓他頭疼。
“目前都安排在街壘營區了。”
疤熊格倫回答道。
“按您的吩咐,援軍跟我們的主力分開駐紮,由他們各自的勳爵與騎士軍官統領。”
“不過補給仍由我們統一調配。”
這其實是無奈之舉。
貝索斯既要用他們,也得防着他們。
因爲他可不想在羅德攻城的時候內部先亂起來。
“鐵爪堡這兩天有回信嗎?”
貝索斯索性正式轉過身盯着格倫。
這纔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霍頓·曼寧伯爵,那個盤踞在鐵城內就像巖石一樣冷硬的叔叔,手裏還有不少兵力。
鐵爪城或鐵爪堡同樣是依山而建,對外號稱北境鐵驛,可以說是易守難攻的典範。
霍頓本人更是身經百戰,在狼主歸來前,他每年都會組織人手去討伐北域盜匪團伙,有時也會逆行北上前往荒原跟蠻子幹幾仗。
如果他能從西邊出兵,襲擾羅德的側翼與後勤,那麼博斯邦的壓力就能大大減輕!
這也是貝索斯目前唯一能指望的支援。
羅德正在將重兵集中在博斯邦方向。
卻見疤熊格倫搖了搖頭,他臉上的傷疤在昏暗的天光下變得更加醜陋。
“昨天放出去的三隻信隼還沒有回來。”
“不過昨天收到的那隻帶回了霍頓伯爵的口信。”
他頓了頓才接着說道。
“伯爵說,鐵爪堡往博斯邦方向發現了黑金城軍隊活動的跡象,可能是疑兵,但也可能是真的威脅或是攔阻之敵。”
“他需要先確保鐵爪堡萬無一失,才能考慮分兵。”
“所以他建議我們固守並持續消耗羅德軍隊的銳氣和補給。”
“固守...”
貝索斯重複着這個詞。
有一股無名火竄了起來。
固守有了,但這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他後續能等到誰的援助。
狼主的主力在德林邦城,貝索斯並不清楚戰況如何。
但是這段時間偷偷來此傳遞情報的巨鷹頻次大減,讓他察覺到了一絲不妙的預兆。
至於其他狼旗派貴族暫時不用指望了。
寒齒城、銀溪谷那些傢伙能送來這些雜牌軍就已經是極限了,他們本身也還在受狼主的調派和壓制。
不用指望他們有餘力能再派出援軍。
而那些蠻子,狼主早就明言表示不會調他們來守城。
霍頓明擺着是在推脫。
雖然二人是叔侄,但在這個生死存亡的時刻,霍頓肯定巴不得羅德先來對付博斯邦,以此來消耗羅德的實力。
這樣他好在鐵爪堡做出新的應對!
不過湧上來的憤怒情緒很快被深深的憂慮所取代。
霍頓是個暴躁的老牌貴族,以貝索斯對自家叔叔的瞭解,他不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按理說鐵爪城絕對不會無動於衷。
此時,雨突然下得急了。
大顆大顆的雨點兒“噼裏啪啦”地敲打在瞭望臺上搭建的棚頂上。
貝索斯順着牆垛向下望去。
只見城牆內側,士兵們正在軍官的呵斥下進行最後的操練。
長矛手練習着結陣刺殺,弓弩手在雨棚下檢查弓弦和弩機,民夫們喊着號將更多的石塊和滾木運上城牆。
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平民都被勒令待在家中,只有巡邏隊踏着整齊的步伐走過。
整個博斯邦像一隻蜷着身子的刺蝟,蜷縮在刺殼裏等待着即將到來的風暴。
“格倫………………”
貝索斯驀然發令。
“你去通知各段城牆的守備官,從今天起,所有軍官必須住在城牆上。”
“再抽調三百名最可靠的士兵組成督戰隊,巡視全城。”
“發現有散佈謠言、動搖軍心者,格殺勿論。”
“把非一線衛戍部隊的糧食配給再收緊一成,告訴那些平民,這是爲了長久堅守。”
“還有......”
他說到這裏,咬了咬牙。
“把地牢裏那些關押的囚犯,還有上次清查出來的那些疑似跟黑金城有勾連的商人全部處決,屍體以黑金諜探爲由掛在城頭。”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背叛曼寧家族投靠羅德只有死路一條。”
“遵命,男爵大人。”
暴熊般的格倫微微頷首,旋即轉身大步離開。
他那沉重的腳步聲在石階上久久迴盪着。
貝索斯這纔有心思重新望向城外。
外邊雨幕茫茫,天地間跟博斯邦的未來一樣灰暗。
他能感覺到,那種壓抑感越來越重。
羅德的大軍就像隱藏在烏雲後的雷霆,不知何時會驟然劈下。
他摸了摸腰間的劍柄。
先祖的誓言,家族的榮耀,還有對狼主的效忠,一切的一切都跟這座城聯繫在了一起。
這一切同時也跟即將到來的這場攻防戰緊密相關。
“來吧,羅德·奧爾德林。”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博斯邦不是狼獾城,也不是赫倫堡。”
“這裏有高牆,有充足的準備,還有一萬六千顆願意爲曼寧家族流血的腦袋。”
“你想敲掉這裏?”
“那就先試試看,會不會崩掉你的牙!”
說完轉身走下瞭望臺,腳步聲發出空洞的迴響。
城牆上的士兵看到他,紛紛挺直腰板行注目禮,整體士氣尚可。
畢竟在過去的那段時間裏,博斯邦本身並沒有經受太多的風浪。
貝索斯竭力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堅定而威嚴。
他對每一個目光接觸的士兵微微點頭。
因爲他明白自己纔是他們的主心骨,所以他絕不能露出絲毫怯懦。
回到主堡大廳後,壁爐裏燃燒着驅溼的木材。
長桌上攤開着博斯邦及周邊區域的地圖,上面用炭筆標註着可能的敵軍來向和己方防禦重點。
他的幾名心腹軍官和從銀溪谷、寒齒城來的軍官代表已經等候在那裏,只是人人看起來都面色凝重。
“男爵大人。”
來自銀溪谷的一位封地騎士率先開口。
這位騎士看起來相當年輕,只是跟在場衆人一樣愁雲滿目。
“我們的斥候回報,敵軍在東南方向大約五裏開外紮下了連綿大營,規模極大,至少有兩三萬人。”
“而且......”
他嘴脣囁嚅了片刻,才接着說道。
“黑金城攜帶了從未見過的器械,像是巨大的鐵車,沒有馬拉卻能自己移動,後面還冒着濃煙,隔着老遠就能看到。”
鐵車?
還能自己移動?!
貝索斯頓時心頭一緊。
這恐怕又是羅德搞出來的新花樣!
他晃了晃腦袋,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具體形制是怎樣的?”
“他們有多少鐵車?”
“我們的人看不真切,只說體型龐大,估計有半間屋子那麼大......”
年輕的騎士鄭重回答。
“另外,斥候說他們的營地佈置很有章法。”
“壕溝、柵欄、包鐵拒馬和木製哨塔一應俱全,做好了從容進攻的準備。”
貝索斯聞言額頭冒出了冷汗。
開什麼玩笑,半間屋子那麼大的鐵車居然還能自己移動?
直覺告訴他這玩意必定不容小覷!
而那位寒齒城的代表,一位滿臉橫肉、穿着鎖子甲的中年勳爵,粗聲粗氣地接話道。
“怕什麼!”
“再厲害的鐵車,還能飛上咱們的城牆不成?”
“博斯邦城牆足夠高,基座更是厚達數米,都是用最好的石料砌成的。”
“貝索斯男爵不是說,當年他祖先在建城時可是邀請了矮人城建大師設計的。”
“只要謹慎一些,守上幾個月不成問題!”
“等狼主在德林邦城那邊解決了麻煩,自然會想辦法讓羅德顧不上把大軍繼續押在這裏了!”
幾個月?
貝索斯心中苦笑。
羅德會給他們幾個月時間嗎?
狼獾城從頭到尾都沒守過三天,貝索斯即使自詡準備得比狼獾男爵充分,沒有分兵外出的隱憂,甚至提前將近一年做了準備。
而且黑金城的軍隊還擺出了龍門陣,大有一種慢慢進攻的態勢。
但是守幾個月還是太樂觀了。
能不能扛到下一個冬季都是問題。
況且狼主那邊真的能順利解決德林邦城嗎?
近期就連巨鷹往來頻次都大幅減少,狼主已經有兩週沒有親自來信了,但願所有的壞消息不是真的!
“不能光指望外部來援。”
貝索斯很沉重地說道。
他拿起指點棒在地圖上點了點博斯邦的位置。
“我們必須靠自己。”
“從明天起,所有斥候加倍派出。”
“不惜代價地探查情報,我要知道羅德大營更詳細的情況,尤其是那鐵車的位置。”
“必要時我會考慮派出鎮守強者去嘗試破壞它。”
貝索斯蹙着眉頭,這種偷雞戰術很難成功,因爲羅德也有耀光級強者,數量還比一般貴族多.......
不過他還是說出了這個預案,最起碼能讓手下人知道他不會坐以待斃。
“夜間的守備人數再增加三成,防止敵人偷襲。”
“城內所有鐵匠工坊日夜不停,趕製箭鏃、修補盔甲,製造加固城防的鐵器材料。”
“徵集所有醫師,集中藥材準備救治傷患。”
貝索斯·曼寧其實還算有能力,部署的命令條理清晰。
即便他的內心慌得一批,但在決策層面上並沒有大失分寸。
這或許跟他在去年就把家眷送到了異邦有關。
衆所周知,索拉斯大陸的貴族不是沒錢,而是習慣性的藏錢。
甚至是祖祖輩輩的藏錢。
貴族的私庫裏或多或少都有些家底。
在這方面大曼寧家族也不例外,貝索斯很早就佈局了異邦產業。
他在南島有一處規模不大的種植園,還跟當地的一位次級議員有生意往來,能夠在當地得到庇護。
如今的他更是將異邦視作家眷的避風港。
也許正因如此,沒有了後顧之憂的貝索斯男爵纔有勇氣固守博斯邦,跟兇名遠播的羅德決一死戰!
在他的這一系列戰時命令下達之後,軍官們就立刻領命而去。
大廳裏很快就只剩下貝索斯一個人。
他端着牛角酒杯走到窗邊,看着外面越來越暗的天色和連綿的雨絲,心中的憂鬱情緒更甚。
北域盛夏的雨,本該爲此地帶來旺盛生機。
然而此刻卻只能讓他感到一股粘膩的煩悶和冷意。
“狼主啊......”
貝索斯望着南方,那是德林邦城的方向,也是狼主大軍所在的方向,低聲祈禱。
“請您...快些取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