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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南浦月(三)

【書名: 俯仰人間二十春 44、南浦月(三) 作者:步月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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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害的筆頓在了半空,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記下去。

周朔平將陸零的行爲和鬱儀臉上一閃而過的怔忪都盡收眼底。

“張濯是興平二十年的進士,不過十幾年的時間便成了閣臣,你以爲他這一路順風順水,從沒有半分污穢嗎?世人對他的讚譽可從不比我周朔平少,他就真的那麼清白嗎?”周朔平雖屢試不第,卻也算是個飽讀之士,再加之他與人宦遊多年,早已練

就人情練達, 說出口的話有理有據,根本不似信口雌黃。

“我是撫州的鹽官,這個職務是張濯在興平年間向先帝進言加封與我的,十幾年來我和張濯一向有書信往來,你們的錦衣衛很快就能從我家中抄沒出我與張濯的往來信件。你們叫我供認,如今我已經招供,信不信理應由你們評判。”

鬱儀面無表情地看着周朔平,陸零在一旁小聲問:“蘇舍人,這些記不記………………”

鬱儀猛地看向他:“爲何不記?”

“不光要記,還要一五一十地記下來。”她的聲音冷峻,“稍後我會親自再審對一遍。”

燈花一晃。

周朔平似笑非笑:“另外,我還要供認另外一件事。”

“撫州的黃冊,也是張耀讓我篡改的。我與撫州知府頗有私交,撫州存放黃冊的翰文閣我早已暢通無阻。除了撫州之外,還有其餘數州的黃冊他都有染指,可惜都毀在了瀛坤閣的大火之中。張濯身爲戶部尚書,很多事不過是他動動手指就能辦到

的。這些,蘇舍人你都信不信?”

“張濯已入內閣,他的老師傅昭文又是內閣次輔。他們師徒兩人上下聯手,再多的歌頌也不過是粉飾太平的手段。我自知死期已到,甘願認罪,也甘願供述自己的同黨。”周朔平眼底閃過詭譎的笑意,“還請蘇舍人明鑑。

鬱儀道:“我不會信你的一面之詞,但也不會全然不信。”

周朔平凝睇她,一字一句:“除了我,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指認張濯,你信不信?”

他一次次地質問鬱儀:信還是不信。

鬱儀也在心裏默默問自己,周朔平的話有幾分是真的,又有幾分是圈套。

這其中一定有圈套,那......有沒有真相呢?

鬱儀沒有回答周朔平,周朔平卻似乎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要說的已經全說完了,你們讓我招認的,我也全招了。”他慢條斯理地挽起自己左手的衣袖,“拿印泥來,我要按手印了。”

陸零一步步走上前,鬱儀伸出手拿來他抄完的口供。

的確和周朔平方纔說過的話半分不差。

蘇鬱儀遞到周朔平面前,周朔平將食指陷進印泥裏,又在卷宗上留下一枚鮮紅的指印。

“幾日後還會有別人來審訊你。”鬱儀冷冷道,“你說的話裏幾分真幾分假我尚且不知,但我一定會奏請陛下,用重刑來伺候周大人。”

她揚了揚手中的卷宗:“你若撒謊,這便是你罪加一等的鐵證。”

周朔平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鐵證?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鐵證。”

“你也不會再有機會,聽我將這些話,說第二遍。”

言及至此,他驀地嘔出一口鮮血。

陸雩大喝一聲:“他服毒了!”

周朔平古怪一笑,漸漸力竭,身子也如一灘爛泥般匍匐下去。

陸雩從腰間翻出鑰匙,三下五除二打開牢房的門,周朔平的口鼻處都流出暗褐色的血液,的確是中毒的跡象。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道:“是張濯!一切都是張濯做的!”

隨後,他的雙眼漸漸渙散,徹底沒了聲息。

陸零摸了摸周朔平的脖子,又翻開他的眼睛,看向鬱儀:“他已經死了。

鬱儀手中的這份口供,是他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口供。

周朔平在被抓捕入獄前已被徹底搜身,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毒囊帶進來。

鬱儀輕聲問陸雩:“上一個審訊他的人是誰?”

陸微微搖頭:“不知道。”

他本因永定公主的事日漸在錦衣衛中邊緣化,在今日之前,從不曾知曉這件案子的始末。

“他在說謊。”陸雩道,“張尚書不是這樣的人。”

鬱儀知道,如果她真的想要保護張濯,大可將這卷宗直接燒了,再將周朔平的死訊報給皇帝做個了結。

但此舉將違背大齊的律法。

王寬那日的慘狀又出現在鬱儀的眼前。

公正還是人情?

道義還是結果?

她該公事公辦,將這份卷宗交給皇帝,任由皇帝做評判。

還是藉着自己的權力之便,將一切壓在暗潮洶湧的水下。

此外,她究竟是相信自己對於張濯的判斷,還是質疑張濯的本心?

就像張濯曾告訴她的那樣,世界上原本就沒有純粹的好人與壞人,有的只是立場不同的人。她該不該以自己的立場,來定義張濯是無辜的人?

“這份卷宗,我先去抄錄一份。”鬱儀緩緩道。

陸雩看着她:“你會將它交給陛下嗎?”

鬱儀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會。”

陸雩上前一步:“這裏只有你我,你把它燒了,我會爲你作證,說周朔平服毒而死,根本沒有供述半個字。”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鬱儀,眼裏都是懇切,“我入仕的時間比你要長,張尚書絕不會是欺世盜名之徒,你不能相信周朔平的話,反正他如今

已經死了......”

陸零一向是這樣耿直的人,他說出這樣的話,鬱儀也不覺得意外。

此刻已經夜深,鬱儀知道皇帝或許還沒睡,可她依然想將這份口供再留一夜,至少留到第二天清晨。

“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她輕聲道,讓她能思考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孤月照殘檐,這是一個連星星都寥寥無幾的秋夜。

鼻腔中的血腥氣遲遲不散,鬱儀每走一步,眼前都能浮現周朔平的臉來。

流血和死人,向來都是這個王朝的祭品。

詔獄外另設置了幾間直房,平日這裏便是供北鎮撫司的緹騎們在此稍作休息或抄錄筆錄的地方。

鬱儀沒有開燈,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黑暗中。

陸零坐在她門口,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一場別有居心的圈套。

只不過他們最初的目標是傅昭文,是張濯主動請纓,纔會被捲入其中。

從修黃冊開始,國子監的學生、瀛坤閣中堆積如山的黃冊、翰林院的翰林、被詭寄的三十五名進士,再到撫州知府和周朔平。

都是一個局。

他們想要的是張濯的命。

不光想要他的命,還要毀去他的清名,讓他死在口誅筆伐之下。

而蘇鬱儀自己,又在其中起到什麼作用呢?

她無疑也是局中的一環。

是她命人徹查撫州有錯漏的黃冊,是她發現黃冊封頁中的硫磺。

是她試探出王寬的背景,也是她發現周朔平詭寄的土地。

更是她授意皇帝抓捕周朔平。

今日這個結果,全仰賴她的推波助瀾。

她以爲自己是看戲客,其實卻是局中人。

鬱儀記得她那裏還有廿州的幾本黃冊,是張濯讓她一早取出封存的。

那麼這幾本黃冊又能起到什麼作用,真的能爲張濯一辯白嗎?

私藏黃冊是大罪,又會不會給張濯罪加一等?

還是該如陸粵所說,將口供一燒了之,以絕後患?

那麼公正和法理呢?她入仕的純心呢?

這樣做到底是不是出自她個人恩怨的偏袒?

張濯真的無辜嗎?

能致人於死地的毒藥,又是誰留給周朔平的?

爲什麼是陸來陪她進行審訊,這又是誰的別有居心?

她沒了方纔命令陸粵記口供時的果決。

千百個問題一起湧入鬱儀的頭腦,她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只有一個晚上,天亮前就要趕到乾清宮回答皇帝的疑問。

很多事,將因爲她此刻的決定而產生不同的走向。

張濯。

張濯。

鬱儀在心裏默唸他的名字。

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淒涼與酸楚。

王寬能因爲一飯之恩,至死不肯供認周朔平。

張濯對她的恩遇,豈止是區區一飯之恩。

但鬱儀也知道,天明時她依然會選擇把這份卷宗交給皇帝,將這場戲繼續唱下去。可又難以遏制地生出一絲對張濯的愧疚。

窗外打更聲遠遠傳來,粘稠的夜幕像是能將人吞噬。

又像是永遠都沒有盡頭。

*

一陣清淺腳步聲由遠及近,緊跟着傳來陸粵錯愕的聲音:“張......張尚書?”

叩門聲輕輕響起,張濯的聲音自門後響起,平靜中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鬱儀,是我。”

那日黃昏之後,張濯便得知皇帝派人去詔獄審訊周朔平的消息。

他一如既往、平靜地交代完戶部的瑣事。

因爲有着前世的記憶,張濯知道,周朔平將會對他潑髒水,就像前世他對傅昭文做的那樣。

趙公綏對他和傅昭文師徒二人深惡痛絕,早就想好要排除異己,黃冊案種種都是爲了置他於死地。

前世傅昭文便因此而死,這也成了張耀畢生不可原諒自己的遺憾之一。

如今輪到他自己,張濯心裏竟只餘下了無盡的平靜。

在權力場上搏殺原本就是這樣,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人人相爭,不爭便是自取滅亡。

張濯回府之後,神態自若地沐浴更衣,又將家裏的很多事逐一交代給成椿。成椿聽後嚇破了膽,以爲張濯命不久矣,張濯又只好安撫他說不是什麼大事。

他不知道審訊的人是誰,但做好了隨時被抓捕的準備。

待月上梢頭之際,他便一個人端坐在書房裏,把玩着鬱儀轉贈給他的那一枚木雕。

這個人偶雕刻得很精緻,看得出花了一番功夫。

木雕下刻着一個小小的白字,秦酌明顯是想送給白元震的。

張濯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竊賊,偷取那些本不屬於他的東西。

譬如手中這枚木雕,又譬如風華正茂的蘇鬱儀。

一直等到子時之後,府門外依然闃寂一片,根本沒有錦衣衛拿人的動靜。

張濯派人去問,得到了一個讓他有些意外的消息。

“前千戶所那邊說,今晚是陸百戶和蘇舍人在審訊犯人。”

“審完了嗎?”

“應該是審完了。蘇舍人那邊說要連夜抄口供,估計得在明日才能將卷宗遞交上去。”

這小姑娘大概是對他容情了。

這是浮現在張濯頭腦中的第一個念頭。

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張濯垂下眼擺擺手,讓傳令的長隨退下。

脣齒間溢滿苦澀的回甘。

鬱儀啊,鬱儀。

他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趙公綏是何等機關算盡,他既敢讓陸粵和蘇鬱儀一起審訊周朔平,分明就是在等她包庇自己。

張濯清楚地記得,前世趙公綏應該也得到過皇帝的允準去過詔獄,他手中藏着一份周朔平的口供沒有呈交。若鬱儀不上交今日的卷宗,趙公綏就會稟報皇帝,將她同罪論處。

所以陸粵這樣的棄子才能被周行章選中、陪同鬱儀審訊。

周朔平的毒藥,也是趙公綏在那次私下審訊中留給他的。

在趙公綏的計劃裏,他們全部都是死棋。

張濯不想讓鬱儀徇私,更不想讓自己成爲鬱儀政治道路上的污點。

但她的這份遲疑,依然輕輕撥動了張濯的心絃。

這是一種別樣的酸楚。

前一世的鬱儀從來不會因爲任何人停下腳步。

如今,他終究成了牽絆住她腳步的人。

縱然只是短促的一瞬。

作爲老師,他或許該責備她的猶豫與踟躕。

而作爲張顯清,他心底唯餘下一抹不敢爲世人所知的、淡淡的歡喜。

他感謝她的猶豫。

但他現在要做的,是讓她不要再猶豫。

張濯叫成椿爲他備車,他如今已入內閣,自然有下鑰後進入內宮的權力。

驗過魚符,張濯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北鎮撫司直房門口。

鬱儀的直房中沒有點燈,張濯卻知道她肯定沒睡下。

於是他便在此刻輕輕敲響了她的門。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

鬱儀拉開吱呀作響的門,張濯獨自站在悽清的月色裏。

月色澆衣。

“周朔平他......”鬱儀纔開口,張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壓在了她的脣上。

“不要說,”他語氣輕且柔,“做你該做的。”

他是叫她如實向皇帝回稟的意思。

“你......都知道了?”鬱儀輕問道。

他的手指溫熱,眼底一片蔚然。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你只是這個王朝的一粒鉚釘,隨時會被傾覆,所以不能走錯一步。”

“你要記住,沒有任何人值得你犯險,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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