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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西窗燭(二)

【書名: 俯仰人間二十春 58、西窗燭(二) 作者:步月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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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廣濟庫中可以週轉的糧食有多少?”祁瞻徇突然開口問道。

張濯已經喝完了杯中茶,卻不將茶盞放下,仍放在手心中把玩。關於廣濟庫的一應數字,他早已熟記於心。

“稻米爲首, 有四千石,黍米一千石、粟米兩千三百石、小麥兩千五百石、大麥一千二百石、莞豆八百石、餘下還有麩子和穀糠各七百石。”張濯轉身看向祁瞻徇,“這只是廣濟庫一處,京師中有四個庫房,只不過廣濟庫的物資最豐也最多。”

張濯向來縝密妥帖,不管太後要什麼數字,他都能不假思索地報出來,這也是讓祁瞻徇由衷佩服的一點。

“朕記得太傅教《通典》時說常平倉者,倉儲谷以爲儲蓄,貴賤平糴,糶以給民。逢低價時買入糧食,逢災年時再賣出,廣濟庫中可也是如此?”

張濯道:“正是。此外各縣村中又設了“義倉',每村聚糧數鬥,歲飢則恤之。”

祁瞻徇嗯了聲:“依張尚書看,這一回該從廣濟庫放多少糧呢?”

若說適才他還有幾分輕視之心,到了此刻,張耀的才學令他折服,求知的心便超過了不屑之心。

“以稻米和小麥爲首,調廣濟庫中四中之一爲宜。”

祁瞻徇聽罷啊了一聲:“只調四分之一,真的夠嗎?”

他心裏計算着受災各縣的人口數,只覺得根本不夠災民度過難關。

“旱情尚未緩解,且如今正是收成的年月,因爲這場旱情,只怕很多地方都要顆粒無收。若早早就將京師中的糧食都運到了北面,若災情加重,只怕京中糧商會競相加價,到時候京師都會不穩,所以即便陛下再體恤民情,四中之一已是足以。”

“且這些糧食,也不是爲了叫災民頓頓喫飽用的。”

還有更殘酷的話張濯沒有說,在場之人卻心知肚明。

這些糧食,不過是最大程度的保障災民不要餓死而已。

“捱到明春,南方的春小麥便能運來,到時候災情便可稍緩。”鬱儀從桌上翻出一張地圖來給詹徇看,“淮河以南大多種兩季稻、三季稻,若能運到北方也能暫解燃眉之急。”

祁瞻徇看完鬱儀的地圖,神色稍安:“京中偶有下雨,爲何北方各縣還在缺水?”

鬱儀說:“因爲京師以北有燕山山脈阻隔了水汽,所以往往京師中雖在下雨,而燕山以北烈日炎炎。”

年輕的皇帝聽聞此言,不由問道:“那朕能爲百姓做點什麼呢?”

他的眼中滿是真誠的求教,全然發自本心。

“朕想去天地壇的祈年殿求雨,如何?”

“陛下有心,自是黎民之福。”

祁瞻徇點頭:“朕一會便去着人安排。”

說罷他又嘆了口氣:“這些年來,大齊內憂外患不斷。今秋有旱情,外有瓦剌部與我們在固原關外對峙,他們的首領脫火赤也才二十幾歲,卻能征戰沙場......”

祁瞻徇笑道:“朕父皇在世時,每年都要舉行秋?,待朕從天地壇祈雨回來,也要在南苑辦上一場,但願大齊也能有和脫火赤一樣驍勇的兒郎。”

脫火赤三個字一出,張濯的頭便隱隱作痛。

前世夢魘近乎掀起驚濤駭浪。

他下意識看向鬱儀,鬱儀正安靜地站在一旁聽皇帝說話,不曾留意到張濯的目光。

“蘇給事聽說過脫火赤嗎?”張濯突然問道。

鬱儀被驟然點名,下意識抬眼,只見張濯目光幽寂,似乎能將人吸入一般。

“聽說過。”她道,“他原是北元舊臣,因與韃坦部反目,率殘部逃離,嘯聚於固原關外,如今也成了氣候。早聽聞脫火力能扛鼎,可讓小兒止啼,偏愛生食人血,行事殘酷乖戾。”

此刻的蘇鬱儀尚不曾和脫火赤打過交道,因而她的認知全然來自於民間的口耳相傳。

其實,脫火赤本人並不曾如傳聞中那般青面獠牙。

他人生得高大健碩,鬚髮旺盛。雖然是北元人,卻偏好儒道思想,甚至爲自己取了一個漢人名字,妻妾中也有漢女的身影。隨着他日益兵強馬壯,簡直成了大齊的心腹之患。

“今年的這一場旱災,不僅僅影響了大齊,也影響了瓦剌部。他們原本逐水草而居,如今草場荒蕪,牛羊無以爲生,依臣之見,瓦剌部與咱們的戰事,應該會暫時休止。

張濯關於前世的記憶已然漸漸模糊,只有他翻看自己重生之初編纂的文字記錄,才能勉強想起幾分。

不能忘,不能忘。

他看着鬱儀,在心中一遍遍發問:太平十年的賀蘭山下,究竟是不是你將他放走的?

如果不是,你爲何要認下,甘願一死?

如果是,能不能讓我知道你的苦衷?

他從來不覺得蘇鬱儀有錯,他只是希望她能留給他一個真相。

這個真相讓他苦苦找尋近十年。

在蘇鬱儀死後的那些年裏,張濯一直試圖找到前因後果,不惜數度親臨賀蘭山。

太平十五年,他甚至曾私下裏面見過脫火赤。

那個如山巒一般健壯的北元首領聽到蘇鬱儀三個字,也沉默了下來。

他告訴張濯:“這個漢人女人有着比金石還堅韌的心。但賀蘭山下,大齊的軍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也毫不知情、愛莫能助。”

“我知道你們中原有一句話叫: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蘇鬱儀是我見過的、最難徵服的女人。”

張濯平靜道:“爲什麼要徵服她這樣的女人?”

“若她是花,就該讓她綻放。若她是山,就該任由她巍峨。徵服是毀滅,我想要的卻是成全。”

脫火赤撫掌而笑:“我曾向她承諾,若願爲我王妃,我可以給她瓦剌部第二把交椅,讓我的臣民叩拜於她的面前,你知道她對我說什麼嗎?”

“她說,她心裏已經有了心儀之人。縱然今生不能與他結爲連理,也早已在心中與他許下三生之諾,縱死不改。

“張大人,在你心裏,她又是什麼人呢?你的高徒,還是摯友?”

張濯聽罷,沉默良久。

他脣邊有笑,眼睛卻紅了。

“她是我喜歡的人。”

距離他初見蘇鬱儀,已經過了整整十三年。

張濯第一次將自己的心意宣之於口。

他心裏是這樣痛,痛得鮮血淋漓,痛得聲嘶力竭。

斯人已逝,斯人已逝。

在這蒼茫天地間,他該向誰訴說這份情誼。

天皇地母,神佛諸天。

誰來把她還給我?

脫火赤聽後,神色也變得複雜:“你們漢人最在乎名聲與清議,你竟然還敢承認。”

“我承認了又有何用?”

兩行清淚順着張濯的眼尾落下,他的神色又是如此愴然。

“我這一生,終究是與她錯過了。”

這畫面何其感傷,脫火赤從手邊拿來一把馬頭琴,彈了一首改編的中原小調。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自賀蘭山回京之後,張濯大病一場,險些命喪於此。

他不說話,也不垂淚,終日裏吹笛彈琴。

彈的是《思遠人》,吹的是《斷腸曲》。

張濯供奉着她的牌位,只想能等她入夢之日,親口告訴她:

“縱然橫跨生死,願你我永結爲好。”

只可惜,她從不曾入他夢中。

祁瞻徇不知還說了什麼,張濯卻一個字都沒再聽進去。

他雙耳鳴聲大作,眼前一陣又一陣的暈眩。

前世與今生如同走馬燈,一會兒是賀蘭山,一會兒是紫禁城。

前一秒還在松江,後一秒又到了靈州的大雪漫天裏。

鬱儀已經覺察出了張濯狀態不對,不動聲色對祁瞻徇道:“下官纔到吏部,很多事還有不懂不通之處想要請教張大人。已經到了晚膳時分,陛下還是先回乾清宮用晚膳吧。

祁瞻徇道:“不妨事,一會兒叫他們搬來這裏和你們一道用。”

寶仁聽聞此言,心裏也有些打鼓:“陛下晚課的時辰就要到了,不如......不如先回去吧。若真有要事,來日請蘇給事到乾清宮爲陛下解惑也就是了。”

見他們兩人都勸,祁瞻徇也覺得有禮,於是他站起身:“也罷,過陣子再說吧。”

鬱儀立刻長揖:“恭送陛下。”

祁瞻徇還在忖度着去天地壇祈雨之事,也未曾留心張濯不曾跪安。

待他走遠了,鬱儀纔將房門合上。

“張大人,張大人。”她讓張濯在椅子上坐下,“張大人怎麼了?”

張濯喉嚨處便是血液的甜腥,他霧靄濛濛的眼眸看着鬱儀,久久不曾言語。

這個樣子叫鬱儀有些慌張,她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沒有發熱,只是冷得像一塊冰。

“張大人要不要在我這休息片刻。”她指着自己的牀,“下官才換了被子,都是新……………”

張濯爾抬起手,攥住了鬱儀的手腕。

鬱儀的聲音驟然被掐滅在了喉嚨裏。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低聲問。

“你究竟在拿我當什麼?”張耀眼中有化不開的哀傷,“你的同僚,還是一個男人?”

他原以爲自己正在漸漸走出來,卻依然不敵前世種種。

空氣安靜得如同死去。

張濯的手用了幾分力,卻依然好像在壓抑着剋制着什麼。

“我……………”鬱儀纔開口。

“別說話。”張濯道,“讓我緩一緩。"

他鬆了手,微微閉了閉眼睛,喉結幾次滾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是短促的一瞬。

他用很低很輕的聲音說:“抱歉。

張濯的眼睛又恢復瞭如過去般孤寂清冷的樣子。

“忘了這回,好不好?”

他在同她商量,又似懇求。

鬱儀的語氣放緩了幾分:“我既拿張大人當同僚,也從不曾模糊過張大人的性別。只是除了這兩者之外,我還願意將張大人視爲朋友。適才我說的這一席話,也是這個因由。

窗外響起一陣低沉的轟鳴聲,泥土的腥味混着潮溼的空氣一起湧了進來。

張濯的目光看向窗外:“縱然京師下再大的一場雨,隔着一道燕山,這片雨雲依然越不過山崗。”

更何況,兩世的我,早已面目模糊。

他緩緩站起身:“我先回去了。”說罷便向門外走去。

鬱儀聽見雨聲響起時跑到門口,只見張耀獨自走在雨中,任由秋雨沾衣。

她拿起門口的一把黑色的雨傘,撐起竹弓,一道走入雨中。

張濯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響起,卻也不曾回身,直到一把傘撐開在他的頭頂。

長夜短夢,秋雨聲聲。

疏窗細雨,夜夜孤燈。

雨幕如同一道天然的珠簾,仿若這浩蕩天地間,只餘下他們彼此。

張濯沉默地對着她伸出手,鬱儀便將雨傘遞進了他的手裏。

雨傘向她的方向傾斜,張濯的半邊身子都浴在雨中。

他們一起走過逼仄的夾道,身後是檐牙高啄的帝臺危宮,泛黃的秋葉被雨霧打溼,近乎朦朧。

兩側是溼淋淋的紅牆,和亮晶晶的金瓦。

這條路長得如同走不完。

在夾道的盡頭,張濯停下腳步:“鬱儀。”

鬱儀看他。

“今年的秋你或有變故,待陛下自天地壇祈雨回來後若叫你同去,還請你記得回絕。”

祁瞻徇適才說起要在天地壇祈雨之後,在南苑辦一場秋?。

在張濯的記憶裏,這一場秋稱曾發生過震驚朝野的刺殺。

行刺的人當場服毒身亡,沒有留下半分蛛絲馬跡。

祁瞻徇雖然沒有受傷,卻有兩名錦衣衛爲他擋箭而死,在場所有人都被關押數日,以求找到背後真兇。

這個案子一直審到了年後,依然沒頭沒尾、不了了之。

前一世的此刻,鬱儀尚在翰林院裏做修纂,沒有機會參加這次秋?,而這一世她既已入吏部,又得蒙太後恩遇,只怕也會在受邀之列。

“張大人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

張濯平靜道:“自有我的消息來源。”

鬱儀不會騎馬,對秋狗也並不上心,更不喜歡這種射獵殺生的活動,所以點頭:“黃冊案之後,太後孃孃的意思是要改一改各州縣的官員吏治。”

“原本各地只需要五年輪換一次長官,而底層小吏卻可以不必更換,如此一來容易導致官吏勾結、甚至危害縣官的決策,所以娘娘想將各地小吏一併更換。黃冊案起於撫州,也當屬撫州的吏治最爲鬆懈,因此吏部如今正在調整各州縣的官員檔

案,下官也在從旁協理,秋的確是去不得的。”她才接手吏部工作,說是有千頭萬緒也不爲過。

張濯聽罷點點頭,將傘遞還到她手裏。

他回身望去,只見夾道深深,竟然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盡頭。

“就此別過。”他如是道,隨後緩步走入了雨中。

東華門前,趙公綏正站在檐下看雨。

一名內待在他身旁爲他撐傘,雨聲叮咚。

在這萬物漸漸凋敝的秋日裏,他的目光落在那同樣一傘的兩個人身上。

縱然他們沒有半分逾越的舉動,趙公綏卻想起他和令頤,也曾多少次在大臣的衆目睽睽之下,目光交錯、情意綿長,卻又裝得波瀾不驚。

有些事,非得要過來人才能懂得。

這時,錦衣衛已經驗好了魚符,準他出宮。趙公綏也不曾再多逗留,在內侍的目送下獨自撐傘走出了東華門。

在這座皇城裏桎梏數日,不少大臣得了消息都在東華門外等他。

他們目光急切,都像是有滿懷的話要對趙公綏說,或是想對策,又或是表忠心。

可趙公綏對這些人不以爲意。

唯獨一輛馬車引起了他的注意。

馬車內伸出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徐徐掀開車簾,露出車內人的面容,與他四目相對後,車中人又低調地將車簾落下,以免被人發覺了自己的身份。

是梁王祁瞻庭。

趙公綏高深一笑,緩緩走到車前。他收了傘,拎起衣袍,從容登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開動起來,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裏面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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