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趙子息畫圖的時間裏,張濯的頭腦中轉過很多個念頭。
梁王看似碌碌無爲,其實絕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三千營的假令牌大概是前兵部尚書王兼明與趙公綏的傑作。王兼明已在流放途中,只怕難逃一死,而趙公綏漸漸失去了太後的信任,未免兔死狗烹,他自然也會爲自己選一個新主。那麼,看似膽怯懦的梁王,不失爲一個好人選。
他們二人各懷鬼胎,卻有有着相似的目的,自然會一步步走到一起。
梁王的兒子流着一半北元的血,前一世梁王藏得很好。
一直到他勾結了北元舊部瓦剌部,和脫火赤聯手意圖動搖江山,他那些不安分的心思才日漸浮出水面。
張濯不喜歡祁瞻徇,但比起祁瞻徇,梁王更不是個好人選。
梁王一直倚靠太後孃家與他王妃的母家,是個重用豪左而輕視清流的人,清談誤國便是出自於他口中。
若他登基,只怕朝中大半清流都要被清洗。
所以張濯想要在梁王與脫火赤聯手之前主動出擊。
趙子息便是他選中的一枚最好的棋子。
多年來,他效力軍中,不似他父親那麼陰鬱深沉,身上既有技藝傍身,又恪純簡單,還可以牽制趙公綏,一舉數得。
張濯爲了能將他握在自己手中,耗費了不少的周章,目前看來倒也值得。
孤燈一盞,趙子息手握狼毫,伏於案前,看上去分外專注。
他年紀不大,和鬱儀相仿,因爲消瘦看上去還要更年輕些。
很難想象,如趙公綏一般的人,能生出這樣溫文爾雅的孩子。
霜月華孤,張濯某一刻竟對自己的行徑感到不齒。
若論謀奪朝綱,無非是機關算盡,你來我往。縱然有爾虞我詐,縱然有步步爲營,也總該侷限於你我之間。
這也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手伸向不相乾的人。
還是這樣一個簡單純粹的年輕人身上。
就像那日,他聽聞有人將算盤打到蘇鬱儀身上一樣。
只想對其殺之而後快。
在泛黃的燈下,張濯緩緩攤開自己的手掌,上面掌紋阡陌,如同一張密密匝匝的網。
他幾乎能聞到上面的血腥。
張濯已經很久都不曾想起前世了,在他與蘇鬱儀的相處中,總會讓他生出錯覺,讓他覺得自己回到了一切都還沒發生之前。他還能保有一個純粹乾淨的心來和她度過漫長的歲月。
而離開了蘇鬱儀,他就像是從溫暖的房間裏走了出來,滿眼都是時局的肅殺,容不得他有半分喘息的時間。
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能正視自己,他纔敢於去正視自己。
張濯不是個好人,徒有虛名在身。
詭計多端,惡貫滿盈。
自他在順天府外將朱知事的手腕踩斷之日起,他知道自己今生的虛名早晚也會煙消雲散。
這對他來說似乎也能成爲一種解脫。
可若真有那一天,他又害怕蘇鬱儀的目光。
張濯慢慢攥緊了拳頭,雙眼閉上又睜開。
“張大人,我畫好了。”趙子息停了筆,向他看來。
“瓦剌部在固原關外一共有三處營房,東北部的一處是用來存放輜重武器的,正北方一百七十裏之外,是他的糧草庫,這裏的糧草並不多,僅供大軍五日所用。而西北方則是他駐軍的重點要塞,這裏有大部分的糧草,也是他們收容傷病的救援之
處,這裏距離固原關最遠,有近三百裏,需要翻過一座山。
趙子息的地圖畫得很好,上面標註了很多細節,張濯站在他身邊看了良久,讚了一句:“的的確確是一張好圖。”
聽聞此言,趙子息靦腆道:“我素來體弱,不擅長戎馬軍旅,所以只能在交戰的間隙,與斥候們一起鑽研地形,設置伏擊地點。所以這些地方我都親自走過很多遍,自然也就能畫出來了。”
張濯接過他遞來的圖:“多謝你,趙公子。”
“不必言謝,這也是我爲數不多能做的事情了。”趙子息的手指上還沾了兩滴墨,他垂着眼輕輕搓了兩下,“能爲陛下做些什麼,也是我的心願。
張濯道:“早聽聞趙公子和陛下年少相識。”
趙子息笑道:“我父親曾有心讓我做陛下的伴讀,後來還是娘孃的意思,說先建立軍功,才能在朝堂上有立錐之地。但我和陛下也常有書信來往。”
張濯知道趙子息被倉促帶來京師時,身上的隨身行李並不多,他卻依然把所有和皇帝往來的書信都帶了過來,一封都不曾遺落。
趙子息的朋友不多,又常年生活在軍中,身邊缺少和他一樣有才情的同齡人,那個遠在千裏外的年少天子,便是他唯一的朋友。雖然他們書信的往來並不多,父親也告訴他皇帝日理萬機,可他依然會盼望着那封輾轉數月才送到他手中的書信。
張濯看着他赤誠的目光,心中亦微微嘆息一聲。
祁瞻徇素來寡情,親情、愛情、友情都不是他看重的東西。
和他講情誼二字,註定是要錯付的。
“趙公子暫且住在此地,禪房外都是我府上的精銳,不會出事的。”張濯站起身,“需要什麼也可以對他們提,他們都會滿足趙公子的。”
“多謝。”趙子息對着張濯露齒一笑。
衰草枯楊,滿眼蓬蒿。冬日的太陽都是白慘慘的掛在天上,好似再也發不出光與熱了一般。
蘆葦蕩下已經乾涸缺水,只有如同狗尾一般的蘆葦葉氣息奄奄地生長在堤岸旁邊。
似乎這樣的日子,天生就是留給人送別用的。
曾萬坐着囚車,一路搖搖晃晃從大牢穿過喧鬧的街市,來到高聳巍峨的城門之外。
已經到了年尾,街上的行人比以往還要少一些。唯有幾家沽酒的鋪子生意最爲紅火。
天氣冷,喝兩杯酒暖暖身子總歸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曾萬的腿傷未愈,神色冷淡,好像經歷了這許許多多的事,讓他那顆原本就千瘡百孔的心變得徹底麻木。
囚車停下,錦衣衛拿着刀鞘敲了敲囚車的柵欄:“喂!有人來送你了!"
曾萬的眼睛微微一亮,可待他看來人的時候,他的神色又冷淡下來:“怎麼是你?”
站在路邊的人是張濯,而不是蘇鬱儀。
“你以爲是誰?”張濯走到他的囚車前。
“我知道她恨我。”曾萬道,“我對不住她。”
隨後,他的神色又警惕起來:“你不會還想從我這裏打聽出什麼消息來吧?”
曾萬還在拿張濯當一個僞君子。
張濯神色一哂:“你以爲你很瞭解她嗎?這十五年來,你又爲她做到了什麼?”
這一句把曾萬問住了,他訕訕的有些說不出話來。
張濯從袖中拿出銀子交給那名錦衣衛:“我想帶他去個地方,兩個時辰之後送他回來。”
錦衣衛墊了墊荷包裏銀子的分量:“張大人,這不合規矩。”
張濯又拿出一張銀票,一言不發地遞給他。
許是銀票上的數額太可觀,那名錦衣衛終於閉了嘴,他指着那幾個押解的人說:“來,脫去他的枷。”
一面說,一面從荷包裏取出銀子分給那幾個人。
曾萬被他們拖了下來,草草除去身上的鎖枷與鐐銬,張耀身後的幾名長隨一左一右攙扶着曾萬,把他塞進了轎子裏。
他們先找了個客棧給他一番梳洗,換了件衣服,隨後這頂轎子把他送上了蒼茫山。
前一世,張濯曾在這裏一步一叩,求得一個能再見蘇鬱儀的機會。
今生,他又替鬱儀將平恩郡主的墳塋遷到了此山之中。
曾萬被人架出了轎子,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穿着染金絲絹裙、淡黃花羅衫的年輕女子。
他猛地頓住腳,眼圈微紅,想要叫她又不敢。
鬱儀比他平靜多了,她向側邊邁開一步,讓曾萬看清她身後的墓碑。
「顯妣垂容之墓」
“她………………”曾萬的手有些顫抖,“她爲何會葬在此處?”
鬱儀輕輕撫摸着石碑上刻着的垂容二字,輕聲說:“或許今生你我都不會再見了,但送別你之前,我想,我還是應該讓你再見她一面。”
“不要去揚州了,她沒有被葬在揚州。”
鬱儀端起墓前的酒壺,倒了一杯酒交給曾萬:“你有什麼話,就在此刻告訴她吧。”
曾萬一時哽咽。
“垂容。”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垂容啊。”
千言萬語訴不盡。
“我在晉城坐牢時,有很多話都想對你說。我每天都把心裏話說給月亮,你......你都聽見了嗎?”
他不讓人攙扶,一個人跛着腿,踉踉蹌蹌地走到墳墓前,一次次撫摸着石碑。
“對不起。”曾萬反反覆覆只說這三個字。
對不起,他來得太遲,讓他們二人都錯過了彼此的一生。
對不起,他甚至沒有機會再和她道別。
曾萬將杯中酒倒進泥土裏,用很輕的聲音說:“若有來生,你是那坐着八匹馬拉的馬車,威風凜凜地從街上走過。我是那城牆根兒底下的力巴,從黃土裏刨食兒喫,看都不敢看你一眼。你天生就是要當貴人的,我不識字,看不懂你寫的文章,我
這種人哪能配得上你。你蒙了難,我纔有幸能被你瞧見,可我寧願你不要落難,能遇到一位懂你的良緣。我粗人一個,配不上你這神仙般的人物。
“垂容啊,若有來生,別再遇見我了啊。”
謝垂容的苦難不是因他而起,曾萬卻依然覺得自己也害了她。
“我也對不起你的女兒,我險些害死了她………………”
他抹了一把眼淚,抬眼看向鬱儀,又看向張濯。
“窈窈,你知不知道此人屢屢入刑部向我刺探你的私隱,他......”
曾萬想說他可不是什麼好人,不要讓他知道你的過去。
可他的聲音卻啞在了喉嚨裏。
因爲曾萬看見了他們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張濯平靜地說:“若那一日,你屈從於金銀財帛,我斷不會留你活至今日。”
像是一根線啪地斷了,曾萬的心也驟然通透了。
“竟是如此......”他口中喃喃道。
他眼中難掩動容:“好孩子,好孩子,你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該多高興。”
這數日來他對張濯的厭惡剎那間煙消雲散,變爲了感激。
這雙微微凹陷的眼窩裏藏着深沉的淚:“窈窈這孩子喫了太多苦,你定要好好待她,算我求你。
說罷他重重地跪下來:“大人,我替她娘謝謝你。”
他從始至終都不知道張濯的官位,但猜得出是一位不得了的人物,他只希望自己愈卑微,能爲鬱儀多爭取到幾分慈悲。
張濯走上前來扶他,曾萬不肯起身,發出含混的悲聲:“便是即刻讓我去死,我也能瞑目了。”
鬱儀繞過張濯走到他面前,她緩緩蹲下來,看着曾萬。
“好好活着。”她道,“我會爲垂容報仇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交到他手上:“這些都是我自己攢的錢,不能孝敬她,便拿來孝敬你吧,都是一樣的。垂容留給我的念想不多,別的不能給你,這根簪子是你送她的,今日便物歸原主吧。”
說罷,她從頭上拔下一根木簪交給曾萬:“顯清已幫你打點好涼州那邊的關係,到了涼州之後你不必爲奴,會有人給你一間農舍供你生活。這也算是我爲我母親盡的一點心。”
曾萬已經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我實在受不起你的恩情,這些年我甚至沒能照顧你毫分,我是能養活我自己的,我還不至於老得動不了。”
鬱儀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曾叔叔,你只當我是在報恩吧。”
“謝謝你,能和我一起記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