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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百尺樓(三)

【書名: 俯仰人間二十春 84、百尺樓(三) 作者:步月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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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園子荒廢已久,平日裏少有人來,此時此刻安靜得只能聽到偶爾的鳥鳴聲。

張濯沒有了下一步的動作,似乎真的只想在她肩頭休息片刻。

身後的假山硌住了鬱儀的後背,張不動聲色地抬起手,將自己的手掌墊在了她背後。

鬱儀知道張濯平日素來少飲酒,只是如今北元舊敵當前,酒是一定要喝的。她不知道張濯喝了幾杯,依稀的酒氣淡淡地包裹着她,讓她緊繃着的神經獲得半刻鬆懈的機會。

“可覺得難受嗎?”鬱儀低聲問,“我叫人泡壺茶,一會兒送到你席上,如何?”

張濯輕輕唔了聲,搖頭:“席上有茶,不勞蘇給事的手。”

明明私下裏他會對她直呼其名,此刻只叫官職,聲音又如此低沉動聽。

他另一隻手輕輕摟着鬱儀的腰,微微俯着身,許久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張濯沒有告訴她,其實這陣子他每日都在擔心,擔心命運的讖言將他們再一次拆散。

“許奚你覺得如何?”話頭又落到了許御史的身上。

鬱儀唔了聲, 認真說:“三句真七句假,不算是什麼正人君子。”

張耀捻起粘在鬱儀頭髮上的一根草屑,緩緩站直了身子:“聽說你在都察院接了個棘手的案子?”

他的消息一向靈通,縱然在這些對他而言的小事上面。

“不算棘手。”?儀答,“只是要多花些心思。”

張濯看清了她眼底的倔強。

但他沒攔着。

也沒有資格阻攔。

“好。”他點頭。

就這麼一問一答,二人誰都知道這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不過是張濯自己,但凡不在鬱儀身邊的時辰,一顆心總是要分作兩半,哪怕她到了天邊去,也要有半顆心跟着她一起走了。

揪得緊緊的,放不下,總是怕她會有事。

過去讀書時,先生常說:人一生總得要自己狠狠跌幾次跟頭,纔算是真的在這世上站穩了腳跟。

這話張濯相信,也知道以鬱儀的性子,很多事也能做到化險爲夷。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就譬如今日的宴席,他又害怕都察院的人給她臉色看。

他也明白,不能回回都替她撐腰,可一轉眼看見許奚來解她的圍,張濯心裏又覺得酸澀。

人自己都總是很難看破自己的心。

“回去了。”張濯道,“逃席太久,怕叫人多想。”

他俯身在鬱儀耳邊說:“半個時辰後請陛下到御花園去,飲綠軒下,翠微湖邊。

鬱儀眸光輕動,張濯卻又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鬆開了擁着鬱儀的手,欲言又止,最後只換做一句“萬事當心”做結尾。

鬱儀對他笑着點頭,張張開雙臂,示意她再擁抱一次。

於是鬱儀緩步走上前,鬆鬆地環住了張濯的腰。

在這瀰漫着淡淡酒氣的懷抱裏,張耀垂下頭在她眉間落下輕輕一吻。

對於他們兩人而言,這觸之即離的擁抱,已是不可多得的片刻溫情了。

鬱儀率先走出了假山,繞過了月洞門時,她已經收起了臉上全部的柔情。

才走到朝陽臺前,一個人恰好迎面走來,鬱儀定神看去,來人是梁王,梁王也在此刻看見了她。

躲是來不及了,鬱儀對着他行了個禮,梁王微微頷首,只當是作答。

他抬步欲走,似有薄醉之意,鬱儀卻叫住他:“王爺。”

梁王的目光轉回她臉上,鬱儀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還是梁王妃昔日送給她的,說日後若有機會,邀請她去王府上小坐。

話猶在耳,昔人已逝。

“這枚令牌,王妃娘娘兩度想要交給我。一次是在承恩寺,一次是在慈寧宮。”她頓了頓,坦然地直視梁王的眼睛,“在承恩寺那一次,她是爲了求子而來。所謂求子,自然是求王爺的子,不光爲她自己,還爲王爺的每一個女人求。”

“而慈寧宮那一次,她跪在階前,聲聲哭訴,磕了不知道多少個頭,額頭都撞破了。她說她知道王爺活得不易,只盼能求得娘娘垂憐。”鬱儀的下頜微抬,“王爺,這些你都知道嗎?”

梁王垂下眼,做出哀慟之色:“天可憐見,本王愧對於她。”

鬱儀知道他不過是惺惺作態,只覺得分外噁心:“我聽聞王妃娘孃的姑丈一家入京了,他們住在館驛中數日,王爺見都沒見一次。”

梁王身旁的內侍大聲道:“你放肆,這是你該同王爺說話的態度嗎?”

“我放肆?”?儀勾脣,“我身在都察院,這些難道不是我分內之事嗎?”

梁王看向自己身邊的內侍:“退後,我和蘇給事有話說。”

他上前一步:“要錢是吧,給你一千兩,滾遠點。”

梁王裝都懶得再裝:“你手伸得未免太長了,連本王的後宅之事都想插手,本王奉勸你一句,事不關己便要裝作不知,不然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懂嗎?”

鬱儀聽他這麼說,反而神色變得更平靜了:“那王爺大可動手,留給王爺的時間可也不多了。”

鬱儀心裏很清楚,梁王如今的倚仗一定在瓦剌部和脫火赤身上。脫火赤雖然來和大齊獻降,但絕不意味着他徹底喪失了對大齊的威脅,所以他對梁王的支持或許真的能爲梁王扭轉乾坤。

這些年來梁王的汲汲營營,大概也是爲了這最後一擊。

他也好、趙公綏也好,一定在這京師中不爲人知之處,積蓄着他們的力量。

鬱儀這一句話落在梁王耳中,無疑是在嘲諷他不日將要就藩的事情。

他眼底有輕蔑之色,顯然不把鬱儀放在眼裏。

鬱儀對着他再行一禮,繞過他繼續向前走去。

回到席間時,都察院的人散了大半,許奚還沒走,見鬱儀回來不由得鬆了口氣:“怎麼去了這麼久?張尚書可是有什麼事嗎?”

鬱儀面不改色道:“戶部今年在鹽課司裏換了幾名主官,如今到吏部裏拿名帖,剛巧這件事原本是我來承辦的,所以多問了幾句。”

她說得輕描淡寫,許奚自然沒有懷疑:“宴會過半,不少人都撤了,我也先走了。”

這樣的大宴,他們這些坐在後面的人,自然不會被主子們太關注,假借尿遁的人不勝枚舉。

鬱儀點點頭:“我一會兒也回去。”

許奚嗯了一聲,起身也走了,看樣子方纔一直不走也是在等鬱儀回來。

白元震也還沒走:“剛纔你不在,聽這脫火的意思,過幾日要在南苑同陛下和宗親們比一比騎射。”

鬱儀微微驚訝:“騎射?”

白元震點頭:“可惜寧王不在京中,不然定然是他奪得頭籌。”

鬱儀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寧王,只知道他生母出身不高,從小在南北各路軍中長大,騎射俱佳,先帝最初並不看重這個兒子,他生生是憑藉着軍功在先帝心裏爲自己爭得的一席之地。

見鬱儀對寧王有些陌生,白元震便多解釋了幾句:“寧王最是勤勉,這些年來留在京師的日子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不過聽說寧王這幾天就要回京了。”

“爲了脫火赤?”

“不是。”白元震笑,“寧王是要成婚了,娶的是晉國公家的小姐,還是先帝親自點的鴛鴦譜。”

晉國公聽上去倒是響噹噹的名號,只是早已沒了實權,不過是有虛爵在身罷了。先帝爲寧王選這樣一位王妃,看似是爲了讓王妃的母家給寧王增添幾分光彩,實際上也害怕太有實權的嶽家會讓寧王生出不該有的野心。

比起慶陽郡主父親的兩江都督,晉國公的確是掀不起什麼浪花。

“寧王南征北戰也實在是辛苦,只有大婚時才能回京待上一陣子。”鬱儀輕聲道。

“哪有一陣子。”白元震伸出一個巴掌,“五天而已。”

五天。

沒記錯的話,寧王比皇帝才大兩歲,今年不過十七,卻已經是有無數軍功在身了。

但他爲人低調,即便回京也?少拋頭露面,素來深居簡出,所以太後對他的防備之心並不算太重,反而多加恩遇,讓他無後顧之憂。

對於先帝留下的這幾個兒子,太後也算是容情了。

想到張耀說過的話,掐算着時間離半個時辰也不遠了,於是鬱儀對白元震說:“我去找一下孟司記,有人找我的話就說我一會兒回來。”

朝陽臺分前殿和後殿,主子們除了最初來後殿說了幾句話之外,正式宴會開始後,都要回到前殿用膳。

主子們的御駕不是都儀想見就能見的,她想着能通過孟司記到前殿裏去。

匆匆走到殿前的門處,一個穿白色衣的年輕人正靜靜地站在檐下。

他微微仰着頭,好像在看着什麼。

鬱儀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廊檐下,站着一隻灰喜鵲,它口中銜着樹枝,看樣子是想要築巢。

宮中是不能容燕子喜鵲築巢的,若是瞧見了,也得讓小太監們拿着竿子捅掉。

紫禁城中的屋檐結構都經過特殊的設計,往往不利於鳥雀築巢,朝陽臺也唯有這一處廊檐結構可以讓鳥雀容身。

趙子息掖着手,目光分外專注,陽光落在他的髮絲上,仿若時間都放緩了腳步。

他像是在這裏站了許久,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安靜的孤獨。

鬱儀看到,趙子息輕輕找起雙手湊到脣邊,不知怎麼就發出了一聲如同鳥雀般尖銳的叫聲。

檐下的灰喜鵲受到了驚嚇,撲棱着幾下翅膀飛走了。

“這是什麼聲音?”鬱儀走到趙子息身邊問。

“這是山鷹的叫聲。”趙子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微微側過頭,“山鷹是很多鳥類的天敵,所以喜鵲也會怕它。”

鬱儀眼中流露出一絲讚歎:“趙公子還會這樣的本事。”

“不算什麼本事。”趙子息溫和道,“那時整日鑽山入林、堪地繪圖,漸漸也熟悉了這林間鳥獸的習性。我方纔見這灰喜鵲想要搭巢,本想找人來把它趕走,又怕它去而復返,日後被人發覺了還是要把它的巢穴毀掉。如今我模仿過山鷹的叫聲,它

們便會以爲這裏有猛禽,自然不敢再來了。”

說完這些話,他停了停,聲音又漸漸放輕:“若強留在一個本不屬於它的地方,纔是真的害了它。”

這句話似乎別有所指,他眼底的憂鬱之色一閃而過。

趙子息抬起頭看向鬱儀:“蘇給事怎麼來了?”

陽光落在他的肩頭,都彷彿真的看到了趙子息在蒼翠欲滴的樹林間走過,陽光或許也如今日這般灑在他身上,周圍是叢雜遍地的野花,還有山間無數的飛禽走獸。

他的眼睛安靜又澄明,好像這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污染他的純淨。

“我想見陛下。”鬱儀試探着問,“趙公子方便通傳嗎?”

“好。”趙子息點了點頭,“你在這裏等我。”

說罷他自掖門走了進去,錦衣衛自然都認得他,所以無人阻攔。

站在門口,鬱儀向前殿看去,脫火赤不在,只有太後、皇帝和永定公主坐在席間。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永定公主剛摘下面紗,正哭得梨花帶雨,皇帝面帶陰雲,唯有太後卻依然面不改色。

趙子息走到皇帝身邊說了句什麼,皇帝抬頭向門口處看來,想了想,站起身和太後說了句什麼,然後順着通廊走了出來。

鬱儀剛要行禮,祁瞻徇便託住了她的胳膊:“不用。”

他也不問鬱儀要說什麼,徑直往前走了幾步,鬱儀小跑了兩步才勉強跟上他的腳步。

“去哪?”祁瞻徇問,“朕也有話要對你說。”

“御花園吧。”鬱儀建議道。

於是祁瞻徇真的邁步向御花園的方向走,幾個小太監遠遠地跟在後面,也不敢聲張。

才走出朝陽臺,祁瞻徇就對鬱儀說:“脫火赤向母後求娶映禾。”

這一句無異於平地驚雷,就連鬱儀都喫了一驚:“什麼?”

對於她的反應,祁瞻不覺得意外。

他深深吸了口氣:“朕也很意外。

關於這個消息,祁瞻徇本人其實是喜怒參半的。

怒是因爲他認爲脫火赤不配向大齊提條件。

喜則是因爲若永定公主真的嫁給了脫火赤爲王妃,或許比她嫁給趙子息,對自己更有益處。

一邊是自己從小看着長大的親妹妹,另一邊是被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的趙家父子。

很難說到底是哪個情緒佔了上風。

於是祁瞻徇問:“蘇鬱儀,你怎麼看?”

很多時候,他都沒有把儀當作一個不起眼的官員看待,反而更願意和她說幾句心裏話,或許是因爲她天性敏銳,又或許是在祁瞻徇心裏,官階不高又聰慧的蘇鬱儀對他的政局更沒有危害。

“公主殿下怎麼能和親去北元呢?”?儀下意識說。

祁瞻徇凝視着她,一字一句:“那你就希望她嫁給趙子息嗎?”

他的聲音低了些:“趙公綏又是如何待你的?你就不怕我母後放任映禾成爲他們父子的免死金牌嗎?”

太後與皇帝間的嫌隙比鬱儀想象得還要深。

或者說隨着皇帝年齡的增長,他已經越來越能在太後面前掩飾自己的心思。

但這其實是在潛移默化間積蓄着更大的矛盾。

“蘇鬱儀,你就真的沒有半點私心嗎?”

這個問題,鬱儀何嘗沒有問過自己。

她垂下眼,輕聲說:“我與趙閣老間的恩怨,和公主殿下沒有關係。”

同樣,皇帝和趙子息的恩怨,也與永定公主無關。

“此去北元,千萬裏之遙,那裏對於殿下來說太過陌生,而又太孤立無援。”鬱儀認認真真地對着祁瞻徇道,“陛下能忍心嗎?”

“朕不得不心狠。”祁瞻徇平淡道。

其實從趙子息回京後的種種,鬱儀已經能夠窺探到這位年輕帝王冰冷而無情的內心世界。

或許是因爲太後這些年來對於他的強壓,又或許是始終沒有存在一個給予他愛與溫柔的人。祁瞻徇深切地意識到權力是多麼重要的東西,越重要,越值得不惜一切手段來爭取。

這是帝王家的不歸路,也沒有半分轉圜的機會和餘地。

祁瞻徇沉默片刻又一哂:“不過你也知道,這些全看我母後會不會點這個頭。”

“決定權又不在朕手裏。”他的語氣平淡,卻潛藏着齒關間的齟齬。

二人說話間已經走到御花園外,祁瞻徇剛想問有什麼事找他,卻猛地聽到一個人在說話。

這個人說得是北元話。

是脫火赤。

和他說話的是一個女人,二人正在用北元語說着什麼。

祁瞻徇一把拽住鬱儀的胳膊,不讓她再往前走一步。

只可惜他們兩人都聽不懂北元話。

隔着花木扶疏的樹木看去,和脫火赤說話的女人正是梁王的小妾,阿日娜公主。

二人語速很快,聲音也很輕,兩個人面色冷峻,顯然正在說一件很嚴肅的事。

祁瞻徇顯然也認識這個女人,一雙眼睛微微睜大,他猛地看向鬱儀,鬱儀對着他輕輕點了點頭。

祁瞻徇與鬱儀不敢驚動這二人,默默在樹後藏了良久,直到脫火和阿日娜一前一後從御花園裏離開,他才略帶慍色道:“此女不是祁瞻庭的妾室嗎,爲何會和脫火赤勾結在一起?”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只恨沒把趙子息帶來,若他在,自然聽得懂這兩人在合謀什麼勾當。”

此時他又想起趙子息的好處來。

鬱儀卻突然明白了張耀的用意,他知道她心裏一直想爲梁王妃討一個公道。所以張濯爲她選了一個最好的盟友??皇帝本人。

梁王的小妾勾結北元,這樣的事除非是皇帝本人親眼所見,不然任何人說給太後或者皇帝聽,都能被當作是存心陷害。

此刻,祁瞻徇本人親眼看見這兩人私下往來,這比什麼證據都要確鑿。

可張濯又是如何知曉此事的呢?

脫火赤於此地祕密會見阿日娜,必然不會大張旗鼓,張濯莫不是真會神機妙算,可以偷聽天道?

鬱儀暫且把頭腦中對於張耀的念頭拋到一邊,她對着祁瞻徇猛地跪下來:“下官願替陛下追查下去。”

她手裏沒有太多實權,若想要權,還得是要靠皇帝的旨意。

祁瞻徇沒有猶豫,畢竟他這沒有什麼實權的皇帝,手下也沒什麼精兵強將可用,更何況這樣的事最好瞞着太後來做。

他可不想讓祁瞻庭像之前那樣,不痛不癢就翻過頁去。

“朕給你一道私令。”祁瞻徇解下腰上的玉佩,“憑此玉佩,但願能助你一臂之力。

這道私令對於鬱儀而言,作用可就不僅僅是爲梁王妃報仇那麼簡單了。

這枚玉佩,足以讓她在很多地方都暢通無阻。

出了這樣的事,祁瞻徇早就忘了問鬱儀是因爲什麼來見他。

確定御花園中再無旁人之後,祁瞻徇便從垂花門鑽了出去。

還沒走出幾十步,就見寶仁急匆匆地跑了過來:“陛下。”

寶仁看了一眼鬱儀,祁瞻徇已經開始催了:“說!究竟是什麼事?”

寶仁不敢耽擱:“方纔朝陽臺來報說,公主和太後孃娘起了爭執,哭着獨自跑了出去......奴才們一時沒跟上,不知道殿下跑到了何處。

“糊塗東西。”祁瞻徇不由得惱怒,“還不去找,在這裏耽擱什麼?”

說罷闊步往朝陽臺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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