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完全不能怪她,她真的不知道電視劇裏那些隨處可見的野果究竟從何而來。她曾經在水泥森林裏生活了18年,在富麗堂皇的皇宮裏享受了兩年半,在繁華熱鬧的京城小店裏呆了半年,可是這些經歷都不能教會她如何從半空中將飛鳥擊落,如何在流水中將游魚抓住,或者,在初春的青山中,找到一棵掛滿成熟果實的果樹。
林翼然卻只是笑笑。她若是真的將喫的帶回來,他倒是真該驚訝於她的無所不能了。
“我們走吧。”他攬過她的身子,帶她掠出洞口。
“你的傷,不要緊吧?”林婉兒有些擔心。也許她該自己走,雖然對她而言十裏路確實長了點。
“若是不舒服的話,與我說一聲。”林翼然幾個縱躍,已然將林婉兒帶至山下。
風景在身後漸漸遠去,身子在他的掌中卻始終穩若磐石,掠過耳畔的風,也舒爽宜人若夏風清爽。起落間因爲儘量照顧她而變得舒緩,卻並未因此而減慢了速度。
如行雲舒展,如鶴舞悠然。若是此刻有人旁觀,一定會爲他飄逸出衆的身法與姿態折服。只可惜了她身在其中,反而無緣觀賞。林婉兒不無遺憾地想。
小半個時辰後,他們已經來到沁寧鎮外。
展眼只見街道整潔,屋舍儼然,數縷炊煙,自青磚綠瓦間升起。
卯晨交際,一日之始,小鎮上的住戶正在準備早飯。
林翼然將林婉兒放下。
林婉兒上前數步,在鎮外石階坐下,除下左靴。
林翼然有些好奇,湊近了看。卻見她撩開靴底夾層,將靴子在石上頓了頓,數張折成三角的紙片便自靴內掉了下來。
林婉兒拿起一張,餘下的依舊放回靴中機關。
“我們走吧。”林婉兒着好靴子,朝林翼然展顏一笑,舉步踏入小鎮。
雍州地處大玄東南,物產豐富,人傑地靈,多出文人雅士。大玄國半數以上有名的學者,都出於此地。雍州大戶,多是百年以上的書香世家,代代相傳的儒雅靈秀,自是其他城市所不能比的。
沁寧雖小,又在雍州邊境,但其雅緻素淨,猶有雍州風采。
時候尚早,街上行人三三兩兩,道旁許多店鋪剛剛開門,客人廖廖。
林婉兒趕前幾步,在一個賣早點的小攤前停下。
從來沒覺得饅頭的雪白如此優雅,油條的金黃如此勾人,還有香滑的豆漿……林婉兒咽咽口水,轉過頭來,“林大哥,你身上有錢嗎?”
林翼然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側,原本放置錢袋的地方空空如也,已經記不起是何時掉的了。
看他表情,林婉兒失望地轉回頭,望一眼手中展開的紙片,輕嘆一聲。
林翼然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卻見她手中,赫然一張一百兩的銀票!看來她的家世當真“非常不錯”,林翼然想。雖然後來得知他此時所想的“非常不錯”依舊與實際情況相距甚遠。
“老闆,請問一下,”林婉兒將落在食物上的目光調回,“附近可有錢莊?”
那老闆心熱,忙碌中直起身指了個方向道,“過了這條街,往東走二十米。”
“謝謝老闆!林大哥,我們走吧。”林婉兒轉身欲走,卻見林翼然朝她伸出手掌,粗厚的掌心中安靜地躺着一個銅板。
“夾在腰帶裏的……”話未說完,卻見林婉兒頓時笑逐顏開,喜悅爬上她的眉梢,一張小臉頓時被那盈然的笑意點亮。說不清什麼感覺,只覺得這樣的笑容讓心裏暖暖的。原來喜悅有時並不昂貴,一文錢,便夠了。
“林大哥!我們一人一半。”林婉兒將手中冒着熱氣的饅頭分做兩半,送到他手中,而後調皮地朝他眨眨眼睛,語氣卻意外地莊重,“我向你保證,這一定會是你這輩子嘗過最美味的饅頭了!”
林翼然微笑,看着她略顯急促卻依舊不失儀態的喫相,將饅頭送入口中。
味道確實,很好。
喫過饅頭,兩人到錢莊將銀票兌換成現銀。林婉兒取了些碎銀帶在身上,剩下的一股腦兒全推到林翼然手裏。
“做什麼?”林翼然不解地問。
林婉兒諂媚地笑,“林大哥武功蓋世,銀子放在你身上比較安全。”銀子這麼重,當然應該由“武功蓋世”的人來搬了。
林翼然但笑不語,並不反駁。
出了錢莊,林婉兒問了路,徑直往本鎮最大最氣派的客棧走。
入得客棧,未曾開口,先將林翼然手中裝滿銀子的包裹打開,耀眼的白光立刻迷花了所有人的眼。林婉兒隨手拿了一塊,放在櫃檯上,“要兩間上房,給我們準備早餐。”
“是,是,是。馬上就好!先這邊請。”掌櫃和小二立時點頭哈腰,數個小廝走過來,殷勤地爲他們引路。
林婉兒滿意地點點頭,一臉的理所當然。
林翼然無聲笑笑,這小兄弟,愛顯擺。
兩人被引到二樓雅間,早餐很快上來,一鍋米粥,數道點心,做得精巧細緻。林婉兒讚不絕口,厚賞了小二。
飯畢二人都覺得有些累,各自回房休息不提。
卻說林翼然調息過後,小憩片刻,醒來已是午後。
起身沒多久,便聽得小二敲門,“林公子可醒了?”
“進來吧。”林翼然應一聲,卻見小二推門而入,手提熱水,恭敬道,“林小公子吩咐小的備了熱水給林公子洗浴。”
“有勞。”林翼然想,既是林宛厚意,不好拒絕,便如此應着,任小二往屋裏浴桶添水。
一切準備就緒,小二卻沒有離去的意思,只見他走到林翼然面前,恭聲道,“林小公子說了,林公子背後有傷,叫小的留下服侍您更衣換藥。”
他不說,他都差點忘了。林翼然這麼想着,隨小二走入屋內屏風,在小二的幫助下淨了身。
從屏風後出來,已有人將兩套新衣和一瓶傷藥送至屋內。
那小二將藥粉倒出,林翼然掃了一眼,見那藥粉成色,便知傷藥貴重,必定是花了大價錢購置。
小二手粗,雖然仔細,偶爾手指還是會擦過新長出的嫩肉。不疼,只是沒由來地叫他不舒服。就好像嘗過了精緻奢華的大餐,再咽不下粗糙簡單的青菜白飯。
他站起來。
“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可以,多謝小二哥了。”
那小二微愣片刻,卻不多言,放下藥瓶,便出去了。
林翼然將傷口處理好,開始着衣。
桌上兩套玄色衣裳,從髮帶到鞋襪,無一遺漏。內衣是柔軟的棉料,外袍色沉,乍看之下,並不出彩。林翼然卻在碰到它的同時認出,是上好的蘇錦織成。
如此周到細緻,足見林宛心思細膩過人。林翼然感慨過林婉兒的細膩心思,又不由得感嘆一番她的闊綽大方,這個富家出身的孩子,用度真是……奢侈。
着好衣裳出門,卻發現小二還守在門口。
那小二見他身形頎長,一身玄色長衫更顯英姿磊落,玉面風姿,溫雅中不失英武,落拓間兼顧風流,掩不住驚歎,心道這兩位林公子風采各異,俱是難得一見的風流人物。當下更爲殷勤,彎腰道,“林小公子正在墨竹雅間相候,請林公子跟我來。”
說罷,畢恭畢敬地先行引路。
那一刻林翼然有種錯覺,自己並非住進客棧,而是到了林宛林小公子的行館別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