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甘泉烽火(三)
“你說什麼?匈奴騎兵去了甘泉宮?”
這個消息使從容的劉徹多了一分慌亂,一下子起身,大步向外走,王太後一把拉住劉徹,神色慌張,問道:“你要做什麼去?”
“母後,**在甘泉宮。”劉徹攙扶住王太後,道:“朕不能眼看着她有危險。”
“不成,你不能去,你是萬金之軀,不得去冒險,徹兒,聽娘一句話,咱們派兵去,李廣,程不識,還有???還有???”
王太後拍着腦袋一時想不起到口邊名字,劉徹說道:“您說的是衛青?”
“對, 對,對,就是他,你不是一直很看重衛青嗎?我們讓他領兵去甘泉宮營救**,你可以留在長安,統籌安排。”
劉徹並沒有剛纔的堅決,王太後認爲說動了兒子,語重心長的說道:“徹兒,你是孃親生的兒子,娘還能害你嗎?聽娘一句話,讓衛青去救**。”
劉徹合上眼睛,不曉得在想什麼,王太後死死的抓住兒子的手,接着說道:“爲了曦兒遇險的事情,**跑去了甘泉宮,她實在是太任性了,徹兒,咱們派兵去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是朕的妻子,是大漢的皇後,而且在甘泉宮不僅有**,還有曦兒和???朕的皇子。”
劉徹突然睜開雙眸,裏面迸發出如火焰一般的光芒,“若是皇後被匈奴人掠走,朕的尊嚴何在?如何面對天下百姓?”
劉徹掰開王太後拉着自己的手,步履矯健,甩動玄色寬袖,外罩薄紗的皇帝便服,多了幾許的飄逸,劉徹像是找到了平生最大的對手,高聲說道:“伊稚斜,他既然敢領兵襲擊甘泉宮,朕正好趁此會會他,當初在馬邑,朕設下伏兵,伊稚斜卻跑了,朕很遺憾,這次是個好機會,朕不會錯過。”
“劉徹,你給我站住。”王太後聲嘶力竭,喚住劉徹,“你別忘了當時高祖皇帝被匈奴單于圍困,危在旦夕,若不是呂皇後採用陳平的計策以金銀買通匈奴胭脂放了高祖一馬,高祖皇帝根本回不了長安,劉徹,你比高祖皇帝還能耐?”
劉徹停住腳步,在袍袖下的手攥緊,這事同樣是大漢皇帝的恥辱,王太後深吸一口氣,凝視着劉徹的後背,說道:“我也是疼愛**的,若是她真不幸被伊稚斜掠走???廢了她皇後之位也就是了,徹兒,你若是抹不開面子,就用太後的詔書,到時補償館陶大長公主劉嫖,厚賞陳家,他們不會有異議的。”
王太後一步一步靠近劉徹,聲音放得柔軟上許多,“你姑姑即便疼愛**,可她同樣是大漢的大長公主,會想明白的,這一點上,她一直做得很好,不是嗎?”
“母後,朕再說一遍,**是我的妻子,我是不會廢除她皇後之位的,除了她之外沒有人配當朕的皇後。”
劉徹的身軀慢慢的隱入黑夜裏,消失在王太後的眼前,王太後撐不住,跌坐在地上,眼淚順着眼角滴落,泛白的嘴脣輕顫:“**,陳**,你是給皇上下了什麼咒,讓他不顧兇險的去救你?”
匈奴單于率領騎兵兵臨甘泉宮的事情,頃刻間傳遍長安,這事根本就隱瞞不住,甘泉宮方向求救的烽火狼煙已點燃,在漆黑的夜晚,火焰很明顯,長安百姓們知道皇後孃娘如今正在甘泉宮,望向未央宮,大漢皇帝會去救他的皇後,他的妻子嗎?這是每個人心中的最大疑問。
館陶大長公主府,一向穩重的陳誠打翻了杯盞,愣了一會,以最快的速度向外衝去,遠處火光沖天,陳誠揉揉眼睛,沒錯是甘泉宮方向,高聲喊道:“來人,來人,快來人。”
“誠兒,你要做什麼去?”館陶大長公主劉嫖,站在廊下的柳樹旁,冰冷的說道:“下馬,我有話同你說。”
陳誠攥緊繮繩,不願下馬,劉嫖加重語氣:“陳誠,下馬。”
“我要去救姑姑,去救曦兒和旭兒,祖母,她們現在很危險。”
劉嫖有點鬆弛的眼皮擋住眼底擔憂,哼道:“你去救嬌嬌她們纔是最危險的事情,況且,你有什麼能耐去救她們?”
“祖母,您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姑姑有危險。”
陳誠喊着,溫潤的人若真是着急發脾氣反倒比暴躁的人更駭人,陳誠眼中充滿血絲,劉嫖說道:“將陳誠給本公主拽下馬。”
“諾。“孔武有力的僕從上前,在大長公主府,真正的主人永遠是劉嫖,雙拳難敵四手,陳誠很快被僕從拽下馬,文弱書生模樣的陳誠手底下的拳腳功夫出乎意料的不錯,他並不是病秧子,同樣練習過騎射武功。
“讓陳誠去幽室,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出門。”
劉嫖再次命令,陳誠喊道:“祖母,祖母???姑姑在等着我們呢,祖母???祖母???”
聲音逐漸遠去,劉嫖此時不再掩飾擔憂,凝視甘泉方向的濃濃黑煙,身子一晃,婢女扶住,館陶平定一會推開婢女的攙扶,沒有進宮求救,反而下令緊閉府門,對僕從下人下達封口令,不許他們談論甘泉烽火的事情。
劉嫖挺了挺腰向幽室走去,遣散身邊伺候的下人,幽室顧名思義,就是清幽反省的地方,裏面只放着兩個墊子,不見任何的擺設,對着門的牆壁上掛着大大的‘靜’字,陳誠見到劉嫖,嗓音沙啞的說道:“祖母,我要去救姑姑,曦兒,她不能出事。”
劉嫖抬手就給了陳誠一巴掌,失望的說道:“曦兒,曦兒,在你心裏只有一個曦兒嗎?陳府上下又算什麼?嬌嬌就是這樣教導你的?”
陳誠捂着臉,嗚咽了兩聲,手掌蓋住眼睛,道:“姑姑說陳家纔是我的責任,陳家平安,她們在宮中纔會平安,可是???可是???如果她們出事,陳家???陳家又能用來做什麼?”
突然陳誠抱住劉嫖的****,仰着臉說道:“娘是隆裕公主,是皇上的親姐姐,只要老實本分,皇上不會加罪於陳府。”
劉嫖嘆氣,輕撫陳誠臉上的掌印,低聲道:“誠兒,館陶大長公主何時老實過?嬌嬌最常同你說的一句話是什麼?”
“帝王無情。”劉嫖字句清晰,平緩的說道:“皇上遷怒的本事,你不是不清楚,你帶人去甘泉宮,是把手中的底牌完全亮出來,到時不僅皇上會知道,王太後,六宮中有心太子之位的夫人美人都會知道,誠兒,你是想毀了嬌嬌多年的佈局嗎?”
陳誠垂頭遮擋住臉上的神情,緊緊閉着眼睛,纔不會流淚,輕聲道:“祖母,我???我???明白了,太後孃娘所住的長樂宮纔是姑姑想要的。”
“你不瞭解嬌嬌,她並不是你想得那般膚淺,熱衷於權勢,她比誰看得都清楚,也比誰都瞭解皇上。”
劉嫖將手搭在陳誠肩頭,低聲道:“我相信嬌嬌會渡過眼前的劫難,而且領兵的是匈奴單于伊稚斜,以皇上的性子,他不會不相救的。”
“是。”陳誠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是應聲蟲一樣,重複着劉嫖的話,“匈奴單于伊稚斜,皇上會出兵。”
劉嫖沉默下來,半晌後緩緩說道:“陳誠,我告訴你,陳府纔是你的責任,在你心中佔據最大的分量。”
“諾,諾,諾。”陳誠不停的諾,將陳府放在心中最重要的地方,劉嫖緩步離開,留下最後一句話:“你若喜歡想要保護曦兒,就更不能讓陳府有事,無根的公主會落得什麼命運,你也應該清楚,當初我母親,曾經權傾兩朝的竇太后在父皇(漢文帝)在位時,同樣受了許多的委屈,保住了後位,保住了先皇(漢景帝)的太子之位,等到先皇登基(漢景帝),纔有了後來的尊榮。”
陳誠跪伏在地上,額頭碰觸着冰冷的地面,緊閉眼睛,陳家,曦兒,這兩個詞不停的在腦中晃動,他無法辨別輕重,喃喃的說道:“曦兒,我無法去救你。”
宣室內燈火通明,劉徹身披鎧甲,腰中掛着天子劍,在他身邊站立着衛青,公孫敖,程不識,在軍中很有威望的飛將軍李廣幾日前主動請命去看守代郡,按照匈奴騎兵的習慣,代郡是首當其中的,所以劉徹同意李廣去代郡。
沒來到此番叩關南侵的是匈奴大單于伊稚斜,他有法子繞過代郡,直逼甘泉宮,劉徹刮目相看,是他最大的勁敵。
“就按朕說的辦,出兵甘泉宮,同伊稚斜一較高下。”
劉徹猛然起身,胸前的流速晃動着,讓他多了幾分彪悍之氣,衆將單膝跪地拱手道:“諾,末將謹遵皇上旨意。”
當劉徹騎上馬帶兵出了長安城後,見到了熟悉的影子,對着馬背上的少年喊道:“霍去病,你給滾回長安去,誰讓你帶着朕的羽林出來的?”
霍去病催馬來到劉徹跟前,拱手道:“沒有皇上的命令,調兵的虎符,誰也調動不了羽林軍。”
“這麼說你是一個人?”劉徹目光灼灼,嘴角微微上揚,“你不怕嗎?”
“臣是皇上的侍中,您到哪,臣就在哪,您不怕,臣當然不會怕,況且伊稚斜,臣早就想見見呢。”
劉徹馬鞭輕輕敲了一下霍去病肩頭,策馬疾馳,“隨朕去看看伊稚斜,到底是何模樣,霍去病,你像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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