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勝寒 第一百零六章 珠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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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新打的檀木傢俱散着濃郁的香氣,讓人的心緒平復了些。 霜若玩兒着指甲套,淡淡的語氣甚是篤定:“當年老天讓我誤打誤撞地進了宮,後來機關算盡也沒躲過這場婚事,我能有今天都拜‘機緣’二字。 這回我就不信老天會這麼狠心,連個兒子都不給我。 ”
“以後我那皇後嫂子對你也不會好,我看你也得想點兒別的辦法,比如把綿寧拉過來。 ”蓉兒微微挑眉,等着霜若的反應。
“那還不得把她活活氣死。 ”這話霜若沒敢當真,這樣的招數也只有蓉兒能想出來。
撲騰撲騰幾聲想,有隻小麻雀飛了進來,在門檻上跳來跳去。 順手丟了一把嗑好的瓜子仁,它便唧唧喳喳地叫着跳過去啄食,霜若看着它不着痕跡地笑了,要是能像它那樣什麼都不知道,也是一種福氣。
宮女送了午膳進來,是些素雞、豆腐魚之類的清淡素菜,想來蓉兒這幾日胃口不佳纔會做此安排。 蓉兒一樣嚐了些,又一樣一樣地把這些菜的做法講給霜若聽,初時她嘴角微微上揚成一個愉悅的弧度,到了後來卻失了興味,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霜若瞭然地道:“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要不你們到南方住一段時間。 把那些規矩全都拋開。 等別人把這事兒忘了,再回來。 這一趟回來,說不準還能帶回一個小的。 ”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現在還有個公主地身份,出了京城又有幾個會把我放在眼裏。 ”蓉兒無奈地笑了笑,目光中似有些嘲弄。 “以前跟你說過,我愛阿德。 甚至後悔曾有過想把他推給你的念頭,現在也是一樣,所以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後悔。 ”
不置可否地笑笑,霜若輕指着紅木架上擺着的馬鞍,那是蓉兒大婚時的禮器:“既然當年跨過了這個,這一輩子就再也無法後悔。 ”她眨着秋水般的眼眸輕輕一眨。 “一會兒我和你一塊兒剪,不過以後要是我也遇到這檔子事兒,你可也得幫着我。 ”
“你呀,一點兒虧都不喫,到時我帶上這公主府裏的人一塊兒幫你張羅就是了。 ”蓉兒笑着數落着,眼瞅着大門那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這邊飛奔而來,等到了近處,她纔看清那人是如今儲秀宮地大總管小六子。 “瞧着,皇帝哥哥捨不得你,這麼早就叫人來接了。 ”
小六子喘着粗氣,一步跨進來右腿絆到了門檻上,慌亂中拿手一撐,一大塊皮擦了下來。 他哭喪着臉。 語帶哭腔:“主子,宮裏出事兒了,笑格格掉到冰窟窿裏,不好了。 ”
“她不是去騎馬麼?怎麼又去湖上了。 ”細微的抖動從哽咽地語聲中傳出,霜若的淚簌簌地淌了下來,此時她心中一片空白再也容不得旁的念想。
“皇上被太上皇叫去養心殿,格格就去和華瑩格格玩兒,後來不知怎麼就去了御花園。 ”小六子顫顫巍巍地扶住她,往外面挪去,“聽說當時簡嬪娘娘也在那兒。 是她發現格格出事兒的。 ”
“珠珠掉進池子裏一定會叫會喊。 御花園裏總有人在,怎麼會沒人救她。 ”蓉兒也急了。 招呼宮女準備馬車,“還有華瑩,她一直跟着珠珠,怎麼會不叫人?”
“奴纔不知道,華瑩格格也受了驚嚇,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小六子擦了把淚,和蓉兒一起把霜若塞上馬車。
“關佳雪顏那個狐狸精敢害我乾女兒,我非把她送到宗人府整治了不行。 ”蓉兒氣得捶腿,身邊的人良久沒有聲響,蓉兒害怕地看過去,只見淚流滿面的霜若呆呆地望着前面,失了魂似的隨着馬車地顛簸而顫動,“霜霜,你怎麼了?你說話,說話啊。 ”
重重地推開她,霜若面如死灰、身如槁目,紅脣一翕一合地道:“死了,死了的就再也回不來,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
馬車外一路喧譁,百姓的談笑、小販的吆喝從他們耳邊滑過,可他們卻再也無心去瞧這曾讓他們無數次神往的地方。 蓉兒默默地把霜若攬入懷中,不一會兒胸口便被淚水浸溼。 她仰天無聲地哀嘆,她們領受着世間女子豔羨的尊榮顯貴,卻也要領受她們無法體驗的步步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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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暖了,嫩綠的草芽在青磚縫間慢慢冒出頭來,明珠格格逝去地愁雲慘霧還沒等到下葬就已消散了。 一場意外,兩個孩子貪玩造成的意外,在見慣了陰謀詭計的人們眼裏,這場意外就像一片流雲,還沒定下來就已飄走。
可儲秀宮並不同於紫禁城的其它地方,這裏一直充溢着慘淡而詭異的氣氛。 念月和楚秋已經一連幾天沒合過眼,她們一刻都不能把眼睛從霜若身上移開。 霜若這幾日恍恍惚惚的,一睜開眼睛就找珠珠和顒琰,可珠珠沒了,顒琰也只來過兩次。 於是她只能不停地哭,等迷迷糊糊地灌了安神湯下去又沉沉地睡去。
吱呀一聲響,緊閉地小窗推開了一條縫,甫進宮的雅蘭望了進去,正瞧見霜若兩眼發直地看着手裏的東西:“霜兒可比前些天好些了?”
念月壓低聲音,沙啞地道:“今兒起來總算認得人了,不再找格格,還讓奴婢們把格格的東西收拾了送去。 可一到沒人的時候,就又出神了。 ”
霜若總算承認了女兒的死,不再逃避,雅蘭長出了口氣,推門而入。 等看清了霜若手中拿着的是珠珠一件還沒繡好的肚兜,她慢慢地將它抽將出來:“霜兒,別看了,越看只能越傷心。 傷了身子豈不是要讓親者痛仇者快?”
熟料,霜若抬眼時眼中竟含着一抹笑,不似悲積而生,倒反含着幾分嘲諷:“額娘放心,珠珠死了,可我還得活下去,今早我就決定不再傷心了。 ”她頓了一刻,再看向雅蘭時多了些遲疑,“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
她這個樣子,雅蘭反而有些怕了,她輕輕地坐在霜若身旁,小心地問:“難道珠珠的死還有別的內情?”
“額娘,我好怕,進宮以來從沒有這麼怕過。 我不光覺得珠珠地死不簡單,還覺得有些我不知道地事兒,皇上和皇後全都知道。 可他們就瞞着我,瞞着宮裏所有的人。 ”霜若緊緊地抓住雅蘭,顫抖地聲音壓得更低了,“皇後也就罷了,皇上那麼疼珠珠,這樣地事他不可能不追究,除非這當中有什麼不得已的緣由。 ”
雅蘭心疼地撫着她如絲如玉的烏髮,早已埋於心底的疑團被挖了出來:“簡嬪已經被禁了足,也許和她有些關係。 至於皇上,會不會是你太多心了?”
“不會。 ”霜若搖搖頭,迷茫中彷彿已經有了答案,“珠珠死了,他只來看過我兩次。 每每四目相對,我就覺得他在躲着我。 而且他們不讓我看去珠珠,就是念月她們也不行。 ”
“你懷疑珠珠的死因?”雅蘭皺眉,原她只覺得此事別有內情,可還沒想到事情會到了這個地步,“這也許要看簡嬪的死活,外面盛傳是她把珠珠推下去的。 如果過些日子她被賜死,那這傳言就應該是真的。 ”
“額娘,無論珠珠是不是她害的,簡嬪都會死。 ”霜若淡定地開口,大紅的錦被映在眼中如血般刺眼,“若珠珠是她害的,她是罪有應得。 若不是,皇後也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搬倒她的死對頭。 ”
雅蘭頷首,想起死的不明不白的外孫女自是一陣心痛:“霜兒,你要額娘怎麼幫你?”
“我要見雪顔,也要見珠珠最後一面。 ”霜若目光堅定,淚光中透着一股雅蘭再熟悉不過的神情。
這是她的女兒,也是他的女兒,他們不愧是骨肉至親。 雅蘭感慨地看着她,釋然地道:“下葬之前,你求皇上把珠珠送到凌雲寺做法事,挺棺****,到時自有人送你過去。 ”
出了儲秀宮,雅蘭望着清碧的天雙手合十,她的霜兒真的變了,她幾乎打算放棄的希望又重新燃起。 萬物因果循環,自有報應,對不起她們母女的人也終將得到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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