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葉展盈並未拒絕。
正午時,葉展盈隨着趙虯枝乘着馬車一同來到了荔枝灣。
這一帶的田野廣植荔枝,且此時正值荔枝花開之季,泊畫船綠蔭下,枝葉蔭覆。
此情此景正如一文人詠歎的那樣:“一灣溪水綠,兩岸荔枝紅。”
面對這等絕美景緻,再陰鬱的心情都會被淋漓暢快所帶走。
爲了哄葉展盈開心,趙虯枝又一展歌喉唱了段戲文給對方聽。
前些日子,她在吳家唱給洛鴻勳聽時只唱到一半便被突然到來的吳承昊給打斷了,因而尚未盡興。
今日眼見荔枝灣一帶風景如畫,心情大好的趙虯枝特別想唱唱小曲,放鬆自在一番。
唱完後,不知怎的,癡癡的葉展盈竟好像將眼前之人看成了徐棣,即便二人一生一旦全然不同。
不多時,回神後的葉展盈情緒暗淡,繼而輕抿着嘴脣拍手叫好。
這時,面容憔悴的她掛了淡淡的笑容,對着趙虯枝稱讚道:“虯枝,你容貌姣好又這麼有天賦,當真是個天生的粵伶,不去唱戲有點可惜了!”
“若是能登臺的話,說不定可以名聲大噪,成爲一代名伶也未可知!”
葉展盈的誇讚令趙虯枝喜不自勝,樂不可支。
可這愉悅感也就僅僅維持了兩秒鐘,之後她便撅起了小嘴轉喜爲憂道:“對了,展盈姐,聽說粵劇禁演了,你有沒有聽說啊?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
幾日前,趙虯枝乍聞此事時,簡直如遭雷擊般震驚不已。
這事葉展盈也是近幾天才知曉的,半月前清廷發佈指令禁演粵劇,而下達禁令之人就是她的父親,兩廣總督葉琛。
因葉琛這一年來在廣州城中曾多次被陳茂文等粵劇子弟兵圍攻,因此他對粵劇以及粵伶深惡痛絕,欲要全部徹底剷除。
於是他不但要求禁演粵劇,還強令解散所有的粵劇戲班。
可這些都不算最狠的。
而最令人深惡痛絕的是葉琛竟還下令焚燬佛山的“瓊花會館”。
因他一句指令,盛極一時的瓊花會館付之一炬,化爲焦土。
更慘的是這幾個月來被株連和被殺害的粵劇藝人,甚至是戲迷超過千人。
這可是個驚天要聞,趙虯枝知曉後心痛萬分,師父陳茂文被清兵砍死,師姐小蜻蜓也沒了蹤跡,那些曾經教過她唱戲的師兄弟們也都不知所蹤,生死不明,就連瓊花會館也被焚燬了,粵劇難道從此要在這人世間消失麼?
真是難以想象,從前熱鬧非凡的紅船畫舫,現如今只能在回憶中重現了。
葉展盈雖是督府小姐,可卻也無法可想。
作爲好友,她須得警示好姐妹道:“虯枝,以後在外面,尤其是人多的地方,千萬別再唱戲了,不然被有心之人檢舉了,你會惹上大麻煩的。”
趙虯枝也只能黯然點頭答應着,朝廷頒佈的指令豈是她一個小女子可以左右的?
她也只有默默接受事實罷了。
接下來的十幾日,趙虯枝在陪伴葉展盈和操持家務中緊張有序地度過了。
直到四月上旬的一天,她終於得了空閒,傍晚坐轎回家時恰巧再次途徑大西洋鐘錶行。
見行內還亮着燈,好奇心驟起的她便命轎伕停下,自己則下去看看誰在裏面。
趙虯枝猜想室內之人多半會是那用功讀書的洛鴻勳。這麼久了,他的傷應該也恢復的差不多了,自己許久未去吳家瞧他,不知道他會不會心生埋怨,且他向來勤奮好學,不知今晚會在裏面讀寫什麼書。
見門沒鎖,趙虯枝輕輕地推開了門,踮着腳悄悄地走進去後發現,果然如她所料,洛鴻勳正在角落裏埋頭苦讀。
雖她已走到近處,可洛鴻勳依舊全然不察,心無旁騖至此,同齡人中實屬罕見。
趙虯枝看到他右側的桌面上擺着兩本書,一本是《南漕北運海圖》,另一本是《生意世事初階》。
之後,她隨手翻開來看了看,見裏面正文的外側是讀者寫下的心得,密密麻麻,不仔細看還真看不清楚。
由於趙虯枝翻書的聲音有點響,一不小心驚擾到了洛鴻勳。
於是他倏的回頭,猛然間發現身後竟站了個人,着實又嚇了他一大跳。
洛鴻勳見趙虯枝前來,十分意外,接着他趕忙站起,很客氣地向她致意。
趙虯枝見他如此恭敬,還有些不習慣。
片刻後,她紅了臉似有羞意地與他閒聊道:“前些日子事情有點多,沒顧得上去看你,現在看來,你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洛鴻勳聽她吐語如珠,聲音柔和且清脆,真是動聽極了。
繼而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可還未來得及看仔細,便發現二人的距離稍近了些。
因而他下意識地忙退後了一步,且怯生生地低頭回道:“多謝大小姐關心,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洛鴻勳剛剛的言語和動作令趙虯枝隱約覺得今日的他和往常頗爲不同,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可並未細想的她接下來移至了洛鴻勳的座位前,拾起了一本名爲《貿易須知》的書。
然後她展顏一笑,隨口問道:“你在學貿易麼?嗯...不錯!做生意是得多看點這樣的書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