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些青春氣息過濃的人找上門來??
“讓開,不是找你。”
陳夢琪漲紅了臉,但一步都沒走開:“你!”
潘伊挽住了她,往前半步:“幹嘛呀?我警告你,馬上上課了。”
璩貴千越過她們的肩膀向前看去,挺眼熟的,是三個隔壁班的男生。
叫什麼來着?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璩貴千還沒有想明白爲什麼這三個人這麼眼熟,前面的對話就爲她解惑了。
“小潘啊,新哥就想和她說幾句話,你那麼緊張幹嘛?你暗戀我們新哥啊?”
劉新挑起了眉,壞笑道:“要圍觀啊?”
“誒,鄭林妹,走,我們去天臺,有東西給你。”
潘伊一把轉身攥住鄭林妹的手腕:“別去。”
璩貴千終於想起他是誰了,剛入學的時候,隔壁班的一個男生曾經和她告過白,送過一些華而不實的禮物,被她拒絕。
然後就沒有過交集了。
往後她的名聲在流言的發酵下越發可怕,一半人是鄙夷,另一半人是畏懼。
蝴蝶效應啊。
璩貴千看着走廊上越聚越多的人,在心裏嘆氣。
“沒事的,”她安撫地拍了拍潘伊的手,“我去跟他說清楚就回來。”
再耽擱下去就要在走廊被人圍觀了,她不想成爲八卦事件的主人公。
午後的天臺吹着燥熱的風,高高的日頭直照着沒有遮蔭的水泥地。
璩貴千站定,率先開口:“你要說什麼?”
劉新的兩個小弟都在樓梯間沒過來。
留着頗具年代感的憂鬱長髮的男生一甩頭,自以爲帥氣十足地開口:“做我女朋友吧。”
“對不起,我不早戀。”璩貴千一口回絕。
劉新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他像變魔術似的從身後褲兜裏抽出一板巧克力遞給她:“我會對你好的,以後哥養你,想要什麼哥都給你買。”
璩貴千距離笑出聲來僅有一線之隔。
“我沒錢交學費,初中每學期五百學雜費,高中加上生活費怎麼也要兩千一個學期,大學只會更高,而且我還想讀研究生的,你都能給嗎?”
劉新顯然被這個現實主義的回答噎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來:“額…我……”
太陽直射在身上真的很熱,尤其是璩貴千還穿着嚴嚴實實的長袖校服。
營養不良使她的身體比常人畏寒許多,但那不是她常年穿長袖校服的原因。
是因爲手上的傷疤。
璩貴千把袖子捲起來一圈,讓微風帶走一些積攢的燥熱。
劉新還歪着頭,彷彿收到了什麼衝擊。
“但是……所以我們……”
璩貴千打算果決地解決掉這件事,然而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幹嘛呢!劉新!”
璩貴千回頭一看,居然是她的班主任。
她們班的班主任是個剛畢業沒幾年的老師,但做事雷厲風行。
個子嬌小但嗓門巨大的班主任嶽小巧腳步飛快,一把攥住了試圖繞過兩人溜走的劉新:“再讓我抓住你一次,你看你們班主任怎麼教訓你,上課去!”
“還有,把你頭髮剃了,像什麼樣子!”
劉新抱頭鼠竄,一溜煙不見人影。
留下嶽小巧和璩貴千在天臺上面面相覷。
璩貴千下意識地和她打了個招呼,接着意識到自己這個行爲有點呆。
和羅玉婷截然不同,嶽小巧爲人正直、工作辛勞,從不講那些彎彎繞繞。
但她也並不喜歡從前的鄭林妹。
類似眼前的事件倒並不是原因,嶽小巧分得清誰纔是罪魁禍首。羅玉婷在辦公室裏的埋怨抱怨也不是重點,嶽小巧一向不喜歡她。
嶽小巧對鄭林妹的印象有一個從高到低的過程。轉折點發生在她拒絕勞動委員的職位的時候。
那時他們還剛開學不久,嶽小巧在斟酌班幹部職位的時候,對着鄭林妹的名字猶豫了很久。
千禧年初的學校班幹部,學生們實際要做的職位和他們的興趣或能力沒什麼關係,文體委員未必要能歌善舞,唯一要緊的是成績。
鄭林妹的小升初成績並不難看,小學的功課畢竟簡單,那時她爲了報答爲她出學雜費的小學老師的幫助,恨不得家務之餘頭懸樑錐刺股地學習,抓緊一切時間和機會。
也是因此,來自一所鄉村小學的她可以和鎮上中心小學的學生們排名相差無幾。但也僅是如此了,她的成績並不算頂頂拔尖,只是中上遊而已。
嶽小巧按照排名給她分了勞動委員的職位。
宣佈結果的當天傍晚,鄭林妹去辦公室找了嶽小巧,表示自己當不了勞動委員。
“爲什麼呀?”
“我……家裏不同意……”
“那老師去和你爸媽說吧,當班幹部對你也是有好處的。”
鄭林妹低着頭,瘦得過分的脖頸凹出一個陰影。
勞動委員不用幹活,只是協調大家的值日工作,在黑板上寫下值日同學的名字,更多的是協調和交流,嶽小巧覺得這對羞澀內向的孩子是有幫助的,鄭林妹的行走不便也不會有影響。
但鄭林妹聽了這話,抬起頭用那雙在纖瘦的臉對比下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注視着嶽小巧,慌張地解釋着:“不、不要找他們,我、我……老師對不起,我真的不能當勞動委員。”
嶽小巧沉默了,她不知道這個孩子是不想當勞動委員??這在十幾歲的青少年眼裏不是一個夠酷的職位,還是擔心這會讓她分心,無法專注於學習。
“好吧,你堅持的話。”
真實的原因只是,她放學後要趕着去打零工,沒有精力督促值日情況。而聯繫家裏?她都不敢想那會給她帶來多大的災難。
從那天起,鄭林妹的表現一遍又一遍地讓嶽小巧失望。
遲到、一放學就沒人影、好幾次沒交作業,成績下滑。
有些風言風語傳到她的耳朵裏,嶽小巧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而鄭林妹的表現又讓天平朝着一端緩緩移動。
不過最近,這孩子似乎有了些變化。
好的變化。
嶽小巧不知道自己靜觀其變的做法是不是對的,有時候她也被各種繁雜瑣事拖住了,教學任務、班級管理、教學評比……做老師不是一個輕鬆的工作,她分給單個學生的時間遠不如剛畢業時那樣多了……同樣的,她也自認自己的心氣在一天天的枯燥生活中被消磨了。
劉新躥下天臺,鐵門發出咚的一聲響。
嶽小巧回過神來,對璩貴千招手,把她拉到身邊:“下回他再找你,你就來叫我。”
璩貴千的校服很寬大。當初她特意定的大一碼的號,可以多穿兩年。
嶽小巧一拉,寬鬆的袖子順着皮膚溜上來一截,露出了底下疤痕累累的手臂。
璩貴千很快拉下袖子,但嶽小巧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間。
她沉默着攥起璩貴千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衣袖往上拽,一直拽到了手肘上方。
小臂上是幾條圓規刻出的傷疤,一些已經是淺褐色的線條,一些結痂,還有一條新的淡粉色傷口。
那是昨晚新增的,璩貴千在閣樓的檯燈下,一點一點劃開的。
是鄭林妹留給她的壞習慣。
壞習慣,但是疼痛是真實的。
最近許多個夜晚,璩貴千總是困在一層又一層無窮無盡的噩夢裏。
有的時候,她會夢到自己的甜品店剛開張的時候,溫暖的咖啡香氣和乾淨柔軟的沙發。
有的時候,她會夢到自己在洗碗,很多碗很多碗,水換了一池又一池,但永遠洗不乾淨,最後她無助地哭了起來。
更多的時候,是下墜。
在一層又一層的夢境間下墜,不知道什麼能夠醒來。她以爲她醒了,但其實沒有,穿越又一層夢境後,她來到了純白的世界。
就像那輛車撞擊後,她前往的地方。
我真的活着嗎?
會不會,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鄭林妹的壞習慣成了一個錨點,自己賜予自己的疼痛彷彿是不同的。具體是什麼不同,她也說不上來。
手肘往上,幾條交錯的陳年舊傷,竹條打的,很疼,但不會出血,只會留下高高的紅腫和火辣辣的教訓。
頂嘴是不被允許的,偷懶是不被允許的,偷竊是不被允許的。
條狀傷痕的旁邊,還有兩個圓形的燙疤。
那時小學時候的事情,下雨天,廚房出來的路很滑。她端着魚湯出來,滑了一跤,碗砸碎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濺灑的魚湯黏在她的褲腿上。
窗外雨聲潺潺,鄭嶽軍循聲而來,手裏的菸頭發亮。
“這是……”嶽小巧的聲音在顫動,“有人打你嗎?是誰?”
璩貴千把手抽出來,神態自若地整理了袖口。
“沒有,老師。”
嶽小巧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件事。
有的家長確實會體罰孩子,甚至據她所知,學校裏有幾個老派的老師的拿手好戲就是教尺打手掌心。
但是這些傷……
她應該介入嗎?鄭林妹最近的狀態好了一些,老師的出現會不會讓這孩子的處境更糟?有誰能幫助這樣的孩子嗎?
她的腦袋一團亂麻,甚至沒有注意到璩貴千下樓前說的話。
“不要擔心,馬上就結束了。”
璩貴千踩着上課鈴聲回到教室。
趁着老師還沒來,潘伊甩過頭問她:“怎麼樣?沒爲難你吧?他被老班抓住了嗎?”
璩貴千眼底漾開笑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