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韓娘子的面上籠上一抹輕愁。

　　季泗水看出她心底的憂慮，俯身輕吻她的額頭，低聲道：“放心吧，有我在，定然會護得你們母子平安。”

　　當初那麼艱難，他們都過來了，沒可能這最後的一關過不去。

　　看着她懷中的孩子，季泗水道：“先給他起個小名叫着，啓蒙時再取大名。”像他們這樣的情況，是跟老天爺偷來的時光，就怕名字取的太好，惹得上天給收了去。

　　“行，”韓娘子笑道：“瞧他這樣皺皺巴巴，要不就叫醜醜。”

　　“好。”季泗水笑了起來，撫着孩子的面頰道：“醜醜，你可別嫌棄，這是你娘給你起的小名。”

　　韓娘子白了他一眼，兩人相視而笑。

　　她畢竟剛生產，這會體虛的緊。劉嬤嬤熬了一碗紅糖雞蛋水進來，小丫鬟伺候着她喝了，又睡了下去。

　　奶孃就守在屋裏，等醜醜醒了就給他餵奶。

　　孩子初生的喜悅瀰漫在季家中，所有人都喜氣洋洋。

　　到了第二日，季泗水將府裏下人都賞了一遍。到了鋪子裏，掌櫃夥計紛紛上前道喜。他笑着受了，灑了賞錢。又命人貼了一張紅紙出去，寫着“東家有喜，三日內所有貨品均有讓利。”

　　這份喜悅，他要分給更多的人共享。

　　楊柳也回到了季家，帶着方錦書給孩子的出生禮物，那是她特意在去大悲寺時，求來的一枚開過光的平安符。

　　她瞭解韓娘子，沒有什麼，比孩子的平安長大更加重要。

　　韓娘子欣喜地接過來，將紅繩系在醜醜的脖子上。

　　“替我多謝四姑娘，勞她這樣記掛着我。”韓娘子笑道：“對了，那支老參沒有用，你再送回去，替我謝過方家大太太。”

　　這樣的老參，乃續命之物。她既然沒有用上，就該還回去。

　　司嵐笙知道了她平安生產的消息，也替她開心。將老參收回庫房裏，讓煙霞收拾了幾份補血養氣的藥材出來，帶給韓娘子補身子。

　　有了孩子，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

　　這一晃，醜醜就該滿月了。

　　韓娘子如今的身份，只是民間一商婦，滿月宴請的人也都是生意上來往的夥伴。

　　不過，她出入在高門大戶中的後宅。她辦滿月酒，和她相熟的人家也都打發人送來賀禮表示心意。

　　司嵐笙也收了一份出來，由方錦書帶去。

　　“四姑娘怎麼來了？”看見方錦書出現在面前，韓娘子極爲驚喜。她可是官宦千金，怎麼能來給她親自道賀。

　　“我怎麼就不能來。”方錦書將禮單交給季家的下人，笑道：“我總是該來瞧瞧你和孩子。”

　　“怎麼，不歡迎我嗎？”

　　“哪能呢？你快坐。外麪人太多，你就在這裏好了。”商家的男女大妨講究得並不嚴謹，韓娘子怕有什麼人衝撞了她。

　　“也好。”方錦書主要是來看她和醜醜，不出去正是少了些是非。

　　“把醜醜抱來。”韓娘子吩咐。

　　奶孃懷裏的小傢伙睜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方錦書，咧嘴笑了起來。

　　“呀，他笑了！”芳菲驚喜地叫道：“看來，他很喜歡姑娘呢。”這麼個小傢伙，真是惹人疼愛。

　　“四姑娘要不要抱抱？”韓娘子笑道：“也沾沾姑娘身上的貴氣。”

　　“好啊。”方錦書伸手抱了過來，將醜醜在她的臂彎中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姑娘抱得好穩。”奶孃在一旁讚道。

　　方錦書笑了笑，寵愛地看着懷裏的小傢伙。

　　抱孩子，她怎麼會不穩？在前世，幾個孩子都是她挨個抱着長大的。就算是貴爲皇後，她也沒有假手於人。

　　可是，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到頭來卻對她百般猜疑。

　　季家的滿月酒辦得很熱鬧，充滿着市井紅塵中的喧囂。不像大戶人家那樣守着規矩，卻多了些凡塵俗世的味道，更加有人情味。

　　給這個夏日，增加了喜氣。

　　而在遠離洛陽城的東郊，褚家的莊子上，方錦菊卻面如死灰。她的手腳，都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

　　她匍匐在牀邊，顫聲問道：“我的孩兒，他怎麼樣了？”

　　一名大夫收拾着藥箱，道：“我方纔已經說過了，你腹中的胎兒已死。必須用藥將他逼出來，否則讓死胎留在你體內，你今後都無法生育。”

　　“這……怎麼可能？”方錦菊不敢相信，或者說她不願相信。

　　她明明按照大夫的吩咐，好好服藥養胎，連半步門都沒有出過。怎麼，會迎來這樣的結果？沒了孩子，她往後又該怎麼辦？

　　大夫同情地看着她，道：“事已至此，要不要用藥，就看你自己。”

　　兩行眼淚從方錦菊的臉上無聲留下，她撫了撫腹部，那裏毫無動靜。她的月份原本就不大，腰腹處還未隆起。她都沒感受到孩子的存在，竟然就已經失去。

　　“用，用藥。”方錦菊咬了咬牙，道。

　　不管將來如何，她總要保住自己的生育能力。

　　大夫走後，嬤嬤上前來安慰她道：“你也別太傷心了，頭一胎保不住也是常有的事。你的年紀還小，根骨也沒長開，真要生孩子也是艱難。”

　　方錦菊眼神空洞的看了她一眼，伏在她身上失聲痛哭起來。

　　這個時候，在她身邊沒有任何親人，唯一可以依賴的，就只剩下褚家派出來照顧她的這個嬤嬤。不知不覺間，方錦菊已經信任了她。

　　“我的好姑娘，快別哭了。仔細傷了眼，可怎麼辦。”

　　嬤嬤摟着她，溫暖卻不達眼裏。

　　褚太太交給她的任務，已完成了一半。出了房門，她吩咐人回京，給褚太太捎了口信。

　　天色擦黑，暑氣漸褪。洛陽城裏的褚家園子裏盛放着幾叢潔白的梔子花，散發出悠悠的香味。

　　園子裏擺了涼榻，褚太太半躺在上面納涼。身後的丫鬟手持芭蕉扇，替她扇着風。在她前面，擺着切好的西瓜。

　　“太太，莊子裏有了消息，方錦菊的胎兒沒了。”

　　褚太太淡淡地“嗯”了一聲，喫了一塊西瓜，道：“就讓她住在那裏，打發人去跟白氏講一聲。”

　　方錦菊，也算是求仁得仁。

　　只要她安分，自己也不介意多養着這麼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