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宗核心高層議事之後,姜啓不再耽擱,徑直進入了煉丹房深處,開始閉關服丹衝擊道成境。
布有重重禁制的丹房內,姜啓盤膝坐於蒲團之上,調整呼吸,直至心神澄澈,古井無波。
他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個紫玉丹瓶,拔開瓶塞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大道氣息瀰漫開來,使得整個密室的靈氣都爲之雀躍。
瓶中,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表面有天然道痕如龍蟠虎踞的丹藥靜靜懸浮,正是陰祖所煉製的極品“道成丹”!
“道成之境,乃修仙路上......
姜啓足尖輕點一根橫斜的枯枝,身形如斷線紙鳶般無聲墜入林間,衣袂未揚,連一片落葉都未曾驚擾。他落地前一瞬,左掌悄然按向地面,一縷幽暗靈力如墨汁滴入清水,無聲無息滲入泥土深處——那是炎宗祕傳的“蝕影訣”,可短暫屏蔽自身殘留的靈力軌跡,令追索者即便循着氣息而來,也只會在原地嗅到一縷腐葉與陳年朽木的苦澀味道。
密林幽深,古木參天,樹冠層層疊疊,將天光濾成斑駁碎金。姜啓卻不敢走大道,專挑蛇鼠穿行的腐葉溝壑、巖縫間垂掛的千年藤蔓、甚至被山洪沖垮的溪澗乾涸河牀前行。每一步落下,腳踝處便有一圈極淡的赤色火紋一閃而沒,隨即湮滅於陰影之中——那是他以本命真火爲引,在周身佈下的“三息焚痕”:一旦遭人鎖定,三息之內,所有足跡、體溫、乃至空氣中逸散的微塵都將被無形火勁焚爲虛無,不留半分線索。
他心中卻無半分鬆懈。
孫吳臺那一眼,看似掃過即止,實則如烙印刻入神魂。那不是尋常探查,而是道成境後期巔峯修士對天地元氣的絕對掌控——意念所至,風停雲滯,靈氣凝滯如膠,連飛鳥振翅時攪動的氣流都逃不過其感知。若非姜啓早年在炎宗禁地“燼淵”中承受過七日不熄的離火鍛魂,神識早已凝練如鋼針,又恰好藉着方纔能量亂流的掩護,將那一絲漣漪強行扭曲成一道誤入林間的陰煞之氣,此刻怕已被龍牙衛的鎖靈網裹挾而至。
“此人……已近半步化劫。”姜啓喉結微動,吞下一口翻湧的腥甜。方纔硬抗餘波時,他體內經脈曾傳來細微刺痛,那是靈力超負荷運轉的徵兆。他不過是金丹中期,距道成境尚隔兩重天塹,而孫吳臺,已站在化劫雷劫之下,只待機緣圓滿,便可引九霄紫雷淬體登仙。
他抬手抹去額角一滴冷汗,指尖觸到眉心一點微凸——那是幼時被炎宗老祖以“赤焰骨釘”封印的詭目雛形。此刻,那點凸起正隱隱發燙,彷彿沉睡的兇獸被血腥氣喚醒,欲破皮而出。
姜啓心頭一緊,立刻掐訣,舌尖咬破,一滴精血浮於掌心,化作一朵寸許大小的赤蓮,蓮瓣層層閉合,將眉心灼熱盡數包裹。血蓮溫潤,火氣內斂,片刻後,那躁動才緩緩平息。
詭目不可輕啓。尤其在此時此地。
他曾在宗門典籍《玄瞳錄》殘卷中見過隻言片語:“詭目通幽,照見真實,然真實多穢,穢氣蝕神,觀之愈久,心愈偏執,終成瘋魔。”上一任炎宗執法長老,便是因強行催動詭目窺探宗門禁地“焚心殿”中的遠古壁畫,七日之後,雙目流膿,神智盡失,手持鎮宗法器“斷嶽錘”連砸三座主峯,最後被老祖親自出手,一掌震碎天靈蓋,方得解脫。
姜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尋常少年的清亮,唯餘一絲沉靜如水的疲憊。
他繼續前行,速度卻慢了下來。並非體力不支,而是開始留意沿途異樣。
鶴仙山脈雖屬舞州邊陲,卻因毗鄰靈脈交匯的“鶴唳谷”,百年來草木豐茂,靈禽偶棲,連最普通的山雀啄食的漿果,都蘊有微薄靈韻。可自踏入這片密林起,他已行三十裏,竟未見一隻活物。沒有蟲鳴,沒有鼠竄,連樹根盤錯間該有的菌菇苔蘚,也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死寂,彷彿整片山林的生機,被一隻無形巨手,自根鬚起,一寸寸抽乾、吸盡。
更怪的是風。
山風本該帶着松脂與溼土的氣息,可此處的風,卻乾澀如砂紙刮過皮膚,拂過耳際時,竟隱隱夾雜着極細、極韌的嗡鳴——像是無數根繃緊的蛛絲,在風中高頻震顫。
姜啓猛地頓步,右手按向腰間劍鞘。
鞘中並無長劍,只有一截三尺青竹,竹節泛着金屬般的冷光,乃是炎宗特製的“引雷竹”,內嵌七枚微型雷符,專爲剋制陰祟而煉。他指尖剛觸到竹鞘,那嗡鳴聲驟然拔高,如銀針刺耳!
“嗤——”
一道慘白電光毫無徵兆自頭頂古松枝杈間劈落!粗如兒臂,卻無聲無息,連空氣都未撕裂,只留下一條筆直、焦黑、寸草不生的死亡直線,直取姜啓天靈!
姜啓瞳孔驟縮,身體比念頭更快!他腰身猛折,整個人如弓弦崩斷,向右橫掠三尺——電光擦着左肩掠過,肩頭衣料瞬間碳化,露出底下一片焦黑皮肉,皮下血管卻詭異地泛起蛛網狀的慘白紋路,正沿着經脈向上蔓延!
“陰煞噬脈雷!”姜啓心頭駭然。此雷非天降,乃是以百具新死修士屍骸爲引,採地底萬載陰煞之氣凝鍊而成,專破護身靈光,蝕骨銷神!絕非狼蕩宗或太平門手段,更非真龍宗堂皇正大的真龍戰法所有!
誰?!
他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暴退,同時左手捏訣,胸前浮現出一枚拳頭大小、赤紅如血的火焰印記——炎宗護宗大陣“焚天烈陽陣”的子陣圖騰!印記光芒大盛,一股灼熱氣浪轟然擴散,將那蔓延的慘白紋路硬生生逼退半寸!
就在此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左側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槐樹幹上,赫然刻着一個符號。
那符號由三道扭曲的線條構成,形如交纏的毒蛇,蛇首皆指向同一個方向——梅山炎宗所在!
而符號下方,用某種暗褐色、似血非血的液體,寫着兩個蠅頭小楷:
“餌。”
姜啓呼吸一滯。
這不是警告,是邀約。更是標記。
有人在他之前,已悄然潛入鶴仙山,目睹了整場覆滅,並在他逃離的必經之路上,佈下這道陰雷,只爲在他身上,留下一個無法磨滅的“餌”之印記!
此人實力未必強過孫吳臺,但心思之縝密、手段之陰譎、對地形與人心的拿捏,已臻鬼神莫測之境!
他低頭,看着左肩那片焦黑皮肉上,正緩緩褪去的慘白紋路。紋路消盡之處,皮膚完好如初,彷彿從未受創。可姜啓知道,那陰煞之氣並未消失,只是蟄伏——如同毒蛇盤踞於血脈深處,只待他心神稍懈,或修爲稍有波動,便會猛然反噬,將他變成一具聽憑驅策的傀儡屍!
“餌……”他低聲咀嚼,聲音沙啞,“把我當成誘出炎宗底牌的餌?還是……把我當成,釣出那‘東西’的餌?”
他忽然想起炎宗禁地“燼淵”深處,老祖臨終前緊攥着他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骨頭裏,渾濁雙目死死盯着他眉心,嘶聲道:“啓兒……記住……梅山之下……壓着的……從來不是什麼古妖……是……‘它’在等……等一個……能睜眼的人……”
當時他以爲老祖神志昏聵,如今想來,那“它”,是否就是今日這陰雷、這符號、這無聲無息卻令人遍體生寒的佈局者?
姜啓不再猶豫。他迅速撕下左袖一角,將肩頭那片皮膚連同周圍半寸完好皮肉,一併割下!鮮血湧出,他毫不猶豫,以指爲筆,蘸血在割下的皮肉上,疾書一道“焚心咒”。
咒成,皮肉騰起幽藍火焰,瞬間化爲灰燼,隨風飄散,不留半點痕跡。
劇痛鑽心,他額角青筋暴起,卻一聲未吭,只將右手按在傷口上,掌心赤焰升騰,燒灼斷口,止血封脈,動作熟稔得如同演練千遍。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望向符號所指的方向——梅山。
山勢已在天際線處勾勒出蒼茫輪廓,雲霧繚繞,一如往昔。
可姜啓眼中,那雲霧深處,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層層疊疊的山巒與雲靄,靜靜俯視着他,如同獵手凝視着終於踏入陷阱中心的獵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風依舊乾澀,可這一次,他嚐到了一絲極淡、極腥的鐵鏽味。
那是血的味道。
不是他的。
是梅山的方向,飄來的。
姜啓邁步,繼續前行。步伐依舊平穩,背脊挺直如松,可每一步踏下,腳下腐葉都無聲無息化爲齏粉,露出底下同樣泛着灰白死寂的泥土。
他不再隱藏蹤跡。
既然已被標記,再藏,徒增疑竇。不如坦蕩而行,將這“餌”,當真餌來用。
他要看看,究竟是誰,在梅山之下,佈下了這張網;更要看看,當這餌,真正抵達網心之時,那一直沉默的“它”,會不會……終於,睜開眼。
夜幕,悄然垂落。
鶴仙山廢墟之上,最後一縷炊煙也已熄滅。龍牙衛收攏完畢,整隊列陣,懸浮於半空,如一道沉默的黑色鐵壁。孫吳臺立於陣首,手中裂穹長槍斜指大地,槍尖餘燼未冷,映着他臉上一道尚未散盡的暗金龍紋。
他目光越過焦黑的山門,投向梅山方向,久久不動。
良久,他抬起左手,五指緩緩收攏,彷彿要將那遙遠山影,握於掌心。
“傳令星城,”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傳入每一位龍牙衛耳中,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即日起,封鎖舞州全境所有通往梅山的靈脈節點、虛空渡口、古傳送陣。凡持炎宗信物出入者,一律留檔,嚴加盤查。另……”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麾下親衛,“着‘影隼’營,徹查近三月內,所有出入鶴仙山脈的陌生面孔。尤其注意……左肩帶傷,眉心隱有赤紋者。”
親衛躬身領命,身影如墨融入夜色。
孫吳臺收回手,指尖輕輕撫過裂穹槍身一道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裂痕——那是區行“太平江山圖”破碎時,反震之力所留。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炎宗……姜啓……”
名字出口,輕如嘆息,卻彷彿在平靜湖面擲下巨石,激起無聲驚濤。
遠處,密林深處,姜啓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加快了速度。
風,更冷了。
而梅山的方向,那縷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愈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