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恐怕沒有哪個被審問的人是奚盈這般反應。
不知是有恃無恐。
還是天生少根筋,故而分外沒心沒肺。
她孤身至此,連個婢女都沒帶在身邊,卻不見絲毫拘謹,甚至還有心思玩笑。
素白衣裙鋪開,烏油油的長髮被雨霧沾溼,極清極麗,如出水芙蓉。
許是因大病一場的緣故,面上透着病態的蒼白。但那雙圓潤的杏眼卻分外靈動,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專注地看着什麼時,流露出幾分天真嬌俏。
是極討人喜歡的模樣。
若不然,也不能哄得陳季陽爲她鞍前馬後。
但裴檢並無觸動,波瀾不驚道:“豈敢。”
他添了盞茶水。
白玉般修長的手執四青瓷素壺,衣袖葳蕤,一舉一動如行雲流水,看起來賞心悅目。
茶盞推至奚盈面前,又道:“只是那夜刺客竊物,檢私以爲公主應當知情,故來請教。”
“陳長史先前爲此來問時,我已經解釋過,”奚盈頓了頓,明知故問,“難道他不曾告知你嗎?”
陳季陽當然不會隱瞞。
他幾乎是一字不落轉述了兩人之間的對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無可指摘。裴檢本不該這樣不依不饒的,只是——
“侍從回稟,那日與刺客過招時,她反應有異。”
裴檢並不兜圈子試探,直截了當道:“我因而查驗過驛舍,發覺公主的那夜暫住過的屋舍,香爐中燃過催眠的香,就連茶水中,也下了藥。”
純鈞動手時,藥效已悄然發作,刺客幾乎毫無招架之力,一觸即潰。
人人都以爲奚盈被脅迫,必定嚇破了膽。
她也如此辯解。
但沒有哪個“神思恍惚”的人,能這樣步步爲營。
奚盈從頭到尾都沒想過向誰求救,並非驚慌失措,而是已有打算。她寧願拿自己的命來賭,也不要旁人插手。
裴檢是在親眼看過驛舍那間簡樸的臥房後明白的。
她信不過任何人,只信自己。
年初,朝中因爲和談事宜爭論不休。
與劃定疆界、定歲貢一幹事宜相比,穆太後點名要瑤華公主北上算不得什麼要緊事,哪怕後來換成旁人,裴檢也不意外。
爲了留住瑤華公主,南國貴妃重金賄賂太後心腹,又承許不知多少珍寶。這些東西不入國庫,悉數落入穆家手中。
倒不如說,從一開始太後打的就是這麼個主意。
最後穆太後得了財寶,貴妃留住女兒,也算是各取所需。
唯獨奚盈背運,千裏迢迢被送來此處。
裴檢清楚她的身世,也曾見過她最窘迫時的模樣,故而不欲苛責什麼。在此之前,也並未戳破這層窗紙,只是遣了陳季陽去問。
若她肯順勢交出東西,此事就此翻篇也無不可。
可偏偏沒有。
天色昏黃,奚盈隱在縹緲繚繞的水汽後,如霧裏看花。
“有這些,又如何呢?”
奚盈聲音平穩,並無被戳穿後的心虛,“我素來有擇席的毛病,這一路北上,睡得總是不好,故而不得不用些手段。”
她說罷,自己也覺這藉口拙劣,笑了聲:“判案講究人贓並獲,裴御史單憑揣測便要定罪,豈非是要冤死人?”
裴檢不由皺眉:“你……”
“御史若不信,”奚盈打斷他,帶着些不知算是耍賴,還是死不悔改的架勢,傾身道,“只管叫人去搜一搜好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霎時拉近。
一縷散開的長髮如流水般淌下,瓷白的脖頸上,繞着截紅繩,好似白雪中開得分外豔麗的紅梅。
隨着呼吸起伏,近乎灼目。
裴檢錯開視線,沉默片刻:“此事牽連甚廣,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公主卻執意要蹚這趟渾水嗎?”
他似是有些不耐,聲音愈冷,精緻的眉眼彷彿覆了層霜雪。
到底是模樣生的好。
縱使如此,也不會叫人厭煩。
奚盈多看了兩眼,才規規矩矩地坐回原處,慢吞吞道:“原來御史以爲,此舉是在救我。許是我小人之心,卻覺着,這像是要空手套白狼。”
裴檢愣了愣,纔想明白這話是何意味。
她終於不再裝傻。
模棱兩可地承認那東西在自己手中。
但與此同時,又擺明不肯輕易交出來,要他拿旁的來換纔行。
裴檢從沒與這樣油鹽不進、格外擅長詭辯的女郎打過交道,又見她捧起茶盞低頭喝水,儼然一副乖巧模樣,一時竟不知該氣該笑。
“茶很好。”奚盈抿脣,目光在他身上流連片刻,嘆了口氣,“只是天色不早,婢女興許已經在尋我,恐她擔憂,便不多留了。”
裴檢冷聲道:“公主請……”
“奚盈。”
裴檢不明所以,抬眼看她:“什麼?”
“奚盈。我的名字。”
她神情中並無羞赧,站起身,撫平衣上褶皺,笑盈盈道,“我早知御史名姓,如今,御史也知曉我的了。”
南梁皇室姓蕭,只是她生在冷宮,與宮牆下的野草沒多大區別。直到貴妃尋了個由頭將她逐至尼寺,那位並不日理萬機的父皇也未曾想起來給她賜名。
如今這名字是蘇婆婆起的。
隨她孃親姓,因生在十五,故取了個“盈”字。
直到今春,一道聖旨召她回宮,南帝才終於想起還有這麼一回事,定下“瓔”字給她。
靈思公主,蕭瓔。
裴檢在南梁送來的文書上看過這個名字,先入爲主,以至於眼下並沒立時反應過來。
思及她的身世,箇中緣由倒也不難猜。
裴檢心緒複雜。
沒有哪個閨閣女郎會如她這般,輕易將自己的姓名告知外人。轉念一想,她本就不是能以常理揣度的女郎,便沒多言。
只是見她步履輕快離去,衣襬翩躚,心思忽而岔了一寸,想,應該是哪兩個字?
隨即意識到不妥,閉了閉眼,將雜念悉數抹去。
他近來有些浮躁。
並非全然因爲奚盈,歸根結底,是因襄邑已是一團亂麻,卻又有諸多顧忌,不好大刀闊斧動手清理。
只能抽絲剝繭。
多少耐性都耗在這裏。
“這位公主當真不知好歹。”純鈞撥弄着爐中炭火,主動請纓,“公子不如將此事交給我,不出五日,必定叫她將東西交出來。”
裴檢淡淡瞥他一眼:“你知那是什麼?”
純鈞啞然。
這就是麻煩之處。
知道都尉府丟了東西的不在少數,但藏於暗格的究竟是什麼,陳季陽這個屬官不瞭解,就連侍奉裴遜多年的妻妾也說不清楚。
旁人就更無從得知。
就算有再多手段,只要奚盈不情願,又有誰能確準她交出來的東西是真是假?
純鈞撓了撓頭,乾巴巴道:“話說回來,或許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那刺客先前扮作花魁,到裴都尉身邊攏共也就也就月餘……”
若當真是十分緊要的東西,以常理揣度,裴遜不至於泄露給她。
但瞭解裴遜的都知道,他是個好美色的人。
色令智昏,做出什麼事都不稀奇。
若不然,一個親自率軍上過戰場,幾度出生入死的將軍,又怎會容許來歷不明的人輕易近身,最後稀裏糊塗地死在牀榻間?
荒唐得如同笑話。
裴檢沒叫純鈞繼續猜下去,道:“且先放着。”
只要大局穩固,他這位表叔父的暗格中究竟藏了什麼,有何祕密,裴檢並不如何在意,也不欲再管。
杯中茶水逐漸冷卻。
空氣中殘存的梨香也終於淡去,被熟悉的檀香掩蓋。
裴檢回到住處時,收到了洛城快馬加鞭送來的書信。
是裴公親筆。
先是哀悼,後是叮囑庶務。
裴檢能想見信中內容,一目十行看過,停在最後。
他先前修書回洛城時,曾提及都尉府失竊一事。父親應當知道失落之物是什麼,卻諱莫如深,又或是礙於書信未必靠得住,並未言明,只是在信的最後叮囑,要他務必尋回。
事情繞回白日。
絲絲縷縷沁着甜意的梨香彷彿又纏上他。
裴檢有生以來從未揣度過哪個女郎的心思,眼下,卻不得不再三思量,奚盈她究竟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