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檢是個光風霽月的君子。
他的好名聲天下皆知。
奚盈從前就受過他的恩惠,但藏經樓試探後,還是小心翼翼提防幾日,才逐漸放下戒心。
這件事彷彿就此翻篇。
裴檢既沒有不依不饒索要,也不曾翻臉將她趕出別院,依舊叫人好好侍奉,以禮相待。
倒叫她生出幾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微妙。
不過奚盈也沒工夫愧疚。
自她身體逐漸好轉,雲雀便故態復萌,如先前一般見縫插針地催她抄寫《法華經》。
這是要獻給穆太後的賀禮。
世人皆知,穆太後篤信佛法,這些年下令在洛城內外建了不知多少佛寺,也時常召高僧入宮講經。雲雀提議她抄錄全卷《法華經》,獻與太後,以表誠心。
畢竟待到洛城,好或不好,幾乎全在這位一念之間。
奚盈覺着此舉沒多大用處,只是拗不過雲雀唸叨,才答應下來。
雲雀磨着墨,半哄半勸:“先前是因公主病得厲害,纔在此修養,但終歸還是要到洛城去的。這經書若能討穆太後歡心,再好不過,縱不能,總沒什麼壞處……”
她年紀輕輕,卻快爲此操碎了心。
奚盈難得無話可說。
在別院抄了兩日經書,直至陳季陽遣人登門造訪,帶來蘇婆婆家鄉的消息。
一併送來的,還有幾冊棋譜。
奚盈這纔想起照樂寺那日的玩笑話,她隨口一提,轉眼拋之腦後,沒想到陳季陽竟真記下了。
都是些入門的棋譜。
興許是怕她全然不懂,還特地註明順序。
她在馬車上百無聊賴,翻了幾頁,沒能看進去,最後還是撂開,趴在車窗邊看沿途景緻。
要去的是襄邑城西,三十裏外的清河鄉。
人煙漸稀,山腳坐落着不起眼的小村莊。
與蘇婆婆的描述頗爲相似。
溪水穿過鄉里,垂柳依依,沿岸有浣洗衣物婦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些家長裏短的瑣事;鄉亭旁有一株老槐樹,枝繁葉茂,風拂過,素白的花瓣如雪般簌簌而落。
鬚髮皆白的老里長親自在前領路,將一行人帶到一處破敗的屋舍前,唏噓道:“這裏從前住的便是那戶姓蘇的人家。只是當初趕上山匪劫掠,死的死,散的散,這些年再沒音訊。”
奚盈看過荒草叢生的院落,眼睫輕顫,嘆了口氣:“我婆婆提過,說那時慘烈得很,一大家子獨她活了下來,幾個兄弟都折在裏頭……”
老里長附和:“都是些好兒郎,可惜了。”
“是可惜了。”奚盈偏過頭,臉上的悲慼如潮水褪去,“可我婆婆並無兄弟,只一個妹妹。”
老里長神色一僵。
隨即改口道:“是女郎、女郎。一晃這麼多年,老朽如今上了年紀,竟記岔了。”
奚盈不語。
老里長還不知自己露底,猶自描補,將早就編好的說辭搬出來,極力佐證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陳季陽遣來的小吏,叫馮吉的,倒是回過味來。忙上前呵退他,向奚盈請罪:“是小人失察,竟叫別有用心之人糊弄過去,累得公主親自來這一趟……”
奚盈搖頭,沒叫他繼續說下去:“你們所知曉的也不過隻字片語,大海撈針一樣,本就難辦,何況他們有意欺瞞。”
馮吉聽此,暗自鬆了口氣。
又道:“待小人回了長史,定會查清此人與誰勾連,加以懲治。”
奚盈尚未開口,老裏正已“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忙不迭道:“貴人饒命。是我鬼迷心竅!因連年戰亂,時常有山匪劫掠,殺人搶糧,鄉里百姓日子過得分外艱難……”
他聲音發顫,似是想起往日慘烈景象,渾濁的眼淌下淚來,本就蒼老的面容愈發頹然。
“我想着,若貴人要找的故居當真在此,興許周遭百姓都能沾光,受些庇護。”
說着,重重地磕了個頭。
“這是我自己的主意。要殺要剮,我都認了,只求不要牽連其他人。”
老里長伏在地上,因年邁而佝僂的身軀顫抖着,花白的頭髮滿是泥土。
馮吉辦砸了差事,心中懊惱,原都想着要如何同他們算賬,但真見了老人這倉皇模樣,又生出些許不忍。
只是此事他做不得主。
悄悄抬起眼,不着痕跡地打量這位公主。
她親自趕來此地,一路上想來也有過期待,到頭來卻是個編造出來的假消息……怎麼想都難善罷甘休。
奚盈倒沒惱怒。
她甚至談不上失落,叫侍衛上前將老里長扶起來:“你若認罰,便叫人去給我裝上一簍槐花吧。”
衆人不由一愣。
老里長更是錯愕,一時也顧不得規矩,直愣愣地抬頭看她。
“怎麼,”奚盈眉尖微挑,“總不能真叫我白來一趟吧?”
老里長終於明白過來,這是輕拿輕放,饒過此事的意思。懸着的心落回原處,忙不迭地又要磕頭謝恩。
奚盈擺了擺手,叫侍衛將人架住。
她沒在此處多留,只是沿着溪岸,溜達到了那株老槐樹下。
日光透過繁茂的枝葉縫隙,猶如絲絲縷縷的金線,有淺淡的香氣隨春風浮動。
“從前聽說,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倒也算有幾分道理。”雲雀爲她拂去肩上花瓣,感慨,“不過也就是您慈悲心腸。若今日是瑤華公主,被這樣誑一遭,只怕當場就能要了那老叟的命。”
“要他的命有什麼用處?”
奚盈不甚在意。待登上馬車,看見滿滿一竹簍槐花,隨口道:“待回去,我做槐花飯給你嚐嚐。”
雲雀欲言又止。
奚盈便嗅着清甜的花香,同她講起自己從前在大戶人家幫工,學了不少菜色,一度想過將來開個食肆的舊事。
暮色四合,馬車駛過林間小路。
她出城時除卻裴家別院的車伕,還帶了八個侍衛,再加上馮吉帶的侍從,已足夠應付大多情況。
但其中,顯然並不包括成羣結隊的山匪。
因連年征戰的緣故,邊境郡縣總是不太平,山林間不乏落草爲寇的流民,劫掠往來客商。但少有這樣猖狂的,在馮吉亮出官吏身份後,依舊不肯退避。
“你算什麼東西,倒擺起譜來!”
爲首之人高聲叫囂着,衆匪大笑附和,他又道,“識趣些讓開,興許能饒你不死。”
馮吉看過周遭烏泱泱一幫人,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卻還強撐着不肯露怯,厲聲道:“今日若當真衝撞了貴人,你們有幾條命來償?”
“呸!什麼貴人!”
“咱們打了這麼些年,死了多少弟兄,血海深仇,說放下就放下了。竟把南邊送來的公主當主子……”
粗啞的聲音傳入車廂,戾氣橫生。
雲雀緊緊靠在奚盈身側,大氣都不敢出。待聽到響起的打鬥,像是驟然被踩了尾巴的貓,驚慌失措中透着些可憐。
奚盈按住她顫抖的手:“別怕。”
雲雀吸了口氣,聽自家公主輕聲寬慰:“我北上時找人算了一卦,說是雖多坎坷,總能逢兇化吉。”
一口氣生生噎住。
她眼淚都快出來了,又險些被氣笑。
“都什麼時候了,”雲雀揉着眼,“公主還有心思說笑……”
奚盈扯了扯脣角,將車窗推開一條縫,打量外邊的情況。
匪賊似是有備而來,與那些不成氣候的流寇不同,人人手中都有刀,哪怕未曾習過功夫,單憑蠻力也頗有威脅。
護送她的侍衛是從皇城禁軍中選出來的。
禁軍軍紀渙散,這幾年,喝酒賭博混日子的大有人在。無事時能裝裝樣子,眼下,沒潰散逃走已是不易。
但越過侍衛,來到車前的山匪,卻還是沒碰到車門。
寒光閃過。
尚未覺出痛楚,被割破的咽喉已經湧出赤紅的血。
駕車的少年挑起鬥笠,回頭瞥了眼窗邊的奚盈,無奈抱怨:“您可真能招惹麻煩。”
正是裴檢身邊的侍從,純鈞。
“有勞。”
奚盈先前便覺這車伕身形熟悉,只是並沒細究。見果真是他,鬆了口氣,“今日若能活下去,定好好謝你。”
話音才落,山林間響起密集的馬蹄聲。
就連已經全然佔據上風的匪賊都不由循聲看去。
一行人策馬自西來,煙塵四起。
爲首的是個青年,錦衣華服,珠玉琳琅,西沉的日光彷彿給他鍍了層金身,看起來分外耀眼奪目。
匪賊們先驚後喜,只當是撞上肥羊,提刀上前,就要將人攔下。
青年勒住繮繩。
破空聲響起,手中的馬鞭衝着攔路人抽去。
那匪賊手中的刀登時落地,捂着手,如被放了血的豬一般慘叫起來。
周遭人紛紛圍了上去。
青年居高臨下掃過衆人,似笑非笑道:“擋路者,死。”
奚盈還當這是句狠話。
可下一刻,青年身後跟着的黑衣侍從們驅馬上前,手起刀落,如同割草一般輕易地掃蕩了戰局。
前不久還在耀武揚威的匪賊們,頃刻成了待宰的豬羊。
屍橫遍野。
奚盈雖覺這些匪賊死有應得,但身處其中,還是被濃郁的血腥氣嗆得幾欲作嘔,幾乎喘不過氣。
“車中何人?”青年問。
見識過他的手段,侍衛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貿然答話,生怕一個不防也觸怒這位。
純鈞知曉他的身份。
手按在劍上,卻又沒敢輕舉妄動。
一片沉寂中,還是奚盈推開車門,傾身道:“我出城遊玩,途遇匪賊,幸得公子解圍……”
她含糊着,想叫他以爲自己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女郎。
青年卻打斷她的客套:“蕭瓔。”
奚盈對這個名字算不上熟悉,愣了愣,才反應過來。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青年慢條斯理道:“我看過你的畫像。”
奚盈眼皮跳了下。
他又道:“倒真是個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