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爲奚盈找一位先生沒那麼容易。
爲避嫌,最好是位女郎。
需通經學、精棋藝,談吐暢達,能將道理講得透徹;年長一些,能適當約束她,卻又不能太過古板……
裴檢將人選在心中過了一遍,第二日議事後,將陳季陽單留了下來。
陳季陽有位姑母在襄邑。
這位陳夫人因寫得一手好字而聞名,算得上當世書法大家,經史子集皆有涉獵,也都合得上那些刁鑽的條件。
裴檢言簡意賅,道明意圖。
陳季陽原以爲是有什麼緊要事務,轉瞬間想了許多,是洛城有什麼消息傳來?還是穆潯暗地又動了什麼手腳?
待聽完,張了張嘴。
神情一言難盡。
裴檢撩起眼皮看他:“有何爲難之處?”
“倒不是爲難。”
“姑母年初自平陽遠遊歸來,近日無別事,想來是能應下。”陳季陽端起茶盞,緩了緩,終於還是問出口,“昨日在琴樓時,不是說……”
那時,裴檢的態度着實冷淡,以致他都不好再多勸。
如今言猶在耳。
不過隔了一宿,裴檢卻又管起公主的事情。
就定下的人選而言,也非敷衍了事,不可謂不用心。
陳季陽欲言又止。
裴檢看出他想問什麼,但並沒多做解釋,只道:“塵埃將定,穆潯不會在襄邑久留,多不過浴佛節後,便會啓程回洛城。”
屆時,奚盈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必然要離開。
十幾日彈指過,又何必細論什麼。
陳季陽聽出他言外之意,想了想,的確是這個道理,便也沒再多言。
爲此親自走了一遭,去見自家姑母。
如陳季陽所言,陳芷近來閒暇無事,又看在裴檢開口的份上,自然無不應的道理。
只是頗有些訝異。
南國公主近來暫居襄邑,這不算什麼祕密,衆人私底下沒少議論。
揣度她的出身、品貌。
緣何代瑤華公主被送來北朝,途經襄邑,如何被刺客挾持,又爲何能得裴郎照拂?
饒是陳芷這樣不喜說人是非的,這些時日也聽了許多。
因裴檢是出了名的清冷疏離,不易親近,衆人的揣測大都是往正事上靠,倒沒幾人覺得其中會有什麼私情。
這些年,皇帝身體每況愈下,朝中形勢愈發嚴峻。
早前因着究竟是戰是和,穆氏與裴氏幾近針鋒相對。如今裴旭身死,連帶着許多舊事被抖落出來清算,朝野內外暗流湧動。
靈思公主不過陰差陽錯捲入其中,隨波逐流,無足輕重。
陳芷原也以爲如此,直至眼下。
她曾與裴檢打過幾回交道,雖談不上深交,但也知道裴氏這位玉郎的性情。應下後,饒有興趣問陳季陽:“裴郎此舉何意?”
陳季陽道:“侄亦不知。”
倒不是推諉,畢竟箇中緣由,裴檢自己都未必說得明白。
陳芷又問:“那位靈思公主,是怎樣的人?”
陳季陽沉默片刻,低聲道:“侄不好妄加評判,姑母若去,一見便知。”
陳芷深深看他一眼,搖頭笑道:“罷了。”
便叫僕役套車,待自己更衣後,往照樂寺。
-
奚盈昨夜沒能睡好。
春日午後,和熙的日光穿過繁枝茂葉,照得人暖洋洋的。
她抄了半頁佛經,撂開筆,趴在書案上犯困。
以致於雲雀匆匆來傳話,說是陳夫人登門造訪時,愣了會兒,纔想起昨夜裴檢離開時所言。
裴檢既允諾了,自然不會言而無信。
但人來的這樣快,還是令她有些始料未及。
雲雀上前,爲她理了理稍顯鬆散的鬢髮,拭去頰邊沾染的墨跡,又有些遲疑:“要麼換身衣裳?”
既是見客,總得莊重些纔好,免得被人看輕。
奚盈不以爲意:“請她來吧。”
說着,輕輕拍了拍臉頰,打起精神。
由雲雀引着進門來的,是位約莫三四十歲年紀的夫人,着月白色衣袍,清姿雅態,氣質高華。
是極有學問的模樣。
觀其舉手投足間的姿態,奚盈只覺得自己就算念再多書,修煉八百年,也未必能夠如此。
難得是,她並沒那種若有似無的倨傲,神色從容,帶着溫和的笑意。
奚盈是個看眼緣的人,同這位陳夫人打了個照面,已生出些許好感。
“見過公主。”
陳芷屈膝行過禮,也不着痕跡地打量奚盈。
她是個極美貌的小女郎。
蒼白、纖瘦,似是有不足之症,儼然一副弱不經風的模樣,叫人不免心生愛憐。那雙杏眼生得尤其好,眸似春水,澄澈而靈動。
很招人喜歡。
奚盈虛扶了她一把:“夫人不必多禮,快請坐。”
陳芷自報家門,道明來意:“我受裴郎所託,來爲公主講經。至於棋藝,算不得精通,只得粗略指點一二。”
“無妨。”奚盈指了指書案一角擱置的棋譜,坦誠道,“我如今學的還是這些,纔將將入門,夫人教我,必是綽綽有餘。”
陳芷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幾冊入門用的棋譜,爲初學者啓蒙用的。
原沒什麼特別的,但在留意到書冊一角的印跡時,陳芷眯了眯眼,認出這應是陳季陽用過的書。
詫異之餘,又覺有趣。
彷彿明白早些時候,問及公主時,自家侄子那短暫而詭異的沉默從何而來。
陳芷輕咳了聲,若無其事,翻過奚盈面前的經書。
她聽人提過,這位靈思公主自小就被養在山間尼寺,但因拿不準她經文造詣如何,故而初時有意講得淺顯些。
奚盈難得坐得端正。
聽她娓娓道來,晃了晃神,倒是不合時宜地懷念起舊事。
年少時,瑤華因嫌她礙眼,到貴妃面前告了一狀。第二日,她就被送出宮,遠遠打發到淨因寺去。
她大病過一場,若不是蘇婆婆悉心照拂,未必能活下來。
那時,婆婆身體還好。
有精力教她識字、寫字,閒暇時,也曾像陳夫人這樣耐心十足地爲她講經,教些道理。
那實在是很好的一段日子。
哪怕有時還要爲衣食犯愁,但若要一輩子這樣下去,奚盈也是情願的。
陳芷翻過一頁經書,覺出她走神,適時停了下來。
並沒苛責,只是柔聲問:“公主可是有何不解?”
奚盈回過神,自覺不妥,便同她講了些舊事,稍顯歉疚道:“夫人莫怪。”
這些時日,關於靈思公主的身世衆說紛紜,陳芷沒料到她竟毫不避諱,能這般坦然提起。
稍作遲疑:“那位婆婆……”
奚盈點了點頭:“她已經過世了。”
陳芷嘆道:“節哀。”
“倒也沒什麼。”
奚盈輕聲道,“婆婆只是先行一步。我也會有那麼一日,屆時天上地下,總會與她再見。”
她神情中除卻眷念,並無哀色。
陳芷一怔。
佛經中關於生死的論述不計其數,但時人大都有所避諱,不會如奚盈這般輕易提起。
她態度平靜,甚至稱得上釋然。
但陳芷還是隱隱覺出些不妥,彷彿從中窺見些許,像是“期待”一樣的情緒。
但奚盈垂着眼,纖長的眼睫如蝶翼般斂起,叫人看不真切。
她合上經書放至一旁,再抬頭時,眼眸中已是笑意:“夫人不如還是教我下棋吧,想學這個。”
眉眼彎彎,放軟的聲音裏帶着些撒嬌的意味。
陳芷不由失笑,沒深究,順勢應了下來:“好。”
分枰而坐,從基礎的棋型、常勢講起,教她擺棋譜。
若說經文能看悟性,那弈棋一道,是極能看心性的。哪怕同爲高手,性情不同的人,棋風也迥然不同。
奚盈初學,尚談不上棋風,但能看出個聰明女郎。
記性好、心算佳,一點就透。
沒有哪個當師父的會不喜歡這樣的學生。
陳芷在來照樂寺之前,想的是留一個時辰便差不多,卻沒想到不知不覺中,已是日暮。
她道:“公主在弈棋上頗有天賦,興許假以時日,便能勝過我。”
奚盈正分揀着棋子,聞言,問道:“那能勝過裴檢嗎?”
陳芷只道:“公主很有志向。”
奚盈便明白她的意思,沒沮喪,笑道:“說不準呢!”
陳芷不由也笑道:“倒是這個道理。將來之事,猶未可知。”
說着,起身告辭。
奚盈立時撂開手中的棋子,起身送她:“夫人明日還來?”
“自然。”陳芷道,“我應裴郎所託,只要公主還在襄邑,便會來……”
話音未落,一抬眼,卻見才提到的人就在庭中。
奚盈腳步微頓。
庭院銀杏樹下,裴檢正與一身着紅裙的女郎說話。郎才女貌,夕陽餘暉襯着,好似一對璧人。
陳芷喚了聲:“妙儀。”
那紅裙女郎回過頭,立時迎了上來,笑道:“姑母果真在此。”
目光卻落在一旁的奚盈身上。
奚盈知道自己的身份擺在這裏,任誰見了,恐怕都難免好奇,便不躲不避地,由着她打量。
“這是我侄女,妙儀。”
陳芷向奚盈介紹過,才又向自家侄女道,“來尋我是有何事?”
“今日得了份古琴殘譜,想請姑母看看,聽婢女說您來了照樂寺,我便想着來接您。”陳妙儀說着,回頭看向裴檢,“可巧又遇上裴郎,便同他探討了幾句樂理……”
裴檢在幾步遠處站定,向陳芷道:“有勞夫人。”
陳芷看了眼奚盈,笑道:“我近來無別事,能有如此機緣,給公主當上幾日先生,也是樁趣事。”
又問:“裴郎緣何來此?”
裴檢道:“我師有書信到此。”
陳妙儀立時反應過來:“道衍大師在外雲遊許久,如今莫不是要回來了?”
裴檢微微頷首:“是。”
陳妙儀道:“大師西行歸來,此番見聞,必有所獲……”
她應是對此頗爲熟稔,一問一答,總有說不完的話。
奚盈只聽陳季陽提過,裴檢的師父與照樂寺住持是知交好友,剩下的一概不知。
垂下眼。
鞋尖踩着青石磚上映出的修長身影,百無聊賴。
還是陳芷打斷了自家侄女。
“時辰不早,”陳芷拂過侄女手背,輕拍了下,“也該家去了。若還有什麼疑惑,待道衍大師歸來,開壇講經時,再慢慢問就是。”
陳妙儀止住。
直到此時,一直沉默的奚盈才終於開口。
她偏過頭看向陳芷,笑道:“夫人方纔答應我的,明日要早些來。”
像是生怕她忘了一樣。
陳芷微怔,莞爾道:“公主放心,我記得。”
她帶着陳妙儀一同離去,邁過月門時,有意無意回頭看了眼,只見那道頎長的身影依舊立於原處。
垂眼看着奚盈。
奚盈揹着手,仰頭同他對視,卻不說話。
裴檢疑惑道:“爲何不語?”
“我不通樂理,不知道什麼樂譜,更不知令師去了何處雲遊……”奚盈嘆了口氣,“故而思來想去,也不知該說什麼。”
裴檢:“……”
他難得愣住。
見奚盈嘆完氣,又彷彿被這番說辭給逗樂了,不住地笑起來,才意識到是在擠兌人。
細究起來,是有些惡劣,不似君子所爲。
畢竟陳令儀又沒得罪她。
但裴檢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撇了撇嘴角,自言自語道:“算了。怪沒趣的。”
“是該謝你的。”
奚盈眨眨眼,正經道,“多謝你請了陳夫人來。我很喜歡她。”
裴檢方纔就看出來,她與陳夫人應當很投緣,若不然也不會特地提醒那句。
他頓了頓,緩緩道:“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