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並非憑空出現,事實上衆所周知,元嬰修士早就沒有了進食與睡眠的需求,更遑論夢境。
但好死不死,重鏡當天不幸地在犄角旮旯偶遇了神獸兆循。
她兩隻眼,兆循六隻眼,一人一獸八目相對,重鏡當天晚上便不受控制地做了這場噩夢。
在傳說中,兆循這種長了六隻眼睛四隻耳朵,遠看頗像雪白長毛靈豬的玩意兒,實則是在最最遠古的混沌道紀就由原初混沌之氣凝聚而成的一種神獸。
它身具因果之力與撕裂空間之能,大多時候都睡在時空的罅隙之中,偶爾纔會隨機現身於熒洲大地的任意一個角落溜達兩圈。
而只要見到了神獸兆循的人,無論仙凡,當天必然會做一個預知未來的夢。
夢中所見,因果已定,必然實現。
也就是說,她,重鏡,必定會有一個天資卓絕的徒兒在某天墮入魔道,上演一番愛恨情仇的仙靈網熱門劇情,最後被自己飛身而起、一劍捅穿。
但這事情什麼時候纔會發生,不知道。
這個天資卓絕的惡種孽徒究竟是誰,也不知道。
“……”
重鏡想了想之前那個兆循帶來的預知夢境,又看了看今日上午玄階符師第一考的成績排名,神情變得更加微妙。
真的假的?
誰啊?
到底是誰配得上“天資卓絕”這四個字啊?
是那個昨天考前一晚上痛定思痛、臨陣磨槍最後終於苟到及格的徒兒。
還是這個今天上午剛剛考出了兩分的成績,喜提階段性倒數第一的徒兒。
還是那個因爲要趕回家給姥姥過生日所以趁機都沒有來參加考試的徒兒?
重鏡現在甚至都有點懷疑自己先前遇到的那個神獸兆循就真的是個真貨嗎?
會不會其實只是一隻普通的白色長毛靈豬呢?
假的吧?
她真的會有個天資卓絕的徒兒嗎?
“咚——”
演武臺正前方的巨大黃鐘被靈力敲響,渾厚鐘聲霎時響徹四野,宣告第二考已經有第一個人通過。
果然是那位先前只差最後九張地遁符就能全部完成的金家女修,她一身明黃衣冠,連帶着腰間配劍的劍柄都金光燦燦、灼目萬分,非常典型的金氏審美。
這金燦燦的少年畫符速度奇快,距離第二考規定的結束時間還有足足一刻鐘的時間,三十張中品符籙業已完成。枕流城的裴家長老檢查通過後她飛身下臺,衣袂翩翩引起小輩們的陣陣歡呼。
“就說我師姐是最厲害的吧!”
金家的小修士迅速佔據攀比大賽的制高點,挺起胸脯傲視羣小。
羣小紛紛無力反駁,只能恨師姐師兄不成鋼,但其實幾位攀比熱門都已經快要完成。
符師考覈共分天、地、玄、黃四階,其中地、玄、黃三階都會舉辦集中的考覈,依據本階段水平給出對應的題目,篩選能力穩定的修士通過。
像玄階符師這種水平的現場繪符考覈,所選出的火炎符、地遁符、聚靈符都是難度適中的常見符籙,大多數符師都能畫出來。
只是如何確保每張都有中品及以上的品質,這纔是考驗玄階符師靈力穩定性的地方。
像第一個完成的金氏女修,畫得便又快又穩,沒有一張廢符。
重鏡又放出神識看了眼臺上自家兩個徒兒如今的情形。
樂長好已經畫完了十九張,同樣沒有一張廢符,品質倒稱得上一句穩定,但速度實在是有些慢,估計得卡在最後的關頭緊趕慢趕。
也沒辦法,她三靈根的天資放在各宗各族派來的一堆天才之中,是顯得比較孱弱。
緒西江則是另一個極端,她畫得又快,廢符又多——提起符筆便是筆走龍蛇地快速繪製,一氣呵成,看着很是像模像樣,但實際上畫出來的符籙什麼都有。
定身符、禁言符、寒冰符……飄飄揚揚,倒也都是中品符籙,但和題目無關,簡直是夢到哪個畫哪個。
直到現在,緒西江已經前前後後畫了足有五十多張中品符籙,其中符合題目要求的中品火炎符、地遁符和聚靈符加起來一共只有二十張。
也算是和她的親親同門師妹半斤八兩、並駕齊驅,誰也沒辜負誰了。
重鏡再次緩緩扶住額角。
祝她們倆成功吧。
“……”
直到最後幾秒,兩人才終於先後交上了三十張中品符籙,踩着線通過。
此時演武臺上的二三十人中,有八九個人直到最後也沒畫齊數目,未能通過玄階符師第二考。
第二考的分數依據符籙品質和所用時間綜合進行評定,重鏡估計她倆的分數還是高不到哪裏去。
緒西江可能稍微好點,她畫到最後半刻鐘的時候差點筆桿子起火,卻越快反而狀態越好,甚至在靈光一現時畫出過兩張上品聚靈符,應當能額外加上點分。
樂長好是真正的卡着線完成且每張符籙都品質平平,疑似即將在第二考的過關名單中墊底。
但這二人走下演武臺的時候雙雙步履輕盈,額髮散亂,脣角上揚,完全沒有那種第一考拿了倒數第一和第二考即將拿倒數第一的抑鬱之色,反倒滿臉都洋溢着“嘿嘿被我卡線交上了”的得意與自豪。
簡直是歡天喜地、鑼鼓喧天。
“師尊!”
她倆昂首挺胸地朝重鏡衝過來,喜氣洋洋地喊:“嘿嘿我們在最後三秒交上去了!厲不厲害!”
就說吧。
雖然成績不好,但心態很好,看起來比人家頭幾名都還要高興。
重鏡一手撈住一個,順毛敷衍:“厲害厲害,抓緊休息吧你們。”
距離第三考開始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用來給參考的修士回覆靈力調整狀態。
畫符是一件相當耗費靈力與精力的事情,大多修士都在臺邊就地坐下,手握靈石開始吸收吐納。
緒西江和樂長好高興完也盤膝坐下,一人握住一塊上品靈石就要吸收。
“緒道友!”有人卻快步朝這邊走來。
重鏡放眼看去,來人是個身穿歸霄劍宗親傳弟子服制的少年,腦後吊着一個劍修經典高馬尾,眉目清俊,神情認真,是先前第一考時的那個頭名,叫方什麼來着的一個小築基。
呃,頭名來找倒一幹嘛?
挑釁嗎?
重鏡迅速將目光迅速移動到少年身後那個抱臂看戲的青年身上,微微蹙眉傳音:【第三考在即,不看着你師侄打坐,過來幹什麼?】
青年濃紫色的眼瞳朝重鏡身上轉了些,噙着笑同樣傳音道:【不知道啊,你都說了是我師侄,不是我徒兒。】
重鏡:“……”
“緒道友,你方纔第二考時分明能畫出不止一張品質上佳的上品符籙,還能信手畫出幾十張考題之外的符籙,爲何偏偏在第一考時故意空了所有題目,只寫第一題和最後一題拿兩分?”
拿了第一考頭名的小方道友奔至近前,滿臉都是不解,眼神執拗,似乎緒西江的這種行爲讓他先前那個頭名拿着都不夠香甜了。
重鏡眸光一動,注意到附近正要打坐調息的小修士們和她們宗族的長老們聽見這個問題後,都不着痕跡地將目光投來此處,準備偷聽。
……八卦,果然是修真界亙古不變的主旋律。
已經擺好了打坐姿勢的緒西江聽見這問題,眼皮朝上一掀,動也沒動地原地坐着,格外言簡意賅地回答:“因爲我有病。”
偷聽的衆人:“?”
小方:“……”
他哽了一瞬,發出一聲“啊?”,再然後是結結巴巴:“你、你何至於這麼說自己——”
“因爲我有病,是真的有病,不是在罵自己。”
緒西江似乎猜到了這人在想什麼,不得不展開多解釋兩句:“我沒有辦法閱讀和理解任何書面的文字內容,也不能寫,所以第一考我是真的只能答成那樣。醫修看過了,藥也喫過了,治不好,不是故意的。”
偷聽的衆人:“……?”
對面的小方再次哽住,似是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緒西江想了想,又補充:“第二考也是,其實我在腦子裏不知道我畫出來的哪種符是對的,所以只能都多畫一點,也並不是爲了賣弄什麼,真的只是有病。”
偷聽的衆人:“……?!”
啊?
小方開始結結巴巴,懊悔自己竟如此莽撞地衝過來,非要揭開人家這樣的傷心事,“對不住緒道友,我、我並非是想要、想要……”
“沒事。”緒西江很大方地擺手,並不把這往心裏放,“這都能考過去,說明我超強的,你也加油,我要調息了。”
她越坦然,小方就越侷促,到最後簡直是坐立難安。
小方同手同腳地離開,偷聽的衆人也都恍惚收回目光。唯有在旁聽完全程的樂長好沒忍住嘎嘎樂了兩聲,趴在她二師姐肩膀上說這位不知名道友半夜回去之後半夜打坐想起來都得扇自己一巴掌——笑完這句後便被緒西江捏住嘴巴。
重鏡也沒忍住,伸手又扶住了自己的額角。
小方雖然同手同腳地走開調息去了,他那位小師叔卻沒跟着一道走開,反而駐足原地,看着緒西江兩人入定後才問重鏡:“她既然有這病,第一考的那兩分又是怎麼拿的?”
頓時,四周衆人的目光又都齊齊偷瞄了過來。
重鏡抱臂看向齊辭山,呵呵兩聲。
這人與她同樣是元嬰大圓滿,半步化神境的修爲,雖出身於量產傳統劍修的歸霄劍宗,個人的行事與穿搭風格卻與宗門背道而馳——雪白配明黃的高領裏襯,再搭上件濃綠外衣,右耳叮呤咣啷墜了一長串花裏胡哨的瑪瑙碧璽銅錢紅繩——如此吵鬧的穿搭幾乎與他的容顏一樣扎眼。
除了腦後那個標準的高馬尾,實在看不出還有什麼像出身歸霄劍宗的地方。
重鏡面無表情,語氣滄桑:“能怎麼拿的?自然只能是我閱遍歷次玄階符師的考卷後給她押的題啊。”
好奇偷聽的衆人再次肅然一寂:“……”
誰讓規定了第一考拿零分的不能進入第二考,否則何至於強求這個。
徒兒不認識字沒關係,不會寫字也沒關係,自有一個會押題的,劍符雙修且修到了天階符師的師尊在背後替她負重前行,告訴她別管,你就背這幾個答案,肯定至少能蒙到一分。
看,結果拿了足足兩分呢,不僅圓滿完成任務,甚至還超常發揮了。
……指的是重鏡押題功力的超常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