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齊辭山沒忍住“哈”了一聲。
笑得非常欠揍,看來近百年的閉關養傷也依然沒有讓他那張愛看樂子的臉和嘴得到任何長進,重鏡依然是見了就想拿劍柄邦邦揍他兩下。
她和齊辭山也算不上有舊怨,只是昔年大家都還只是築基期的小朋友時,她隨師尊一道造訪歸霄劍宗,見到了彼時歸霄劍宗內新一代的小天才齊辭山,在比鬥臺上把對方揍了一頓而已。
真不是重鏡想找事情,是齊辭山非要跟她切磋,她拒絕不掉。
重鏡嚴重懷疑從那之後齊辭山就單方面地把自己劃歸爲了競爭對手,三不五時地就會出現在自己參加的任何祕境、比鬥、歷練場合,然後她拿第一這人拿第二。
早說了他比不過自己啊,偏不死心,真是的。
從築基到金丹再到元嬰,從傳言中的新秀弟子到登上天驕榜再到化神之下第一第二人,從各自宗門的小天纔到各自宗門的大師姐大師兄再到各自宗門長老——
她和齊辭山拉鋸的時間實在是太過漫長,好不容易一塊兒越階毆打完魔尊之後這人閉關修養了足足百年時間不用見面,還以爲再見的時候能多點新鮮感呢,結果竟是丁點沒變。
“我是真沒想到你竟真會收徒,還一收就是三個,剛出關聽說的時候嚇都要嚇死了。不過現在看來,你這師尊當得真算是盡職盡責、勞苦功高啊重鏡。”
齊辭山含笑說道,懸在腰間的兩柄本命靈劍飛出,雪亮劍影中一左一右交錯繞重鏡飛旋一圈以示敬意。
重鏡:“……”
重鏡面無表情:“別提,閉嘴。”
若是能早些遇到那隻神獸兆循,若是能重來,若是能早知道,她一定一個徒兒都不收。
但現在這不是已經晚了嗎?
她總不能將已經收下的三個徒兒全都就地誅殺以絕後患——且不說無故殺徒有違天理倫常,必然招致天罰;也不說除開夢中那個墮入魔道大開殺戒的惡種孽徒之外的徒兒都是無辜之人,不該陪葬。
單說重鏡在調整好心態之後,抱着觀摩學習之心特地研究了懸光派藏書閣與仙靈網公開祕籍庫中大多數有關預言類的記載之後得到的結論——
兆循的預言夢境一旦被觸發,因果便定,必將應驗。
也就是說她現在不管做什麼,夢中之情形都會發生。
就算她不顧天理地提前誅殺了緒西江她們,若她們三人中真有一個是那命定的惡種孽徒,也總會因爲種種緣故而沒死透,日後繼續墮入魔道回來找她。
甚至說不定正是她的痛下殺手,才導致了那個惡種孽徒心理變態,從此墮入魔道。
當然,考慮到惡種孽徒身兼另一重“天資卓絕”的特性,與目前已知的三個徒兒誰都對不上,重鏡更傾向於這個惡種孽徒她目前極可能還沒有收入膝下。
既然還沒收,那便是還沒迫在眉睫,讓她仔細想想怎麼弄,好把這一劫給應付過去。
但眼下被她壓着當了這麼多年的老二,齊辭山的心理多半已經變態,好不容易找到能看她熱鬧的機會,重鏡相信他絕不會錯過。
果然,齊辭山站她旁邊不走了。
抱起雙臂,姿態自然。
重鏡:“……”
好想抓住歸霄劍宗的掌門問問,齊辭山這人又沒修符道,究竟爲什麼要派他帶着弟子來枕流城參加符師大考?他懂什麼符籙,他帶得明白嗎他?
好在一個時辰的調息時間轉瞬即過,演武臺前那座巨大黃鐘再次被王長老用靈力敲響。渾厚鐘聲之中,通過了第二考的將近二十名修士飛身重新回到演武臺之上。
隨着第三考參考修士到齊,低沉的隆隆之聲從地底傳出,再下一刻,本就佔地頗巨的演武臺忽地變形移動起來,幾息間便分隔成了二十多個彼此獨立的小型比鬥臺。
比鬥臺的外緣升騰起靈力流轉的透明防護罩,防護罩內,各自佔據一個比鬥臺的修士手邊,憑空出現了一組全新的繪符工具,而正對面,則憑空閃出了隻身形魁梧的獸形傀偶。
玄階符師的第三考歷來都是實戰考覈,本次主辦的枕流城裴氏素來以傀偶之道獨步熒洲,爲每位符師準備的實戰對象便是一個築基大圓滿實力的獸型傀偶。
今日玄階第三考中,符師需現場繪製符籙擊退傀偶。力竭倒下算作考覈失敗,用出除符籙之外的法門也算失敗。
各宗的小弟子們重振旗鼓,又紛紛聚攏到分散的演武臺邊,爲各自師姐師兄加油鼓勁起來。
重鏡坐回自己的雲團上,心中反倒變得泰然。
無所謂了,反正第一考和第二考的倒數第一都已經分別拿下,她這兩個徒兒已經沒有了任何繼續退步的空間,自然也就當然沒什麼好焦慮的。
齊辭山要看熱鬧就看好了,遲早再找人少的地方揍他兩頓。
隨着主持本次大考的裴少城主宣佈開始,這二十來個小比鬥臺上的獸形傀偶昂首發出幾聲震天咆哮之後,便快速朝着面前的符師便騰躍而上!
年輕還沒見過大世面的煉氣期小弟子們在演武臺邊各個屏氣凝神,專注地盯着臺上修士。
而重鏡與各宗長老們這些見過大世面的前輩們都在後方好整以暇,氣定神閒。
自從方纔那位來自歸霄劍宗的小方道友從緒西江的口中問出了個格外大方坦蕩的“我有病”答案後,原先還因爲發現重鏡的徒兒成績太差,害怕隨意安慰會被理解成在嘲諷的各宗長老們也都不約而同地放鬆下來,甚至都有人過來拍拍重鏡的肩膀說“哎你也不容易”。
重鏡:“……”
當真是非常新奇的體驗,她收徒之前從來都沒有被人用這樣憐憫又敬佩的眼神看過,更遑論她師尊當年。
不對,敬佩的眼神有,但這麼複雜這麼微妙的從沒有過。
嘖。
這次來參加玄階符師考的大宗修士人數不少。
譬如主修符道的金粟境金氏一族,也譬如雖然並不主修此道,但宗門或家族中擁有着一個天階水平符師的青藜境歸霄劍宗和瓊英境的長吟風館,都多多少少有弟子正在臺上。
再加上她們懸光派也有兩個此時正在臺上渾水摸魚的,以及一些聲名不顯卻有着自己生存本領的散修,確實也算得上是人才濟濟。
面對百年如一日基本沒怎麼變過的第三考考題,各人自然各有應對。
第一考的頭名小方理論紮實、思路穩健,起手便速度奇快地繪製出一張下品定身符,品階雖低,卻足以暫時牽絆住來勢洶洶的傀偶,爭取到後續的繪製時間;
第二考中第一個通過的金家女修繪符速度更快,攻勢也比小方來得更加剛猛,起手便是纔剛考過的一張中品火炎符,悍然朝那傀偶迎了上去,以戰養戰;
剛墊過底的樂長好知道自己靈力不足,繪符速度慢,第一時間選擇了閃身躲避,相當不講究形象地側身便是翻滾。
同時手中繪符不停,沒有枉費她出來考試之前先在懸光派中苦練了三個月如何邊滿地亂爬邊畫符,險些被掌門師兄以爲中邪;
與她策略一致的還有個黃毛散修,只是這位黃毛的速度比她稍快些,具體思路也有所不同,這人起手竟先是一張下品疾行符拍到自己身上,滿場亂竄得靈活至極;
至於緒西江則站在原地,同樣穩健而快速地繪製出一張中品符籙,卻在畫完之後神情微微一滯,嘴角拉平。
重鏡:“……”
這個表情她相當熟悉,在出發前來枕流城考試前的一段時間內纔剛格外頻繁地見過,這意味着緒西江又畫錯符籙了。
——她起手先畫了張中品防禦符。
“……”
“……”
好在看清後凝滯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緒西江便迅速接受了這張意料之外的符籙,反手便往自己身上一拍,沒有絲毫停頓地立刻畫起下一張。
“吼——!”
未受任何阻攔的獸型傀偶下一刻騰躍至她身前,與尋常靈獸一般無二地張開巨口就要撕咬,緒西江不閃不避,繪符動作不停地任由那傀偶撲至近前,緊接着旋身一腳便直接踹了上去!
這一腳踹得紮紮實實,血肉之體與傀儡軀殼撞擊所發出的響聲讓圍觀之人不免都覺得微微牙酸。
溜溜達達到重鏡身旁看熱鬧的齊辭山更是不由咋舌:“嘶,你這徒兒——”
他後半句“是不是有點太虎了”尚未說出口。
在那羣煉氣小朋友們的齊齊驚呼聲中,肩膀上生生捱了一記撕咬的緒西江面不改色,身形在原地巋然不動,反倒是那有着築基大圓滿實力的傀偶被她一腳便踹飛了足有三丈之遠!
齊辭山順利改口:“——畫的中品防禦符效果竟如此之好?”
當然不是,那隻是一張中品防禦符,又不是抱甕山莊煉製的什麼大力神丸。
重鏡虛虛地以拳掩脣,輕咳了聲道:“哦哦那倒沒有,主要我們小緒對煉體一道還算是有心得,就比較……健美。”
她錯怪那些先前湊在一起彼此吹捧對方徒兒的長老們了。果然,大部分的熒洲人族修士在年齡超過一百歲以後,都會變成這種假意謙虛的說話腔調。
嘖。
主要還是因爲緒西江有那個不認識字、無法理解內容的文盲病,導致她平日修煉尋常的心訣功法都多有不便。
即便是擁有不可多得的單金靈根,吸納靈氣、運轉周天的速度都會比旁人更快,但也基本全都白瞎……如樂長好這樣尋常三靈根修士都能掌握的心訣功法,緒西江搞不懂就是搞不懂。
這些年的百般無奈之下,重鏡最後也想出瞭解決之法。
她爲緒西江尋得了一本從凡人武道招式之中衍化而來的煉體法門,看圖即可對照淬鍊修士軀殼。
調理氣息、打熬筋骨、淬鍊軀殼這些事情,不需要認識字也能幹。
就算是文盲,緒西江也至少是個身強體健、力大如山的文盲。
還好第三考中規定的“用出除符籙之外的法門”指的是修士主動用出,像緒西江這種“因爲煉體所以抗揍所以力大磚飛”的情況屬於卡在邊界之上的灰色地帶,姑且沒被判定爲違規。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齊辭山的指節屈起,微微抵住下巴,頷首道:“哦,那還真是名師出高徒了。”
重鏡這個當師尊的,本人就是劍符雙修的代表人物,在符道一途上時常展現出比純血符修更爲凜冽鋒銳的劍意氣息。
會教出一個格外抗揍的煉體型符師徒兒,細細想來,似乎也不算什麼太令人意外的事情。
重鏡:“……”
再次在旁偷聽的衆人:“……”
等等,身強體健揍不動的、畫出什麼用什麼的、隨機型強壯符師嗎?
這什麼創新流派!果然是懸光派的一貫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