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唐元眼睛一亮:跟一夥愛湊熱鬧的熟人周旋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一點異常事件了?
有些怪談也是會上網的,或許這個私信他的人,就是這次那個殺害了好幾個主播的邪惡怪談。
唐元毫不猶...
【晴晴】:唐大哥,方便語音嗎?我……有點事想跟您說。
唐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沒點接通,而是先回了一個字:【嗯。】
幾乎立刻,對方發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
他點開,聽筒裏傳來極輕的呼吸聲,像是在強壓慌亂,幾秒後才響起聲音,語速快而細軟,帶着點南方口音的糯:“唐大哥,我知道您是幹哪行的……前兩天,我在足浴城後巷看見您了,您蹲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手裏拎着個黑塑料袋,裏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唐元眼皮一跳,手沒動,但棺材蓋內側的指甲無聲刮過木紋,留下三道淺白印子。
她繼續說:“我沒敢靠近,就躲在拐角看了會兒。後來您走了,我過去看了看——樹根那兒有半截燒焦的布條,還有一小灘水,不是雨水,是……黏糊糊的,泛着淡青色,像鼻涕,但涼得嚇人。我用紙巾擦了一點,回去泡了整整一盆熱水,手還是發麻。”
停頓兩秒,她聲音壓得更低:“我查了,那棵槐樹,二十年前吊死過一個女主播。她叫周薇,也是我們足浴城出來的,後來去幹直播,火了不到半年,賬號突然清空,人也失蹤了。警方當時沒立案,說她欠了一屁股債,自己跑路了。”
唐元慢慢坐直身子,脊背抵住棺材底板,冷硬如鐵。
他沒回話。
晴晴卻像早已料到他會沉默,緊接着又發來一條語音:“昨天晚上,我又夢見她了。夢裏她坐在直播間鏡頭前,穿的是我上個月新買的那條白裙子,頭髮溼漉漉地往下滴水,嘴角一直往上扯,咧到耳根,可眼睛閉着……唐大哥,您知道最怪的是什麼嗎?”
“她手裏拿着我的手機,在播。”
唐元終於抬手,點開語音。
這一次,背景音裏有極輕微的電流雜音,像是信號不穩的直播推流聲。而在那雜音之下,真真切切地,混着一聲極短、極細的“叮——”,像是彈幕刷過時的提示音。
不是模擬,不是配音。
是實打實的、正在發生的直播聲。
他猛地掀開棺材蓋,翻身坐起,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動,調出晴晴的朋友圈——最新一條,發於兩小時前,是一張自拍:她站在足浴城二樓走廊盡頭的鏡子前,穿着那條白裙子,正對着鏡頭比耶。照片右下角,時間水印清晰:02:17。
而此刻,凌晨三點零四分。
唐元直接撥通電話。
響鈴第三聲,被接起。
“喂?”她聲音抖得不像樣子,“您……您真打了?”
“你人在哪?”唐元問,嗓音低沉得像從地底滲出。
“我……我在店裏。”她吸了口氣,忽然哽住,“不,不對……我不是在店裏……我剛纔……我剛從鏡子裏爬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聲,像布料摩擦牆壁,又像指甲在瓷磚上拖行。接着是“咚”的一聲悶響,像是膝蓋砸地。
“唐大哥,”她喘着氣,每一個字都帶着牙關打顫的震音,“鏡子裏那個‘我’,還在播。”
唐元抓起搭在棺材邊的外套,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陰風:“地址。”
“足浴城……B區三號包間。就是上次您來按腳……我給您按左肩的時候,您說那裏有個舊掛鐘,錶針卡在十一點五十九分,一直沒走……”
唐元腳步一頓。
他記得。
那天他確實瞥見了——掛鐘玻璃蒙着灰,銅質外殼鏽跡斑斑,秒針歪斜卡在“59”上,可分針卻詭異地指着“12”。
他當時只當是老闆懶得換,沒多想。
現在想來,那掛鐘的玻璃內側,似乎……有層極薄的水膜。
他一邊穿鞋一邊問:“掛鐘後面,是不是貼了張符?黃紙,硃砂寫的,右下角畫了個歪嘴笑的小人?”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五秒。
然後,晴晴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您怎麼知道?”
唐元沒回答,只問:“你現在還能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嗎?”
“能……”她聲音驟然拔高,“但她剛剛……她剛剛把手機遞出來了!”
“別接!”唐元厲喝。
可已經晚了。
聽筒裏猛地爆開一聲尖銳的“滋啦——”,像高壓電擊穿空氣,緊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嘩啦”巨響,夾雜着某種溼滑物體猛力撞擊鏡面的“噗嗤”聲。
再然後,是寂靜。
長達七秒的、連呼吸聲都被吸走的寂靜。
唐元攥着手機,站在店門口,聽見自己頸骨發出細微的“咔”一聲輕響——那是他咬緊牙關時,頸椎錯位又復位的聲響。
第七秒末,晴晴的聲音重新響起,卻已完全變了調。
不再是軟糯,不是驚惶,而是一種被拉長、被浸透、被反覆擰絞過的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葉褶皺裏硬生生刮出來的血沫:
“唐大哥……我好餓啊……”
唐元猛地推開“往生堂”店門,寒氣撲面而來。他反手甩上門,沒鎖,任它虛掩着,在穿堂風裏輕輕晃盪。
他幾步衝到櫃檯後,一把掀開暗格——裏面靜靜躺着三樣東西:一疊未拆封的鎮魂符、半卷浸過屍油的黑繩、還有一把青銅小剪,刃口泛着幽藍冷光。
他抄起剪刀,轉身就往外走。
手機還在耳邊,聽筒裏,晴晴的呼吸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慢,像破舊風箱在拖拽最後一口氣,而背景裏,那面鏡子的碎裂聲竟開始一幀一幀倒放——“嘩啦…啦…譁…”,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近,更清晰,彷彿碎片正從虛空裏一片片飛回來,重新拼湊成鏡面。
唐元跨出店門,夜風灌進衣領,冷得刺骨。
他抬頭看天。
今夜無月。
雲層厚得像一塊浸透墨汁的破棉絮,沉沉壓在城市上空。遠處幾棟高樓還亮着零星燈火,可越往足浴城方向,光就越稀薄,最後徹底被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暗影吞沒——那暗影邊緣,隱隱泛着一層極淡、極冷的青暈,像一灘死水錶面浮起的油花。
他邁步向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不是他放輕了腳步。
是整條街的聲息,正在被那團青暈一寸寸抽走。
路燈開始頻閃。
第一盞,滅了。
第二盞,閃了三下,熄滅。
第三盞……乾脆連閃都不閃,直接黑成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唐元數着,一共十二盞燈。走到第七盞時,他忽然停步,側身,左手閃電般探出,捏住一團憑空浮現的、半透明的、正朝他後頸飄來的霧狀物。
那東西在他指間劇烈扭動,像一條離水的泥鰍,表面浮現出無數張模糊人臉,全是年輕女人,嘴脣無聲開合,重複着同一句話:
“……幫我播完這局……”
唐元面無表情,拇指用力一碾。
“噗。”
霧團炸開,化作一縷帶着鐵鏽味的青煙,散入風中。
他繼續往前走,速度不快,卻像一把刀切開凝固的瀝青。
第十盞燈熄滅時,他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
回頭。
林小圓和喬晚晴並肩站在“往生堂”虛掩的店門口,兩人臉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紅,額角沁着細密汗珠,眼神卻亮得嚇人,像燒着兩簇幽綠鬼火。
“老闆!”林小圓聲音亢奮得變調,“我們剛做了個夢!夢見你被鏡子喫掉了!醒來就看見手機裏有你的未接來電,還有晴晴發來的定位……我們一路跑過來的!”
喬晚晴喘着氣,一把抓住唐元胳膊:“唐元,你快看她的眼睛!”
唐元低頭。
林小圓正仰着臉,衝他咧嘴笑,嘴角咧開的弧度,大得完全超出了人類頜骨的生理極限——從左耳根,一直裂到右耳根,露出裏面粉紅溼潤的口腔深處,以及……一顆正在緩緩轉動的、佈滿血絲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眼球。
那眼球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死死盯着唐元。
唐元沒動,只是平靜地問:“你餓嗎?”
林小圓笑容僵住一秒,隨即點頭,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嚥聲:“餓……特別餓……餓得骨頭縫裏都在叫……”
喬晚晴忽然捂住嘴,彎下腰劇烈乾嘔起來,吐出的卻不是穢物,而是一小撮溼漉漉、泛着青光的黑色長髮——髮絲末端,還連着一小塊帶着毛孔的、慘白的人皮。
唐元看着那塊人皮,忽然明白過來。
不是鏡子在喫人。
是鏡子裏的東西,在借“餓”這個引子,把活人的慾望、恐懼、疲憊、飢餓……所有那些日夜磨損靈魂的微小裂痕,一點點吸進去,養肥自己。
林小圓最近力氣消失、半夜餓醒、想當喫播……全都是因爲,她體內那具尚未孵化的獵人體,正本能地感知到了附近有足以撕裂現實的“餓意”在蔓延,它在提前應激,試圖吞噬源頭,保護宿主。
可它太弱了。
弱得只能徒勞地放大林小圓的食慾,像一個漏風的破口袋,拼命想堵住裂縫,卻只讓風灌得更兇。
唐元鬆開林小圓的手腕,從懷裏掏出那把青銅小剪,咔噠一聲,剪刃彈開。
“站這兒別動。”他對喬晚晴說,又對林小圓補了一句,“把你嘴裏那顆眼珠,吐出來。”
林小圓眨了眨眼,那顆眼球在她口腔裏“咕嚕”轉了半圈,忽然暴起,裹着粘稠涎液,直射唐元面門!
唐元頭都沒偏,左手抬起,掌心朝外。
“啪。”
眼球撞在他掌心,炸開一團青黑色漿液,濺在皮膚上,滋滋作響,騰起一縷白煙。
他翻過手掌,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銅錢大小的灼傷印記,形狀,正是那枚眼球的瞳孔——針尖狀,冰冷,惡意十足。
唐元看着那印記,忽然笑了。
“原來是你。”
他認出來了。
這不是周薇。
是當年吊死在槐樹上的那個女主播,周薇的……鏡像。
怪談的鏡像,不會獨立存在,只會依附於本體最強烈的執念之上。周薇的執念是什麼?
不是錢,不是名,是“被看見”。
她當年被平臺封殺、被金主拋棄、被同行踩進泥裏,唯一沒被奪走的,是直播間裏那幾萬觀衆的注視。所以她死前最後的念頭,是“我要一直播下去”。
於是她的鏡像,就誕生在所有能映照出“被觀看”狀態的地方——
鏡子、手機前置攝像頭、監控屏幕、甚至……別人瞳孔裏倒映出的影像。
它不殺人。
它只“邀請”。
邀請你成爲它的下一個直播間。
邀請你,在它永不落幕的舞臺上,跳一支永不停歇的餓舞。
唐元收起小剪,轉身,大步朝足浴城走去。
林小圓和喬晚晴愣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被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青影吞沒,忽然同時打了個寒顫。
林小圓摸了摸自己的嘴,喃喃道:“我……我剛纔是不是吐了點東西出來?”
喬晚晴臉色煞白,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不知何時,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銅錢大小的、泛着幽藍冷光的青銅鏡片。
鏡片背面,刻着兩個蠅頭小字:
【續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