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路的前方,兩側的植被先是稀疏枯黃。

後來便只剩下一些表皮附着黑色油污的灌木殘骸。

地面上寸草不生,泥土則呈現出一種被油污浸透後的深褐色粘稠質感。

在午前的陽光下,這裏的泥土表面還泛着令人不悅的油膜污光。

有幾隻飛鳥的骨骸散落在路邊,羽毛被粘稠的黑油凝結成硬塊,像是在無聲地訴說着此地對生靈的致命污染。

而在視野盡頭,有一片比周圍地勢明顯低窪的區域籠罩在淡淡的、帶着油光的煙氣中。

“就是前面了,羅德男爵。”

子爵悶聲悶氣地說道,指了指那片窪地。

“那裏就是臭黑湖,這些年它還在慢慢往四周爬。”

羅德點了點頭,示意隊伍停下。

他獨自向前走了幾十步,登上一處略高的土丘,終於看清了臭黑湖的全貌。

那是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的,還在緩慢蠕動的黑色沼澤。

面積比預估還要大。

粗略目測,東西的寬度就超過兩裏,至於南北還要更長不少。

不斷有粘稠的膏狀原油從地縫和泉眼中汨汨湧出。

它們匯聚成一片片深淺不一的油潭。

這些油潭表面是五彩斑斕的油膜,它們在光線下變幻着詭異的色澤。

都說石油容易滋生黴菌,不過當前這個位置,黴菌怕是無法定位。

在一些地方,由油氣積聚形成的氣泡在“咕嘟咕嘟”翻騰。

它們破裂之時就釋放出更濃郁的臭氣。

靠近臭黑湖的邊緣處,經年累月溢出的原油浸潤了土壤,因此形成一圈寬達數十米泥濘不堪的油泥帶。

任何生物踏入其中都難以掙脫。

整個區域還有隱約的熱氣在升騰。

那是地下油層接近地表時帶來的溫度。

這也是油料本身緩慢氧化放熱造成的結果。

目力所及,沒有任何活物。

就連昆蟲的鳴叫都聽不見,只有風吹拂過油麪時帶起的油氣流動聲。

當然,還少不了遠處的地層泄氣所傳出的嘶鳴。

切斯特子爵口中的“爛泥坑”、“鬼地方”,單就形容而言,可謂是非常精準了。

因爲在原住民的眼中,這確實是一片只會吞噬人力與生命的臭泥潭。

他們缺乏有效的防護手段。

面對原油的毒性、易燃性和極難清理的特性,只能選擇讓最底層的奴工用比較原始的方式來採集。

往往要冒着皮膚潰爛和呼吸中毒的風險才能勉強採集到一些自然凝結的瀝青塊。

再或是利用簡陋的土法蒸餾鍋熬出些雜質極多的石腦油。

不僅效率低下,而且傷亡不斷。

對於依賴鹽業暴利的子爵而言,這裏的產出與投入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負累多過盈利。

他其實巴不得有人接手這個燙手山芋,只是南部大陸那些會開發石油的礦營要價太黑。

而把這塊地租借給羅德,他每年還能白得一筆租金和貿易收入。

不過在羅德的眼中,這片散發着惡臭的黑色地獄,本質上卻是一塊流淌着黑金的無上寶地。

那些緩慢湧出的粘稠液體,是工業的血液,是動力的源泉,是未來無數新型材料和化工產品的起點。

“果然是儲量可觀的自溢油田。”羅德在心中自語。

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

這種地表溢油形成油湖的現象,在前世往往意味着淺層就有豐富的油藏。

開採初期成本可以大大降低。

臭黑湖的規模和溢油量,都遠超他根據黑臉描述所做的樂觀估計。

子爵跟了過來,看到羅德臉上非但沒有厭惡,反而露出一種欣賞和滿足的神情,不由得微微挑眉。

“男爵閣下,這地方真的能治理,能產出效益嗎?”

子爵忍不住再次問道。

他當然知道羅德不會做虧本買賣。

只是他也很好奇,羅德究竟打算如何治理此地。

羅德轉過身,看了子爵一眼。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輕輕頷首。

隨後就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地形。

他注意到臭黑湖西北側地勢相對較高。

那裏還有一小片巖石基底裸露。

距離銀沙城劃撥給黑灘鎮修建專屬碼頭的海區的直線距離也不算太遠,中間雖有一定的地形起伏,但並不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那裏將是設立第一期臨時營地和初期處理工坊的理想地點。

既能有效避開油湖核心區最濃烈的毒氣,又方便未來開闢固定的運輸線路。

他喚來隨行的勘探工頭萊納和建築工匠西奧多。

萊納是個皮膚黝黑,手指粗糙的老礦工,曾在南方礦場幹過多年,經驗豐富。

西奧多則是個嗓門洪亮、行動幹練的包工頭。

“萊納,你帶幾個人,穿戴好全套防護裝備。”

“覆膠工裝、厚底防滑靴和我們製作的呼吸過濾器,一樣都不能少。”

“你們沿着湖邊緣走一圈,用測繩和標杆,給我儘可能精確地測繪出油湖當前的水線範圍,標記出主要溢油點還有油層看起來較淺的區域。”

“那些冒氣特別厲害的地方也要進行特殊標記,插上信標旗。

“注意安全,絕對禁止明火,互相之間用繩索牽連,不要單獨行動,免得陷落至深處。”

“對了,還要估算一下邊緣油泥帶的深度和承重能力。”

“是,老爺!”

萊納沉穩應道,立刻轉身去招呼他手下的勘探隊員。

他們迅速從攜帶的物資中取出羅德特意要求製作的防護裝備,開始認真地穿戴起來。

這些裝備包括覆膠加厚的粗布工裝、帶有多層活性炭層和濾網的布質呼吸面罩,以及高幫的膠面防滑靴。

所有的裝備都在此刻顯得尤爲重要。

銀沙城的人看着這羣黑灘鎮來客如此隆重地武裝自己,臉上都露出訝異之色。

子爵以往都是驅使奴工來這裏,頂多給塊沾水的破布捂住口鼻而已。

羅德隨後又對西奧多說:

“西奧多,看到那邊那片石基高地了嗎?”

“我們的第一期營地就建在那裏。”

“先大規模平整場地,搭建那批加固帳篷,至少要能容納兩百人居住。”

“同時,立刻開始挖掘第一條截油溝。”

“截油溝?”

西奧多雖然執行力強,但對這個新名詞有些不解。

“對。”羅德蹲下身,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相對乾淨的地面上畫出示意圖。

“沿着目前油湖邊緣,在我們營地相反的這一側,挖一條深至少六尺、寬八尺的土溝。”

“溝底和內側用我們隨船壓艙帶來的石灰混合黏土夯實。”

“要儘可能防滲。這條溝不是爲了引水,是爲了阻攔和導流。”

“現在臭黑湖的油還在慢慢向四周土地滲透擴散,就像水往低處流。”

“因此,我們先挖溝攔住它擴散的勢頭,把新溢出的油儘量引導彙集到溝裏,而不是任由它污染更大的範圍。”

“挖出的土方不要亂丟,堆在溝外側拍實,可以加高成一道矮堤,進一步增強阻擋效果。

“這只是治理的第一步,我們接手後,這爛泥坑至少不會再輕易擴大了。”

西奧多明白了他的意圖,立刻點頭。

“我懂了,老爺。”

“這就好比給這到處亂竄的牛馬先修個籬笆!”

“我會馬上安排人手,測量劃線,今天就動工!”

羅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記住,所有參與挖掘截油溝的人,同樣必須嚴格穿戴防護裝備,每隔兩個小時必須輪換休息,到上風處去透氣。”

“湖邊設立觀察哨,配備銅鑼,只要發現任何異常煙霧或疑似起火跡象,就立刻敲鑼示警,全員向上風處高地撤離。”

“飲用水和簡易清洗用的鹼液要準備充足,任何人的皮膚直接接觸到原油,必須立刻用鹼液進行初步清洗。

他的指令非常具體,充分考慮到了此地的特殊危險。

子爵和銀沙城的衛兵在一旁聽着,越來越覺得這位年輕男爵與他們對此地開發的認知是截然不同的。

他們想的是如何驅趕奴工下去撈油。

而羅德規劃的,卻是一場有條不紊且裝備精良的工程戰。

接下來的兩天。

羅德親自帶着萊納的勘探隊,在嚴格防護下對臭黑湖進行了更深入的初步勘察。

他時不時會施展冰霜魔法,創造出一小塊凍結區用來立足。

還使用特製的長杆探針探測邊緣油泥的深度。

再通過簡易的浮標法估算不同區域油層的流動性。

羅德甚至讓霜燼載着他低空掠過湖面,從空中觀察油湖的整體形態和可能的地質構造線索。

雖然還談不上精細勘探,但已足夠讓他對臭黑湖的初期開發形成清晰的思路。

返回銀沙城城堡下榻的住所後,羅德閉門不出。

他結合前世的石油開發知識,藉助【記憶宮殿】和【思維倍速】開始設計臭黑湖開發的第一期具體流程。

完成推敲後,在一張巨大的紙頁上,用炭筆寫下了務實而詳盡的操作步驟。

第一期核心目標不是立刻追求大規模產油。

而是站穩腳跟,摸清家底。

要建立初步處理能力,遏制污染的擴散。

工期計劃爲六十天。

首先,是營地與基礎設施建設。

以選定的石基高地爲大本營,在三十天內建成具備基本生活、倉儲、工坊功能的臨時基地。

包括可容納200~300人的前期居住帳篷區、物資倉庫、簡易工棚、食堂、醫療點。

還有最重要的是一處用於初步處理原油的預處理場。

這個預處理場需要平整夯實的地面,並搭建防雨的頂棚。

然後按照羅德繪製的草圖,用帶來的銅板、熟鐵管與耐火磚,砌築數個大型的敞口沉降池和初級的加熱籤。

其次,是污染控制與原料收集。

西奧多負責的截油溝工程必須在二十天內完成主溝挖掘。

然後開始發揮導流彙集作用。

同時,組織專門的收油隊,配備特製的長柄木勺、耐油腐蝕的皮革桶和簡易的過濾網布。

在防護下定期從截油溝匯集點和湖邊緣溢油平緩處,收集相對純淨的原油。

再用小型推車或畜運回預處理場的沉降池。

這一步,是爲了將放任自流變成有組織的採集和收納。

同時第一批工人也是在爲後續將要抵達這裏的八百奴工做示範。

採集之後便是初期提煉試驗。

這是第一期流程的核心。

預處理場的沉降池主要用於靜置,讓原油中的部分泥沙和水分自然沉降分離。

上層的原油被舀入初級加熱籤。

而加熱籤會採用外置式燃煤爐竈進行間接加熱,並且嚴格控制溫度。

羅德設計的第一道工序是常壓蒸餾。

利用改進自酒精蒸餾技術的塔式冷凝裝置來進行。

其關鍵部件從黑灘鎮打包帶來。

通過緩慢加熱,將原油中沸點較低的石腦油、煤油等餾分蒸發出來,再經過銅管冷凝收集。

這一步的目標是獲得相對純淨可用於燈具和初期實驗性小型熱機燃料的煤油。

還有作爲化工原料的石腦油。

剩下的較重組分則繼續加熱或轉移到另一個籤中。

隨後進行減壓蒸餾。

可通過蒸汽機驅動的抽氣泵製造部分真空來降低沸點,嘗試分離出潤滑油的基礎油料和更優質的瀝青。

所有的加熱操作都在遠離油湖的上風處,有嚴密防火措施的工棚內進行,並由經過鍊金培訓的工匠來嚴格看管。

再往後則是人員與持續勘探的安排。

首批投入臭黑湖的勞力,除了黑灘鎮帶來的工匠、護衛和勞工外。

隨後的勞動主力則是即將運抵的工奴。

他們將在嚴格的紀律和防護下進行營地建設、截油溝挖掘和原油收集等相對低風險工作。

同時,萊納的勘探隊不會停止工作,他們將繼續在更外圍區域進行地質調查,尋找更適合建立煉油廠的地點。

隨後,勘探隊將爲第二期可能的淺層鑽井提前採集巖樣和數據。

這也是未雨綢繆的準備。

今後進行深度開採,少不了前期帶來的數據支持。

最後是運輸與儲存。

在臭黑湖營地與專屬碼頭之間,立即着手修建一條可供大隊和特製防漏油罐車通行的簡易道路。

預處理場生產出的煤油、石腦油和潤滑油基礎組分以及品質更好的瀝青將分別裝入特製的陶罐或包有鐵皮的木桶中存放。

這些產品通過這條道路運往碼頭倉庫儲存。

後續等待黑灘鎮的船隻前來轉運。

同時在碼頭區也要逐步建造第一批半地下的磚石結構儲油池,以此確保貯藏安全。

羅德寫完最後一個步驟,慢慢地放下了筆,長舒了一口氣。

窗外已是深夜,銀沙城的燈火零星。

他看着紙上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的計劃,就已經能看到那片死寂的臭黑湖邊逐漸立起的帳篷和升起的煙塵,還有那一道道忙碌的身影。

自制蒸餾裝置中會緩緩流淌出清亮如水的油料。

他不需要像原住民那樣,在毒氣與泥濘中掙扎,用生命去換取微不足道的產出。

他將用知識、技術和系統性的組織,從容不迫地解開這份來自大自然的饋贈。

哪怕它被包裹在如此醜陋且危險的外表之下也不例外。

自主產出的瀝青將作爲黑金大道部分路段的鋪設材料,而關於內燃機的製造,羅德打算先從二衝程煤氣機開始搗鼓。

至於外燃機則被他選擇性地略過了。

因爲羅德優先考慮的是實用性。

即便要將其作爲給工匠們練手的前置品也不例外。

煤氣機的實用性還是有的。

等把煤氣機玩得溜之後,再着手製造立式汽油機和後世主流的壓燃式內燃機。

這裏有一條明確的科技樹可以攀爬。

而且羅德還有一些額外創新的選項可以考慮。

他可以利用附魔技術和伊爾的【融石】來加持並強化特殊材料。

這讓羅德有機會造出一些前世不曾出現過的內燃引擎。

不過這個屬於進階計劃,得等到黑灘鎮的相關技術和製造經驗積累到一定程度後才能嘗試。

不管怎樣,內燃機都是他勢在必得的一個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