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羅德着手進行臭黑湖先期開發的同時,
黑灘鎮設在銀沙城港口附近的臨時辦事處也堂而皇之地正式掛出了招募公告。
之前的切斯特子爵雖然同意黑灘鎮在銀沙城設立辦事處,但處處都顯得摳摳索索的。
尤其是在招募人手前往黑灘鎮方面,
主要是因爲黑灘鎮展現出的胃口太大了。
不像是那種臨時的勞力僱傭,帶走幾人乃至十幾人都無所謂。
黑灘鎮的招募動輒百人起步,讓切斯特子爵深切地感受到自由民人才的流失。
所以在此前的商業談判進行期間,當地的市政官特別禁止了辦事處進行公開招募的行爲。
不過在羅德親臨後,這些小問題也都迎刃而解了。
只見辦事處的門口掛着一面用木板拼接起來的公告板,
上面用炭筆寫着粗大的字。
這公告板就釘在辦事處那間租來的石屋外牆上。
外邊還有小吏大聲宣讀着。
告示的內容很簡單,沒有太多花俏的承諾。
只是每一條都能敲在銀沙城勞力和工匠的心坎上。
“黑灘鎮招募工匠、學徒、力工。”
“包食宿,每日兩餐見葷,住在帶有爐火的屋子。”
“勤快者有機會憑勞力或手藝入住磚房。”
“按勞計酬,多勞多得。”
“手藝精者和識字算數者,待遇從優。”
“願學者可於工餘入夜校,免費授讀寫、算數及各類匠藝。”
“有力氣、肯喫苦、願上進者,皆可來詢。”
落款是黑礁男爵:羅德·奧爾德林。
上面沒有提工分半個字。
這玩意的執行概念太過超前,至少在外地人聽來那不過是張紙片。
所以羅德授意負責招募的文書換了個說法。
按勞計酬,多勞多得。
這八個字就足以概括一切了。
畢竟報酬可以通過工分的形式折算成糧食、布匹、工具等等。
而且現在工分可以買的東西更多了。
除了房子外,還能購買牲畜和土地的耕種權,還有漁船等生產資料。
他們可以從定點勞工轉化爲二級產業者。
這些政策主要是針對農奴和那些投靠的流民,將其從單純的奴工身份中解放出來。
賦予的不只是進階的身份,更是進階的生產力。
相當於從初級的低效勞動單位,轉化爲更自由、產出物也更高的進階勞動單位。
此外,工分可以換取學習指定手藝的機會。
換取特定學堂裏的一席之地。
在滿足前置要求的前提下,還能換取更好的工位。
簡單來說,在黑灘鎮,力氣和汗水不僅能換來飽腹,還能換來改變命運的本錢。
告示貼出的頭半天,幾個小吏輪番宣讀。
所吸引到的圍觀者衆多。
不過真正上前詢問的還比較少。
銀沙城的人習慣了鹽漬子爵那套。
也見多了南方來的船商招工時的空頭許諾。
他們謹慎地觀望着。
辦事處的文書是個從黑灘鎮來的年輕小吏,名叫託姆。
他以前在黑街當過跑腿,不僅識字而且算賬利索,人也比較機靈。
他突然靈機一動,大聲宣佈道。
“黑礁男爵就是白龍之主,前幾日騎龍環繞銀沙城的那位龍騎士!”
“他是得到過雪山讚頌的老爺!”
“前十名拿到招募契約的工匠可現場領取餡餅一塊!”
“前五十名的力工和學徒可得麥餅兩塊!”
此話一出,果然有效果!
大量的人進來詢問招工細節。
而在屋裏那張舊木桌後,桌上擺着一摞粗糙但堅韌的黑灘鎮自產紙。
還有幾個夾着肉餡冒着熱氣的麥餅。
那是從船上廚房帶來的,故意放在顯眼處,讓香氣絲絲縷縷地飄到門外。
招募場的氣氛被瞬間點燃。
數十人開始排隊。
同時,身爲黑礁男爵和白龍之主的羅德老爺在此招工的消息也逐漸傳了出去。
就算要挨鞭子,也得去挨龍騎士老爺的鞭子!
與此同時。
銀沙城外圍鹽場。
達米安用纏着破布的雙手,死死抱着懷裏的那袋粗鹽。
他沿着鹽垛間狹窄的通道踉蹌前行。
每走一步,腳底都會傳來尖銳的疼痛。
這讓他額頭滲出冷汗。
因爲他的雙腳,從腳踝到腳趾都包裹在浸滿鹽漬和膿血的骯髒布條裏。
那是“鹽腳”或者說是“爛腳病”的典型症狀。
長期浸泡在滷水和粗糙鹽粒中引起的皮膚潰爛,後來又反覆破裂損傷,好了又爛,爛了再好。
最終才變成一片紫紅髮黑並流着黃水瘡口。
他今年剛滿十七。
面容卻衰老得看起來足有三十來歲。
他瘦,但身體的骨架寬大。
肩膀因爲常年扛起沉重鹽包的原因而有些變形。
他的臉上完全是海風和鹽滷刻下的粗糙痕跡,眼窩更是深陷。
只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疲憊深處,還藏着一點沒有完全熄滅的光芒。
達米安不是鹽奴。
他屬於“半自賣”的鹽工。
三年前他的父母死於一場熱病。
留下他和年僅九歲的妹妹莉亞以及六歲的弟弟小託比。
爲了不讓弟妹被鹽場管事抓去抵債充作鹽奴,他簽下了一份長達十年的契約,將自己半賣給了鹽場。
所謂半賣,就是沒有人身買賣的契書,但他必須每日在鹽場勞作超過十五個小時來換取微薄的工錢和勉強餬口的食物。
他的工錢少得可憐,只能換來一點黑麥粉和鹹魚幹。
僅能讓莉亞和小託比不至於餓死。
而他雙腳的潰爛從去年夏天就開始了。
起初只是腳趾縫發癢脫皮,他沒有在意。
就算在意也沒用,因爲他既沒錢買藥膏也沒法脫產休息。
後來傷口就開始紅腫流膿,走路像踩在刀尖上。
鹽場的工頭曾在每個季度例行檢查之後,按照慣例扔給他一罐散發着刺鼻氣味的劣質藥膏。
順帶扣了他三天工錢。
那藥膏沒什麼用,潰爛還在蔓延。
他知道很多老鹽工最後都因爲鹽腳丟了性命。
要麼感染高燒而死,要麼行動不便被沉重的鹽包砸倒或者乾脆在某天清晨再也爬不起來。
但他還不能倒。
莉亞和小託比還指望他。
今天收工比平時稍早了一點。
因爲工頭要去碼頭接一批新到的工具。
達米安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向港口區,他記得碼頭附近有個老瘸腿漁夫偶爾會便宜處理一些賣不出去的小雜魚。
他揣着幾個銅子想去看看,或許能給莉亞和小託比添一點點腥葷。
最近鹹魚乾的價格也在漲價,據說是切斯特老爺不滿南域加稅,所以提高了本地的食物基準價格。
在穿過港口廣場時。
他看到了那間掛着黑灘鎮牌子的石屋。
以及外牆那塊醒目的告示板。
周圍還聚着幾十個人。
大家低聲議論着。
達米安識字不多,打聽消息多半靠“聽”。
他駐留了一會兒。
聽到了“包食宿”“每日兩餐見葷”和“住有爐火的屋子”的關鍵詞。
最關鍵的是,發佈這則公告的是白龍之主!
昨天他在鹽場親眼看到了那個騎着白龍在天上逡巡的偉大身影!
他的心臟在瘦弱的胸腔裏不規律地跳了幾下。
想起莉亞瘦小的身子在漏風的棚屋裏凍得發抖的樣子,想起小託比仰着髒兮兮的小臉問他的話。
“哥哥,我什麼時候能像碼頭管事家的小孩一樣去認字?”
但他身上還有7年的鹽契,想要解脫就得繳納七年的工費。
他身上只有幾個銅子,上哪去湊齊解除鹽契的錢?
雖然他從旁人議論的口中聽到,若是掌握鐵匠、木匠等技藝,並且經過考覈,那麼黑灘鎮可以自掏腰包爲他們解除奴契。
但要轉而簽署一份黑灘鎮的勞動協議。
縱然這不是無償的贖買,卻也代表着新的機會。
可是達米安並非工匠,甚至連個標準力工都抵不上。
他只是近乎快要殘疾的廢物。
但在鬼使神差之下,他還是挪到了人羣邊緣。
辦事處的門開着。
裏面那個看起來比他還要年輕的文書託姆正和一個穿着補丁摞補丁外套的老船工說話。
“......去了就分派活兒,有力氣就去碼頭裝卸、去築路。”
“有手藝就更好了,木工、鐵匠、泥瓦匠,我們的需求沒有上限!”
“喫飯管飽,晚上有濃湯和豆子,隔天能見着肉,而平日的餐食裏或多或少都會摻入油葷。”
“住的地方是新建的板房,雖然擠點但有通鋪,就算是冬天都凍不着。”
託姆算是羅德的首批追隨者之一。
他是跟着黑灘鎮一同成長起來的新一代小吏。
所以他的話音中處處都透着令人感到信服的平穩。
“家裏孩子去我們那兒的學堂,免費的,還管一頓飯。”
“你自己想學手藝,也可以積攢工分後去工坊當學徒,師傅都肯教,只要學會了就能升級,拿更多的報酬。”
老船工將信將疑。
“真有這等好事?”
“不是騙人去當苦力,完了不給錢?”
託姆笑了笑。
“老爺子,我們黑灘鎮的領主老爺跟切斯特子爵簽了租約,正在銀沙城開發,很快這裏就有專屬黑灘鎮的碼頭。”
他沒提臭黑湖的開發。
因爲原住民大多對那裏沒有什麼好印象。
而在銀沙城開闢專屬港口的消息含金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停頓了片刻後,託姆微笑着補充道。
“爲了幾個勞力,壞了名聲,值得嗎?”
“我的老爺可是偉大的龍主啊!”
老船工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立刻答應。
“我得考慮一下。”
達米安看着那老船工離去,又看了看託姆。
喉嚨有些發乾。
短暫的站立帶來的壓迫感就讓他潰爛的雙腳疼痛加劇。
他想起了莉亞昨天晚上咳嗽的聲音,想起了小託比因爲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總是流露出渴望的眼睛。
“那個......”
他啞着嗓子舉手開口。
託姆抬起頭,看到了站在門口陰影裏的達米安。
年輕人瘦削、憔悴,抱着個髒兮兮的袋子。
腳上裹着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而且站姿很是彆扭。
但託姆沒露出任何嫌棄或驚訝的表情。
他以前在黑街見過太多類似的人了。
“兄弟,過來細說。”
託姆招招手。
達米安遲疑地走了過去。
“想問招工的事?”託姆直接問道。
達米安點點頭。
“會識字會算數嗎?”
“有什麼手藝?”託姆例行公事地問。
達米安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很低。
“不太會寫字。”
“只有算數會一點,工頭教過數鹽包。
“我只會曬鹽、扒鹽和扛鹽包。”
託姆看了看他裹着的腳。
“你的腳怎麼了?”
“看你的樣子是城裏鹽場出來的?”
“你身上可曾揹負鹽契?”
經過這兩日的招工,託姆也大致曉得銀沙城內部的一些情況。
許多人都經過“半自賣”,身上還揹着勞務鹽契。
贖買要額外一筆錢。
這筆錢對黑灘鎮自然不算什麼,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讓黑灘鎮額外支出這筆費用的。
必須要展現出足夠的人才價值。
“......鹽蝕,爛了。
“我還有七年的鹽契約。”
達米安沒有隱瞞,因爲這種事也瞞不住。
他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了縮。
破布縫隙裏滲出的膿血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留下一點暗色的溼痕。
託姆沉默了一下。
按照羅德老爺的吩咐,招募人手不排斥有簡單傷病者。
黑灘鎮的醫師隊伍和藥品儲備正在加強,那些在原住民中被視爲洪水猛獸的部分慢性傷病完全可以治療。
但嚴重到影響勞力的,就需要進一步評估。
“還能走路幹活嗎?”
“能走!”達米安急忙道,甚至忍着痛試圖站直些。
“就是有點疼,但不影響出力氣幹活!”
“我真的可以幹活,以前我一天能扛的鹽包比誰都多。”
他急切的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
託姆放下筆,心裏屬實有些爲難了。
在銀沙城,甚至是廣袤的王國大地上,可憐人比比皆是。
但黑灘鎮終究不是善堂。
於是在思忖後,託姆很負責任地搖搖頭。
“抱歉……”
“你不符合黑灘鎮的招工要求。”
說完他又伸出手腕,悄悄往他懷裏塞了一塊麥餅。
“祝你好運!”
達米安心灰意冷,他起身踉蹌地要離去。
這個時候,有一道清朗的聲音徑直穿透了嘈雜而來。
“留下他。”
“把他帶去後院,稍後我要跟他聊聊。”
說話的正是羅德。
霜燼跟在他身後,此外還有馬恩、菲利普與帕維爾。
人羣自動爲他排開一條通道。
每個人望向他的眼神中都充滿着敬畏。
無需呵斥,更無需強調。
他緩步穿過人羣,走進了黑灘鎮的辦事處。
旋即轉頭望着達米安,微微眯起了眼。
這小子在小地圖中,赫然閃爍着代表着天賦者的淡藍色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