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剛過,皇帝剛從圜丘祭天回來。
又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賀。隨後又大宴文武羣臣及四夷朝使。
據說宴上還有頗多大臣賦詩慶賀。
這樣的賜宴還輪不到鬱儀,她對於這樣宴會也興致不高。
秦酌提了壺酒來找她聊天,兩個人對着護城河淺酌了兩杯。
先是聊起去年一起入庶常館的朋友,又說起曹岑。
“他舞弊的風聲過了不少,這陣子又開始拋頭露面了。”秦酌對他素來不喜,說話也不客氣,“這陣子聽說他整日裏跟着夷陵長公主拋頭露面,就連駙馬江止淵都被他擠到身後去。可見這樣的人到了哪裏都是掐尖搶上,不落人後。”
“不成體統。”鬱儀道,“臺諫那邊可說了什麼?”
“自然是說了,可夷陵長公主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何嘗會把臺諫的話放入耳中。更何況豢養面首這樣的事可大可小,總不能在這件事上大肆宣揚,只要她不與江駙馬和離,到底沒人敢把這種事搬上臺面。曹岑從來都不是個甘心服低做小的人,你
且看着吧, 指不定他就要掀起什麼浪花來,可惜江駙馬爲人正直,何嘗見過這等小人。”
鬱儀心知雖是君臣同樂的日子,喝多了總也不好,於是勸秦酌也少飲兩杯。
秦酌說:“今日大家都忙着宴饗, 不如咱們叫上孟司記去看看嘉善吧, 她一個人獨自在京中也怪可憐的。”
“孟司記要侍宴,也不知得不得空。”
秦酌說:“你等着,我去請她。”說罷起身就出門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孟司記真的便和秦酌一起來了。
她還穿着侍宴的暗紅色官服,看樣子爲了早點見到女兒,她趕着便從宴上退了下來。
“娘娘那裏要緊嗎?”鬱儀問。
孟司記輕聲道:“還有劉司贊與鄧彤史她們在,我和娘娘說我被冷風吹得頭痛,娘娘便許我先回來歇着。”
這些年來孟司記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從來沒有偷懶喊病痛的時候,爲了女兒也什麼都顧不得了。
“那我給你找件衣服換上。”鬱儀說着從櫃子裏拿了件自己平日裏穿的直裰,“然後我們便去看她。”
三人出了紫禁城,今日是冬至,就連馬車都租不到。
“我去買包點心吧。”孟司記說,“她來了京城這麼久,她爹一定捨不得給她買這些貴价的東西。”
說罷,去路邊的知寶居買了一包點心提在手裏。
智化寺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走了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可今日,智化寺和以往大不一樣,寺外竟圍了很多人。
起初鬱儀還以爲是寺中在施粥,不成想竟然看見趙公綏從智化寺裏走出來。
隔着濛濛霧氣,趙公綏顯然也看到了他們三人。
鬱儀並不知道趙子息已被張濯帶離了智化寺,心裏微微一緊。
趙公綏顯然是得到了什麼風聲,所以纔會趁着冬至時君臣宴飲時專程趕來智化寺。
他今日沒有找到趙子息,卻在西禪房裏看到了一個小女孩。
趙公綏的手下壓着嘉善,從智化寺的正門走出來,趙公綏對着嘉善說:“那邊那三個人,你認得嗎?”
嘉善被兩個人鉗制着,一眼就看到了孟司記。
母女倆遙遙相望,孟司記咬緊牙關,眼睛微微泛紅。
“不認得。”嘉善搖頭。
“別撒謊。”趙公綏的聲音看似慈愛,卻帶着壓抑着的冰冷與威脅,“不說實話,我就讓人殺了你。”
趙公綏的目光從孟司記的臉上劃過,又看了看嘉善的五官,古怪一笑:“小姑娘,她是不是你娘?”
鬱儀三人皆心口一緊。
若孟司記與嘉善的事情宣揚出去,那她的官路算是完了,即便是太後,都保不住她。
嘉善不說話,趙公綏便抬起頭捏着她的下頜,手指不斷收緊:“說啊,她是不是你娘?”
這是趙公綏的報復,他匆匆趕到智化寺,依然沒有找到自己兒子的蹤跡。
他把內心深處的惱羞成怒全都報復在了年幼的嘉善身上,他掐着嘉善的下巴,看似在和嘉善說話,目光卻牢牢盯着孟司記:“說話啊!敢不敢承認?”
嘉善痛得大哭,卻依然只說一句話:“她不是我娘,她不是我娘!”
她知道自己的母親近在咫尺,可她也記得鬱儀對她說過的話。
她不能害了她娘。
縱然自己每一天都在深切地思念她。
孟司記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下意識想要上前一步,卻被秦酌一把按住了手臂。
“趙閣老,她是我秦酌的女兒!”秦酌一步步走向趙公綏,“你把她鬆開,咱們有話好好說。”
密雪遮燈,秦酌只留給孟司記一個寬闊挺拔的背影。
他脣邊含笑,一步步走近,最後擋在了嘉善與趙公綏的面前。
“你的女兒?”趙公綏似笑非笑,“你今年纔多大,怎麼有這麼大的女兒?”
“我是興平八年的人,今年二十五,憑什麼我就不能有這麼大的女兒?"
秦酌推開鉗制嘉善的人,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可你還沒有娶妻。”
“原來趙閣老還管別人的風流往事。”秦酌並不退讓。
“那她母親又是何人?”趙公綏掃了一眼孟司記,“你又爲什麼不把她接回家中?"
秦酌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他笑吟吟地說:“她母親是我幼時的好友,只是我貪慕富貴,並不想負責,和她春風一度之後就把她拋在了老家,沒料到她母親病死,她獨自入京尋親,我怕自己清名被毀,所以把她安頓在這裏。”
在秦酌口中,他便是個風流成性、拍屁股就走的負心人。
孟司記知道這樣的話勢必會惹來臺諫對他的彈劾,那秦酌的官路難免要收到阻礙。
鬱儀在她耳邊輕聲道:“你現在去,他的這番努力就全白費了。”
孟司記咬着脣,聲音微微發額:“那就當真讓他......”
鬱儀嘆了口氣,搖搖頭:“這些都是他自己選的。”
另一邊,趙公綏凝睇着嘉善問:“他真的是你爹嗎?可有憑證?”
“是,他是我爹。”嘉善顫聲道。
秦酌勾脣,摸了摸嘉善的頭:“好孩子,叫一聲爹來聽聽。”
嘉善果真叫了一聲:“爹。”
只這一句,秦酌聽了便已然心滿意足:“真乖,別怕,我護着你呢。”
趙公綏的目光落在秦酌臉上又收回:“既然尋好了親,老夫這一趟也不算白來。這女娃娃你自己帶回去吧,別養在外頭,不像話。”
言罷手一揮,帶着自己的人煊煊赫赫地走了。
雪野上便安靜了下來。
秦酌牽着嘉善走了到了孟司記跟前。
“你......這又是何苦。”孟司記輕聲道。
“這樣的事放在男人身上,便叫風流。放到女人身上,那就有罪了。”秦酌笑了一下,“你可別覺得我是在恩索報,今天換做是誰我都這麼做。你們女人能走到今天,太不容易。”
他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一面說一面還嘻嘻哈哈:“佔了你閨女一個便宜,讓她白喊我這一聲爹,一會兒我給她包個紅包。”
孟司記吸了吸鼻子,看向嘉善:“來,到娘這裏來。”
嘉善烏黑的眼睛看着她,眼淚一個勁兒的流。
她不知道遠處還有沒有別人盯着她,所以不敢上前,只怯怯地看着孟司記,胡亂地用手背抹掉自己的眼淚。
鬱儀推了推嘉善:“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她嗎?”
嘉善哽咽地喊了一聲娘,撲進了孟司記的懷裏。
秦酌還有心情開玩笑:“好一齣沉香認母。”
鬱儀問他:“你不怕明天就讓你脫了烏紗,把你趕回長州去?”
秦酌說:“你以爲我想在刑部幹啊,天天看他們做些生死打殺的事,嚇都嚇死了。要是能把我調去工部就好了,哪怕是跟着工匠們開山建寺,也比現在動輒取人性命要好。那泥巴木頭可比人心要簡單純粹多了。”
“回長州也行,只要我爹不抽我就行。”
秦酌這人也是奇怪,有些事上他悲觀得不行,有些事反倒又看得灑脫了。
他倆正在一旁說這話,突然見遠處街上有一隊人疾馳而過,正在往紫禁城的方向走,像是出了什麼要緊事。
只聽爲首那人高聲道:“梁王妃薨了,避讓避讓!"
鬱儀抬起頭,孟司記顯然也是喫了一驚:“今日梁王妃的確沒有和梁王一起赴宴......只是沒料到………………
沒料到前幾日還好端端的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了。
秦酌說:“你們先回宮,我先把嘉善安頓到我那裏,等孟司記你得空再把她接走。”
也只能如此。
孟司記終於摘了自己脖子上的圍領系在了嘉善的脖子上:“你先和秦令史回去,我晚上接你回家。”
嘉善點點頭,孟司記看向秦酌:“松卿,今日的事真的麻煩你了。”
松卿?
秦酌咳了一聲:“不麻煩不麻煩,應該的。”
孟司記將一縷鬢髮挽至耳後,對着秦酌微微笑了一下,便和鬱儀一道向東華門走去。
下雪的日子,雲層很厚,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黃
關於梁王妃的死,內宮中只說是暴病而忘。
太後賞賜了棺木,並追諡了恭淑二字給她。
鬱儀翻出梁王妃前陣子寫給她的信,信中充斥着對鬱儀的感激,感激她願意在太後面前爲梁王說上幾句話。信中字跡娟秀,根本看不出生病的痕跡。
縱然到了此刻,鬱儀仍不相信梁王妃已經死了,孟司記私下裏來見過她一面:“我替娘娘去過一趟梁王的府邸,梁王妃的確是病死的。仵作說是心悸而死,只是她近身伺候的奴才們都被髮賣了出去,一個都沒留下。這事原本就蹊蹺,可無憑無
據,咱們也沒有辦法說些什麼。”
鬱儀輕聲道:“青月,你說做假聖旨的人,會不會是梁王?”
孟司記聽她這麼說並不覺得意外:“娘娘心裏只怕也是這麼想的,可咱們沒有憑據。”
鬱儀說:“王妃的孃家是崑山顧氏,今年除夕時總該要入京一趟。”
“你是想讓他們來開口?”孟司記搖了搖頭,“他們是清流,很難讓他們說沒有憑據的話,除非你能想到什麼更好的法子。”
鬱儀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你覺得梁王妃是什麼樣的人?”
孟司記不解:“什麼?”
“我初次見她時,她在承恩寺中求子,當她得知了我的身份後,說她一心羨慕我能靠自己的本事爲自己爭取想要的東西。而她不得已,將自己的恩榮都仰賴在男人的枕榻上。”
“她屢次和娘娘哭訴自己不得夫君的疼愛,我有心勸她和離,她卻又不肯。”鬱儀抬起頭看向窗外被雲霧遮住的月亮,“因爲她除了仰賴丈夫和父親之外,沒有安身立命的東西。她屢次爲梁王求情,在慈寧宮外又跪了這麼久,什麼體面尊貴都不顧
了。或許她心裏真的是情深意重,又或者說,她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現在她無聲無息的歿了,梁王真的會爲她難過嗎?”鬱儀的聲音愈發輕了,“她死了,你覺得又是誰獲益最多,關於她的死因,梁王自己究竟知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孟司記的心也提了起來:“我記得梁王府上有一名北元妾室......”
鬱儀點點頭:“我打算去找人牙子買幾個侍女,她們的門路多,我去看看能不能碰一碰運氣。若真能買個伺候過樑王妃的侍女,那就再好不過了。”
“你說梁王爲何僅僅是發賣了這些梁王妃身邊的侍女?”
“你的意思是,拖去無人處打死更乾淨?”鬱儀輕輕搖頭,“王妃前腳死了,後腳他就把女全打死,動靜太大,太容易被懷疑,還是遠遠發賣走,老死不相往來最方便。”
孟司記聽鬱儀說完良久,終於道:“若梁王妃的死真和梁王有關的話,那他真的連爲人都不配了。我從沒見過這樣一個女人,爲他往來奔、汲汲營營,卻又落得個如此下場。”
她看向鬱儀:“可是這件事,和你原本沒有關係。你做你的吏科給事中,梁王妃也和你沒什麼情分,你何必要做這受累不討好的事來爲她聲辯呢?”
“不單單是爲了梁王妃,還有很多人。”鬱儀的眼眸如水般清澈,好像沾染不到毫分這塵世間的塵埃,“青月,縱然他已是王侯之尊,憑什麼他能輕而易舉,不問緣由地取人性命?今日死的人是王妃,他日會不會是你我?”
“只要這樣不公平的事存在一日,我們便不是旁觀者,而是局中人。”
“你說得真好。”孟司記真誠道,“我願意和你一起。”
鬱儀笑了一下:“秦酌如何了?”
“他啊。”孟司記道,“總少不了臺諫的彈劾,昨日我去他家看過嘉善了,他還反過來勸我要寬心。”
“不是我爲他說話。”鬱儀拉着孟司記的手,“松卿他是個很不錯的人,你若後半生還打算找個人與你風雨同舟,他未嘗不是個好的選擇。”
孟司記垂下眼睫看向她們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緩緩道:“鬱儀,這姻親之事,總不是你情我願就夠了的。除了他自己,還有他的父母,我這樣的人又哪裏是他們眼中的好兒媳。屆時究竟是要我服低做小,還是要他違背孝悌之意?到了那時,他難
保不會動搖。更何況,我已經喫過了一次婚姻的苦,他若只是拿我當作一時之歡,我癡心錯付,難免又要受到傷害。所以,眼下我不能給他承諾,即便他真的對我有心,我也只能當作不知。我何嘗不知道松卿是個好人,他那日在智化寺外說過的
話,我每每想起都會動容,可饒是如此,我也只能辜負他。”
鬱儀知道孟司記是理智的人,正因她理智,鬱儀才更覺得心疼。
“只要你過得好,這便是最重要的。”鬱儀溫聲道。
“謝謝你。”孟司記回握她的手,“多虧了還有你在。”
又過了三日,張濯府上的長隨爲鬱儀送來的一封信。
“是張大人寫給蘇給事的回信。”長隨道,“隨着張大人其餘書信一起送來的,沒有經館驛那邊的功夫,所以這信裏的內容除了蘇給事外不會有第三人知曉。”
鬱儀狀似平靜地嗯了一聲,她接過了這封信卻沒急着拆,在手裏拿了良久。
信封是純白的,上面只寫了蘇鬱儀親啓這五個字,沒有落款,但她知道是張濯的親筆。
固原關外的局勢有些緊張,張濯名義上是去督軍,實則只怕是與太後另有安排,屬於朝廷的機密。就在這樣動盪不安的時刻,他依然能從千頭萬緒間抽出時間來答覆她前陣子送去的那一封信。
鬱儀在桌上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書刀,將信封從封口處小心地裁開。
“信已收到,我一切都好,毋需掛念。”
“聽聞府上已將松江舊物轉交給於你,若有遺漏,只怕也已遺失,先向你賠罪。”
信到此處,墨跡有些淡,下半句應該是張濯蘸過墨汁後繼續往下寫的。
“如今竟後悔將這此舊物完璧歸趙,徵旅漫漫,無以用來思卿之物。”
落款依然是顯清二字。
信不長,到這裏便算是結尾了。
鬱儀盯着最後一句看了許久,臉上竟覺得有些燙。
「徵旅漫漫,無以用來思卿之物。」
張濯的臉便在眼前浮現出來,或是眉心輕蹙,或是眼底含笑。
他的字跡一如過去那般雋永,一副嚴肅正經的樣子,寫得卻是這樣撩撥人心絃的話。
鬱儀寄給他的信是呈交給館驛的,所以不能如張濯這般隨意。
張濯的信是由張府的家丁親自送來的,他便能將這樣叫人臉紅的話坦坦蕩蕩地寫在紙上。
分明他臨走時,他們二人間的氛圍不算融洽,那時或許她心結未解。
可到瞭如今,莫名又轉圜了不少。
是從她寄給他那封公事公辦的信開始,又或是張濯爲她續上的那後半句詩。
他們兩個人剋制着向前一步,又怕太過唐突。
鬱儀咬着嘴脣思考良久,在紙上爲他寫回信。
她沒有張濯那樣手眼通天的本事,這些信還是要從館驛送去,她只好照舊用臣下的口吻書寫。
“舊物未曾遺失,多謝張大人關照。”
只這一句,又未免疏遠,於是她繼續寫道:“張大人所續後半闕詩我亦很是喜歡。另,除夕將至,不知張大人是否回京過年?”
問他歸期是假,希望他能回京纔是真。
平日裏有千頭萬緒的事要忙,唯在此刻閒下來時,才恍然發覺已經有一個多月未曾見過張濯了。
那日既承諾過不以名分捆綁,那她方纔的過問,或許便算是逾越了。
思前想後,鬱儀還是沒有拆封重寫,一些話或許一蹴而就的纔是最真的,於她如此,於張濯亦如此。
一封信送出了,便開始盼着能有回信,不管是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像是日子有了一種別樣的期待。
鬱儀想,這回等張濯回來,她定有很多話,想要當面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