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的小說 > 介紹 > 俯仰人間二十春
加入書籤 打開書架 推薦本書 報告錯誤 閱讀記錄 返回目錄 返回書頁

77、行香子(一)

【書名: 俯仰人間二十春 77、行香子(一) 作者:步月歸】

俯仰人間二十春最新章節 順隆書院網歡迎您!本站域名:"順隆書院"的完整拼音geshe.cc,很好記哦!https://www.geshe.cc 好看的小說
強烈推薦:屍禍一六四四被創去木葉基建是不是哪裏不對大明:亡者歸來我生來最恨反派雪狼突擊賴上小廚娘如果時光倒流到底是誰說我有病庶女逃荒日常

鬱儀沒料到竟然會在紫禁城裏見到趙子息。

那日趙公綏在智化寺裏無功而返,鬱儀便已經覺得奇怪,不知道是張濯早聽到了風聲,還是另有謀劃,纔將趙子息從智化寺裏帶走。

從張濯悄悄離京之時起,鬱儀便覺得心中不安,果然固原關外的北元軍昨夜祕密潛行三十裏,愈發迫近固原關。

這樣的事不敢對外聲張,只有兵部的人和宮裏的主子們知曉。

梁王府上還沒有動作,但趙子息卻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紫禁城裏。

據說他是冬至那日,陛下祭拜圜丘之後,被寶仁發現的。那時趙子息昏迷在雪野裏,差點被當作叫花子,是寶仁眼尖,一眼認出了是趙家的小公子。

趙公綏即刻想把趙子息接回府中,太後卻命人把他帶回了慈寧宮。趙小公子醒來後對之前發生的事一概不知,只說自己被歹人所劫,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後因體力不支才昏厥至此。

這些事背後究竟有沒有張濯的推波助瀾,鬱儀猜不出,但她料定了張濯不可能毫不知情。

*

這日清早,鬱儀去找了京師中頂頂有名的幾個人牙子。

這些人不識得她的身份,鬱儀自然也不會自報家門。

她只說想買幾個丫鬟回去使喚,最好是從哪個高宅門第出來的丫鬟,她願意付雙倍的錢。

人牙子名叫玉姑,她道:“買人來使喚,最好還是買那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最得宜,年紀輕,調/教個一年半載最當用。日後不論是做妾還是爲婢,都合適。那些從高門府邸裏出來的,大多是犯了什麼錯被打發走的,年歲既大,或許又有些手腳不幹

淨的毛病。我見你年輕,想來你沒有什麼買奴才的經驗,纔好心同你說這一句。”

她年歲大,多少有點託大拿喬的意思,鬱儀聽罷淡淡道:“我既吩咐了,你便聽我吩咐做也就是了,我要什麼,你便給什麼,又不是我短了你的銀兩。”

鬱儀是從秦楚館裏出來的人,深知這市井中的人,你愈是謙和,他們便愈敢欺凌到你頭上去,非得要氣勢上先聲奪人,才能叫他們卑服。

那玉姑果然被鬱儀的威勢所懾:“近來京中的確有一批丫頭符合你的要求,只是前一陣子已經送出去一批,賣去涼州了,如今京中還餘下多少我也不大清楚,你若只想要旁人調教好的,需得等我去問過纔好。”

鬱儀點頭:“你去問吧,若有合適的拿來供我參詳,我願在原有的基礎上,每人加五兩銀子。”

玉姑點點頭,叫鬱儀在一旁的茶樓先坐下,她獨自小跑着去晉安坊,看樣子她們這些人牙子,也都把販賣的奴婢們關在晉安坊這樣的地方。

鬱儀在茶樓裏等了快一個時辰,玉姑才姍姍來遲,對着她說:“我問過幾個牙婆,她們手上倒也有那麼一兩個。不過都是粗使的,那些原本能在屋裏伺候的丫頭,如今都發賣到涼州去了。”

鬱儀嗯了一聲:“倒也不挑,我也只是想買來粗使用的。”

於是玉姑帶着鬱儀去了晉安坊,隔着老遠就聽見一個男人在嘶吼:“你們幾個黑了心肝的牙婆子,是不是把我女兒賣走了?”

聽聲音覺得耳熟,鬱儀用餘光掃了一眼,果然是嘉善她爹。

玉姑小聲說:“一個老嫖子,平日裏和坊內的一羣窯姐兒混在一起,自己的閨女丟了好幾天纔想起來找。”

說着話就到了院子外,玉姑開了門,這間不大的瓦舍院子裏,聚集着二十來個女孩,如同雛雞般擠在一起,聽到開門聲,都怯怯地站了起來。

“阿鳶,白檀。”玉姑點了兩個名字,當中便有兩個人站了起來。

“她們是哪個府裏的?”鬱儀掃了一眼,“看着也不大像樣兒,破落戶家的我可不要。

玉姑說:“按理說咱們是不能說她們的老東家是誰的,整個京城裏抬頭不見低頭見,這怪不好的。

按理說不行,那便是可以。

鬱儀塞了銀子給她:“還是勞煩玉姑你幫我挑個好的。”

玉姑接了錢,瞟了一眼那個叫白的:“她是梁王府出來的,門第算是有了,但只是個粗使,她自己說一年到頭連王妃的面都見不到一回。”

鬱儀哦了聲:“那就她吧。”

她裝作不大在意,玉姑只當她是心不甘情不願,所以態度也客氣:“下回有好的我再給你留着。”

鬱儀笑笑:“好,我過陣子再來。”

付了錢,收了身契,鬱儀把白帶回了自己的家中。

“你也瞧見了,我這院子也不大,平日裏沒有什麼活。我回頭把西廂房留給你住。”鬱儀沒有打算一上來就暴露自己的目的。

白檀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左右,生得杏目瓊鼻,仔細看就知道是個美人胚子。

鬱儀對她有戒備心,所以沒有多說話,交代了幾句家中的瑣事便罷了。

白檀的聲音輕:“是,都聽主子的吩咐。”

那雙美目盈盈的,天生就帶着一股子勾魂攝魄的味道,鬱儀對這幅樣子並不陌生,花影樓裏的姑娘們天生就是這樣含嬌似怯地盯着恩客們瞧。

鬱儀對着白檀伸手:“手給我瞧瞧。”

白檀遞上自己的手,鬱儀掃了一眼,當真是如水蔥般的光滑。

鬱儀嘖了聲:“白檀,你對着玉姑撒謊了是不是?”

“你不是什麼粗使丫頭,該是半個姨娘,對不對?”

白檀心裏有些慌了:“主子這是......這是什麼意思?”

鬱儀撩開她的頭髮,仔仔細細地盯着她的五官,白檀的臉上雖然有灰,遮掩了一部分容貌,卻絕不是個丟進人堆裏不起眼的主兒。

“你騙玉姑說你是粗使丫頭,爲的是不被賣到涼州,是不是?”

白檀撲通一聲跪下來:“主子,我......”

鬱儀在圈椅上坐下:“人不爲己天誅地滅,你對着她撒謊和我沒關係,只要你別對着我撒謊就成。我來問你,你到底是爲什麼被趕出梁王府的?”

白檀被她的語氣嚇得一哆嗦,小聲說:“王妃歿了,我們這羣跟着她的人,都被趕出來了。”

“就連你這半個姨娘,都被趕出來了?”

白檀咬着紅脣說:“我哪裏算是半個姨娘,不過是王妃娘娘爲了爭寵,才把我推了出去。我不是什麼大家閨秀,王爺一直對我淡淡的,王爺心裏最喜歡的還是阿日娜姐姐。”

“阿日娜?”

“她是個北元人。”白檀聲音很小,“府裏的哥兒就是她的兒子。自阿娜進了府,王妃娘娘就不大受寵了,所以王妃才叫我去.......去和王爺在一起。”

“那王妃怎麼突然就歿了?”

白檀猶豫起來,小心地覷了一眼鬱儀,才繼續說:“不知道,這陣子王爺和阿日娜走得更近,已經好久沒去王妃屋裏了,王妃死前兩日他突然去得勤了些,然後王妃她………………她突然就不好了。”

說到底,白檀不過是梁王暖牀用的一個侍女,說丟就丟了,根本不放在心上,這樣的人縱然有幾分美貌和聰慧,也實在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鬱儀想了想說:“你先在西廂房裏住下,這些話再不要對別人說了。”

阿日娜,阿日娜,不知道是真名還是假名。

鬱儀突然想到了一個人,此人是懂北元話的。

那就是趙子息。

皇帝如今已接手了部分朝政,日講的時間也比過去短了很多,鬱儀能去文華殿外碰運氣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她身在科道,按理說是不能直接面君的。

所以這陣子,鬱儀去永定公主宮中的次數便更多了些。

偶爾也能碰到慶陽郡主。

慶陽郡主可能和鬱儀打的是一樣的主意,想在風宮裏見到皇帝,所以縱然永定公主總是對她吆五喝六,她也默默忍受着。

慶陽郡主對儀是有敵意的,尤其在她發現不論是公主還是皇帝,似乎都對儀更加親近的那一刻開始。

他們坐在一起聊天,而慶陽郡主只能默默坐在一邊。

永定公主提起過一次趙子息:“聽說趙閣老家的小公子如今在皇兄身邊做事?”

提起趙子息,祁瞻的神色總是淡淡的:“他啊。承章爲人太柔弱,朕與他倒也說不上什麼話,不如年幼時那麼投契了。”

而他們說話的時候,趙子息就站在鳳藻宮門外,祁瞻封他做了左司諫,二人常常同入同出,和過去沒有半點分別。

鬱儀找了個更衣的藉口出門,看到了站在門外的趙子息。

他也看到了鬱儀。

四目相對,鬱儀對着他長揖:“趙公子。”

趙子息溫和一笑:“蘇給事不必多禮。”

他們二人心中都藏着祕密,鬱僅沒有問趙子息爲何從智化寺來到了紫禁城,趙子息也沒有問鬱儀那日到智化寺裏做了什麼。

“聽說趙公子懂北元語。”

“略通。”趙子息含蓄笑道。

如他這樣謙卑的人能說出略通二字,顯然已不是門外漢那麼簡單了。

鬱儀問:“趙公子有沒有聽過阿日娜這個名字?”

趙子息想了想,輕輕搖頭:“這名字在北元很常見,並不是個絕無僅有的名字。”

這是預料中的結果,鬱儀對趙子息這麼說並不意外。

這一日是難得的晴天,檐下的冰凌都被照得晶瑩剔透。趙子息穿着一身青衫,外面披着狐裘,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賭書潑茶的文弱公子。

“我在固原關時,便聽說過好多個阿娜。她們有的人成爲了漢人的妻子,有的人跟着馬隊做生意,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

鬱儀輕聲問:“趙公子爲何要回京呢?是張大人………………”

趙子息靜靜地看着她:“你對我很好奇?”

鬱儀坦然地點了點頭:“我以爲你會回到趙閣老的身邊去,他一直很擔心你,後來他還專程去智化寺找過你。”

趙子息聽了這話並不覺得意外:“蘇給事可有表字?”

“應星。”鬱儀很少會主動提起這兩個字。

“承章。”趙子息自報家門。

“應星,我來對你說一句實話。”趙子息輕道,“京中暗潮洶湧,我父親也好、太後也罷,甚至是陛下、梁王、乃至張大人,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我心裏都清楚。”

“我曾以爲自己偏安一隅,不惹紛爭,後來才明白,只要我的身份是趙閣老的兒子,我便沒有獨善其身的一天。我在固原關生活了五六年,曾幾何時,我也想用自己的微薄之力爲一方百姓謀求福祉,但我失敗了。你信不信,固原關的安危和固原

關自己沒有半點關係,而能改變一座城池命運的人,在京師,在紫禁城。”

“你是自己選擇回來的。”鬱儀道,“其實,我很想和你一樣,到大齊的根莖最微細處去,哪怕只是做一個最普通的父母官。我坐在這輝煌的紫禁城裏,常常覺得自己在做沒有意義的事,弄權或是被權力玩/弄。我心裏一直盼着,能爲百姓做一些力

所能及的事,比如今做權力虛無縹緲的一環強太多了。

趙子息沒料到鬱儀會說這樣的話,不由得露出一個有幾分真切的笑容來:“你這個想法很有趣,我們倆關於政的想法是截然相反的,我想到紫禁城來,而你想到邊疆去。

“我這個想法很幼稚嗎?”鬱儀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一下。

趙子息輕輕搖頭:“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基於你當下思考後的判斷。我勸你不要美化沒走過的路,但也鼓勵你去嘗試。因爲你會收穫太多你意想不到的東西。”

他們兩人不過聊過數句,鬱儀已經足以感受到面前這位文弱青年身體裏的力量。

趙子息是和趙公綏不一樣的人,他心裏還有對百姓最深沉的憐惜。

“應星,我很感謝在固原關獨自生活的這幾年。若我生於京師、長於京師,那麼我將註定淪爲一個不思人間疾苦的人,因爲我離普通百姓太遠了,遠得如同兩個世界的人。”

“而如今,我已經知道自己想成爲一個什麼樣的人了。”

趙子息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看向鬱儀:“我聽說過你的名字,你是我們大齊的第一位女進士。”

鬱儀看着趙子息的眼睛,平靜道:“你看,我爲官整整一年了,屬於我的頭銜依然是女進士。可見我這一年來,依然沒有做什麼有用的事。”

“別那麼心急。”趙子息性格溫和,耐心地寬慰她,“很多人耗盡一生都不能在青史上留下隻言片語,你又何必在意這些。”

“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事,而沒有虛度光陰,那你就是一個對百姓有用的人。”

趙子息是一個很好的人,他常年微笑,姿態謙卑又有知禮,似乎能渡化人間的無數醜惡。

鬱儀誠懇地對他一揖:“受教了。”

趙子息還禮:“承讓。”

鬱儀與他並肩站在一處,一道望向檐下瑞獸:“日後,你便要留在這裏了嗎?”

趙子息沒有過多猶豫:“我想成爲這個國家運轉中的一環,從源頭上改變這個國家的走向。”

“你呢?”他問。

鬱儀說:“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

趙子息莞爾:“我與應星你的心願,其實是殊途同歸的。”

“我們都希望這個國家能變得更好。”

這或許是每一個普通人最樸素的心願。

他們兩個人都默契的沒有提起智化寺,也沒有提起張耀。像是心照不宣地保守着一個祕密。

趙子息盯着南飛的孤雁看了良久,突然說:“你方纔提到了一個叫阿日娜的人。”

“對。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趙子息轉過身,"她叫阿日娜巴圖。”

“她是脫火赤第七個妹妹,北元的公主。她的生母並不是北元王後,所以平日裏很少有她的消息傳出來。”

“你爲何會知道她?”

鬱儀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把梁王妃的事情告訴趙子息。

縱然在她眼中,趙子息簡單純粹,但她時刻不敢忘記他是趙公綏的兒子。

只要心中埋下這樣一根刺,他們便註定不能成爲朋友。

祁徇的出現將鬱儀從這件事中解脫了出來。

“蘇鬱儀。”祁詹站在臺階上看着她,在他身後,永定公主和慶陽郡主也走了出來。

“陛下。”鬱儀行禮。

“你與承章倒是投契。”他淡淡道。

不等鬱儀開口,趙子息便徐徐道:“不過是今年冬雪普降,臣與蘇給事說及瑞雪兆豐年之事罷了。”

祁詹徇嗯了一聲:“你先回去吧,朕和蘇給事還有話說。”

出了鳳藻宮,祁瞻徇與鬱儀沿着蹕道向乾清宮走去。

“脫火赤送來了一封信。”祁瞻徇突然道,“猜猜信裏寫了什麼?”

鬱儀想了想說:“應該是讓陛下讓權給梁王的吧。”

祁瞻徇嘖了一聲:“我母後告訴你了?"

鬱儀搖頭:“猜的。”

“你倒是敏銳。”祁瞻徇長嘆一聲,“他們說只願對祁角庭歸順。這是逼着朕把固原關定爲祁瞻庭的封邑,要麼就是給祁確庭兵權。這兩個都和放虎歸山沒有區別。”

“祁瞻庭還留了一道後手,若不是張耀提早自請去固原關,這一回朕必然要被他們打個措手不及。”

“張濯他可真是神機妙算。他起初是想讓兵部或是五軍營派人過去,可母後沒允準,所以他才自請前往的。”祁的語氣既有歎服又有羨慕,“也不知道何時纔能有如他一般的敏銳。”

“當時朕與母後多少還有幾分將信將疑,如今只能把寶全都壓在張耀身上了。各地兵馬調到固原關總得花上十幾日,若這十幾日間固原關有失,朕只怕當真一時半會奈何不了祁瞻庭了。他爲了不去撫州就藩,當真是廢了不少苦心。”

祁瞻徇說得平淡,鬱儀心裏卻又少不得一番心驚肉跳。

原來張濯此刻竟然已經在固原關同瓦剌部對峙起來了。

如此一觸即發的時刻,竟不知他那封信是在怎樣的心情下寫的。

“好在趙公子回京了,好在他對瓦剌部和脫火赤都很瞭解。”鬱儀道。

“他啊。”或許是曾經一起長大,祁詹徇暗地裏生出了和趙子息攀比的心思,言簡意賅地評價了一句,“虛僞。

顯然他並不想聊趙子息。

討厭他的理由也很簡單,依然覺得趙子息和太後的關係非同一般。

因爲那時趙公綏想要把趙子息接回家,是太後一力反對,執意把趙子息留在紫禁城中的。雖然太後說這是爲了牽制趙公綏,可祁瞻徇依然不大相信。

聊完了國事,祁瞻徇道:“你今日瞧見慶陽郡主了,感覺她如何?”

“姿容窈窕,國色天香。”鬱儀忖度着誇了兩句。

祁瞻徇難得笑了一下:“模樣確實是還可以。”

鬱儀敏銳地感覺到,祁瞻徇對於這段即將到來的婚姻還是有了幾分期待的,他過了年滿十六,正是識少女的年紀,慶陽郡主也的的確確是個少見的美人,祁瞻徇對她有興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說起來這也是情理之中,人總是很難忘記第一個和自己產生糾葛的人。

又或許是慶陽郡主原本就抱定了要嫁給祁徇爲妻的念頭,所以對他殷勤小意,秋波暗送,對於不通人事的祁而言,又的的確確是件撩撥心絃的事。

“你回去吧,但願張濯能給朕帶來好消息。”祁徇在臨別時如是道。

又過了半月,時間已愈發迫近除夕。

固原關沒有消息傳來,倒是趙子息懇請徇免去固原關這一年的賦稅與徭役。

他上書痛陳固原關這一年來屢受戰火波及,百姓流離失所,若再背上徭役,當真民不聊生。太後忖度片刻,不光免了固原關的賦稅與徭役,餘下幾個邊鎮的徭役也都被一併免除。

趙子息的確是個有目標的人,他不光是思考了,還真的去做了。

他回京不過半月,便寫了十數條關於邊疆地區的治理綱要,的的確確頗有裨益,比那些紙上談兵的翰林們強太多了。

若非是真的從百姓身邊滾過兩遭,真寫不出這些鞭辟入裏的文章。

固原關的消息遲遲不來,鬱儀的心裏愈發不安,京中處處張燈結綵,她也沒了慶賀新春的心思。

這陣子宮裏事忙,她總是宿在房裏,臘月二十七這天,鬱儀難得回了一趟家。

白檀迎出門來。

她過去是做小妾的,習慣了服低做小,聽見開門聲立刻迎上前,先是幫鬱儀解開外衣,又要替她脫靴:“主子,你回來了。”活像個等丈夫回家的小娘子。

這真是結結實實地嚇了鬱儀一條:“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鬱儀才進門,發現水盆裏放着乾淨的水,拿手一試水溫,竟然還是溫熱的。

她回頭看去,白檀對着她靦腆一笑:“飯也好了,隨時能開飯。”

“我這幾日沒在家,你都是這麼做的?”

“是。”白檀不安地捏着衣角,“飯冷了就放竈上熱一熱。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喫什麼?”

“若過了人定主子還沒回來,奴婢就自己喫飯,但竈上一直給主子留了一份。”

鬱儀瞠目結舌:“我基本上每日都在宮中喫,你給自己做就成了。也不用給我備水脫靴,我一個人都能做得來。”

白檀迷濛地看着她:“那你買奴婢回來做什麼呢?”

總不能直說是找她打聽梁王妃的事。

白檀小聲說:“若我成了沒用的人,你是不是就要把我賣了?”

鬱儀連連擺手:“我沒這個意思。我平時沒有使喚下人的習慣,你就在我這住着,缺了什麼告訴我,我給你買來。”

白檀愣住了,想不到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不用伺候男人,也不用幹活。

鬱儀說:“你就當我是買你來和我做個伴,省得我一個人太無聊吧。”

這話讓白檀當真了,喫過飯,她就拿着繡品來鬱儀房裏。

“主子,我給你做件衣裳吧。”她說,“或者你要是覺得無聊,我就在這做針線活陪你好不好?”

看得出來,白檀是真的害怕鬱儀把她賣了,又或者說她真的很珍惜現在的生活。

鬱儀笑:“行,那你自己找地方坐吧。”

白檀看着她桌上的書本,突然想到了什麼:“對了,今天有人送東西過來。是從門縫塞進來的,我等他們走了纔敢出門去拿。”

她說着跑回到自己的廂房裏,拿出來一封信:“就是這個。”

鬱儀看着這熟悉的信封,人有些發愣。

依然是熟悉的筆體,沒有落款,寫的是蘇鬱儀親啓這五個字。

鬱儀找出書刀把信拆開。

裏面只有一封簡短的信。

「恭賀新禧。顯清」

張濯該是料定了自己難以在除夕前回京,就連祝福新年的話都已經寫好了。

似乎他又覺得乾巴巴的一句話不大好,還想給她封一個紅包,手邊一時又沒有紅紙,他使用硃砂筆爲她染了一個紅信封出來。

倉促間沒晾乾,倒是把信的背面都染紅了。

鬱儀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小把金瓜子。

不知道他從哪裏的這把金瓜子,現下時局這樣緊張,換錢也未必就是一件容易事。

白檀在一旁看着,笑着說:“真好,還有人惦記着主子你。”

鬱儀從這堆金瓜子中捻了一顆遞給她:“拿去吧,也給你討個好彩頭。”

白檀不敢收,鬱儀便硬塞給她:“今晚早點睡。”

“好。”白檀小心地把這粒金瓜子收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纔出門去。

待她走了,鬱儀又重新拿出這封信來看,似乎這樣旖旎的心思,唯有一個人時才能安靜地醞釀與發酵。

就這樣看了良久,鬱儀的目光落在信的背面,她原以爲上面是染的紅色顏料,沒料到這顏料中,混了一滴暗沉的血,若不細看,只會以爲是顏料凝結在了上頭。想來這些顏料,也是爲了遮掩。

鬱儀的腦子驟然嗡了一聲。

她拿着信,整個人怔怔的,字的的確確是張濯的字,只是這滴血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是謹慎的人,哪裏會容許血漬髒污了這張紙。

越想越不安,鬱儀披上外衣就走出了門,她一路走到張濯府門外,用理智剋制着,輕輕釦了扣門環。

張濯府上的長隨將門打開,見了鬱儀也喫了一驚:“蘇給事。”

鬱儀從袖中取出這封信,將血痕指給長隨着:“他還有別的信嗎?”

長隨喫了一驚:“只有這一封,今日還是我親自塞進蘇給事家中的。”

“前線的情況呢?固原關可是打起來了?”

長隨搖頭:“這樣的軍情唯有陛下和娘娘知道,張大人不會將這些事寫在信中,也是爲了避嫌。

鬱儀的心揪得緊緊的:“若是有消息傳來,第一時間告訴我。”

長隨安慰她:“奴纔多句嘴,這信一來一回,總得要十日,即便是發生了什麼,也是十日前的事,到現在沒有什麼不好的消息傳來,說明事情也沒有蘇給事想的那麼嚴重。”

他說得在理,若真有了什麼危及張濯性命的事,總不至於到現在都沒聽到風聲。

“好,我省得。”鬱儀知道如此夜深時不宜在張府門外就留,所以起身告辭。

長隨叫住她,執意套了輛馬車給她:“張大人囑咐過,凡事要以蘇給事安危爲先。”

這一晚,鬱儀幾乎是一夜沒閤眼,硬捱到了天明。

天還不亮,她就爬起來準備入宮,她猜想着一定有固原關的消息隨着張濯的信一起送回來。

才推開正房的門,白檀就已經穿戴整齊地站在門口了。

“主子,你的官服我已經幫你洗完了,這是給你洗漱的水。”她瞄了一眼鬱儀的頭髮,“稍後我再爲主子梳頭。”

鬱儀憂心着張濯的安危,見了這一幕,心裏也不由得嘖了一聲。

難怪男人們都願意買妾,若她是男人,只怕也覺得這樣的日子比過去強了何止一點兩點。

只是她同爲女人,見了白如此辛苦,心裏只有同情,不會生出半分凌駕於另一個生命尊嚴之上的得意與自滿。

“聽我說,白檀。”鬱儀耐心道,“我不管你過去做不做這些,日後都不用再做了。你餓了便弄東西喫,困便繼續睡,不必專門起來伺候我。”

白檀看着她,認真說:“可這是我份內的事,我若什麼都不做,憑什麼要主子給我錢呢?我知道主子你是心疼我,可我也不想不勞而獲。

鬱儀驟然明白,白做她認爲自己該做的事,就像鬱儀自己也要去宮裏當差一樣。

說得高尚些,她是在爲國爲民,說得不高尚些,也不過是再給自己謀生罷了,憑什麼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呢?

鬱儀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些問題,現在懂了,竟還覺得有些羞愧。

“那這樣,我其實並不每日都回家,一般每個月的上旬我都會回來,所以勞你每月上旬爲我準備些早上喫的東西,晚上爲我燒一壺熱水。別的就不用做了,工錢還按照過去定好的付給你。”

早上喫的東西無非是白水煮蛋或是胡餅之類的,根本不麻煩。

白檀聽着都覺得像在聽天書一樣,字都聽懂了,卻又不敢相信:“主子......”

鬱儀繼續道:“賬簿在我桌上,家裏的柴火木炭每月都會有人送來,錢我已經付完了一整年,你只要讓他幫你搬進院子裏就成。只是我平日鮮少去買菜,家裏喫的東西不多,以後我每月給你一筆錢來採買,不夠了再找我要,小錢不用來報給我,

數額大的記得知會我一聲。等我忙完這陣子,我會抽時間來教你識字,若有機會,可以給你另找個能謀生的活來做,不用整日伺候我。”

她一個人獨來獨往地慣了,若不是爲了梁王妃的事也沒想過要買個丫頭伺候自己。

忖度了一下樑王妃的死還沒有完全了結,鬱儀繼續說:“可能日後我也會有事來讓你幫我個忙,在那之前,你就在我這裏好生住着。”

說完這話,她隨手拿了一塊餅便匆匆出門了。

這陣子每隔幾日都要下雪,京中人人都說這是祥瑞之兆,可苦了鬱儀這些徒步去紫禁城裏當值的小官。

她屢屢也想着要不要乾脆買個馬車,可那樣還得僱個車伕,院子裏又養不下一匹馬,她那三瓜倆棗當真不能這麼揮霍。

想想還是作罷了,熬過這陣子也就好了。

到了東華門,進了衙門裏,隱隱聽到兵部衙門有些沸騰。

鬱儀拿了兩本兵部官員在吏部考覈的存檔,打算過去聽一聽虛實。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有人說:“多虧有張大人天縱英明,燒了脫火赤的兩座糧草庫,又把他們的投石器、雲梯一一炸燬,若不然,只怕固原關早就守不住了。現在有三千營的兵馬調過去,脫火赤想奇襲制勝的詭計怕是失策了,這下看他這老小子

還能有什麼鬼點子......”

守住了,固原關守住了。應該是十幾天前的消息才傳回京中。

他們言語間似乎也沒有提及張濯有什麼不好。

鬱儀拿着那幾本卷宗站在原地,心中翻湧着一股複雜莫名的情緒。

像是酸澀,又像是歡喜。

還有幾分盼望,不知道張濯什麼時候能回來。

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八了,明日當值過最後一天,官府衙門也會放幾天假。

這便是她在京師度過的第二個春節。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她終於轉過身,往吏部的方向走。

走過五六步,才驚覺有人在看她。

鬱儀抬起頭,只見科道衙門外的老梅樹下站着一個人,身上的鋒銳還沒完全褪去,卻因爲見了她,有意收斂了起來。

雪天也不打傘,披着白狐裘披風,淡得快要和雪地融成了一體。

快兩個月沒見了,他瘦了些,人也憔悴了些。

鬱儀靜靜地看着他,腳下竟似生了根般再也邁不開步子。

張濯好像輕輕嘆了口氣,到底一步步向她走來。

是活生生的人,全頭全尾地站在她面前。

這兒人來人往,本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才入宮,還沒見陛下,先來見你,所以不好久留。”這是張濯的第一句話。

頓了頓,他眉眼疏朗,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窈窈想我了嗎?”

鬱儀抬頭,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底卻在笑,好像藏着一個盛大的春天。

“有一點兒就行。”張濯怕她爲難,復又補充。

於是鬱儀學着他的樣子,臉上不掛什麼表情,聲音卻柔和了下來。

“想了。”她垂眸,輕聲道,“但不止一點點。”

上一章 推薦 目 錄 書籤 下一章
俯仰人間二十春相鄰的書: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盲嫁酒麴韻香我真的是正經道士美女的近身護衛我是傳奇之末世崛起重生之鳳傾天下紅樓之絕黛無雙惡魔法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