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鬱儀, 琥珀色的眼睛帶着審視:“我的目的既已達到,我不會追究你是用何等手段和方法達到我的目的。”
顯然他認爲是鬱儀利用了張濯來向他開這個口。
鬱儀吸了一口氣,再吐出。
她仰着頭看向脫火赤:“興平十三年,大齊的首輔謝雲華被指通敵北元。敢問臺吉,此事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脫火赤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鬱儀會拿這個問題來問他。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年輕的臉上,顯得她的皮膚很白,白得幾乎能透光。
越發顯得她的眼睛很大,目光炯炯的,像是能把晦暗不明的東西都照徹。
“那時我也才十歲。事情的原委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多。”脫火赤把玩着手中的彈弓,從地上撿了個石子,一面瞄着樹葉,一面道,“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謝雲華被指認通敵,是因爲從謝雲華家中搜出一封書信,是我父王寫的。書信的內容是謝雲華願扶永王,也就是先帝的親弟弟登位,我父王願助他一臂之力,但作爲回報,永王需得割讓十座城池與我父王。”
“我不知道這封信的真僞,因爲那時我父王並不會把這些政務說給我聽。但我知道,那陣子他的確和你們大齊人走得很近,他的桌上時常有大齊的書信往來。至於和他通信的人,是不是謝雲華,我就不得而知了。”
脫火赤看向鬱儀,玩味道:“不過這些信我知道保存在何處,若你能幫我下一個忙,我可以把這些信交由你處置,你意下如何?”
他的目光充滿了審視,好像在試探鬱儀究竟能爲了這個真相走到哪一步。
“你說吧。”鬱儀平靜道。
“我要你們大齊爲我頒賞尊號,締結盟約。若我他日被北元其餘各部攻擊時,你們要向我增援,和我並肩爲戰。”
脫火赤是帶着目的來的大齊,他的目的也很簡單,那就是儘可能多的爲瓦剌部爭奪權益。
雖然他曾答允梁王給予他更多的支持,可脫火併不是傻子,自他踏入京師的土地之日起,他就意識到,在此刻推翻太後與皇帝的統治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
梁王的努力註定是要白費的。
他若繼續無意義地向祁瞻庭提供援助,只會讓自己更加被動,更加被太後所不喜。
所以他轉變了自己的決策,打算退而求和,和大齊皇族重修舊好。
鬱儀搖頭:“這樣的事需要臺吉親自對娘娘開口,若由我來說,只怕顯得我太過居心不良。”
“而且,這些書信對我來說未必有用。”?儀冷淡道,“因爲我既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信的出處。”
脫火赤性子急躁,根本沒有留心到這是鬱儀爲他設下的陷阱。
“這些信每一封都留了閱後即焚四個字,若非是當年我父親留了心眼,不然豈能留這些東西至今?”
這句話對鬱儀來說又暴露了新的信息。
脫火赤的父親、已故的臺吉心裏是知道,這些信疑點重重,所以才留至今日。
換句話說,謝雲華或許真的是被冤枉的。
鬱儀沉默下來,心臟止不住地跳動起來,她從沒想過自己能離真相如此近,彷彿近得只剩下一步之遙。
“罷了。”脫火赤見她猶豫,害怕煮熟的鴨子飛了,立刻開口,“我換一個,你聽聽意下如何。”
脫火赤繼續說:“此次入京,我只帶了軍士五十人,若出了什麼變故,你若能救我一命,讓我平安回到北元,我就派人把那些信送還給你,如何?”
鬱儀輕聲道:“我不過區區七品,臺吉委我重任,實在太抬舉我了。而今正是兩國邦交之際,太後與陛下也必然會禮遇臺吉,必會讓臺吉平安回去的。”
脫火赤說:“你雖是七品,但我相信你定然有我所不知的手段。”
“之前我恨張濯入骨,正是因爲他,才讓我在固原關外喪失先機,屈辱求和。可他今夜卻又主動提起互市,這其中若無你的關係,我是不相信的。”
鬱儀纔想說不是,可心中細想,也知道脫火赤所言不虛。
見她沉吟未語,脫火赤繼續道:“所以,你可願與我做這場交易嗎?”
“臺吉。”?儀道,“我可以答允日後若真有不測,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我絕不會、也不能把無關的人捲進來。不論是張尚書也好,還是誰也好,我所允諾的也只能是我自己能做到的事。你若把寶壓在張大人身上,那我只怕有心無力。”"
鬱儀知道她不能把張牽涉其中,這也是爲什麼她始終不願和他說太多的緣由。
他們兩人在獨自相處時也很少談及政治,這是屬於他們兩人的心照不宣。
脫火赤點頭:“隨你。”
“你不怕我一去不返,不再將信送還給你嗎?”他突然來了興趣。
鬱儀抬起手,輕輕摸着自己坐騎的鬃毛:“我當然怕。”
她靜靜地看着他:“臺吉會如此嗎?”
脫火赤笑了一聲:“我從來不屑失信於女人。”
鬱儀頷首:“一言爲定。”
*
轉一日的圍獵比預想得還要熱鬧。
不僅僅是皇帝、寧王和大臣們,就連京中數位有頭臉的公子們都親身下場了。
但今年最惹人注目的便屬寧王本人了。
他前幾日才完婚,新婦羅氏也來伴駕。
太後左手邊坐着慶陽郡主,右手邊坐着羅氏,看上去當真是親如一家的樣子。
永定公主也是會騎馬的,她騎着一匹大宛馬,威風凜凜地穿着紅色的騎裝,腳下踩着小羊皮的靴子,清點獵物時發現就連永定公主都獵到了一頭黃羊、一頭雄鹿。
除此之外,寧王與皇帝祁瞻徇合力獵下了一頭熊,其中寧王一箭射穿熊目而皇帝正中熊的咽喉,二人難分伯仲,都引來衆人的滿堂喝彩。
祁瞻徇當場剖開熊屍,取出熊膽獻給太後。
今日久不露面的趙公綏也難得在場,他笑着對太後道:“陛下的武藝愈發精進了。”
太後與他的關係冷淡了些,有外人在場時,依然保持着君安臣樂的虛僞面具。
“是啊,有他父親的影子,靈佑你說是不是?”
她主動提起祁瞻的生父,趙公綏臉上的神情微微一僵,隨即道:“是啊,自肖父本就是常理。”
太後淡淡道:“子息倒是不像你,應該是像他母親吧。”
趙公綏心中漸漸酸澀起來。
有一個默契一直保持在他與太後兩個人的心中。那就是誰也不會主動提起趙子息的生母和先帝。而今太後屢屢談及先帝與他的亡妻,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子息這孩子,少了臣的教導,臣愧對他。倒是公主殿下,今日頗爲不同凡響,有娘娘年輕時的風範。”
提到女兒,太後臉上的笑意緩和了些:“映禾啊,哀家也覺得她很不錯。”
她的目光落在映禾的臉上,只見永定公主正在解開自己的護腕,一個北元軍士匆匆跑來,拿起一把銀刀想要贈給她,永定公主順着他手指的方向,剛好與脫火赤四目相對。
她俏臉一揚,根本不肯收下脫火赤送她的禮物,頭也不回地向高臺上走去。
太後把這一切都盡收眼底,卻不想插手兒女間的事,所以也只裝作不知。
宴會過半,有人匆匆跑來對着太後耳語幾句。
“娘娘,一直住在館驛中的崑山顧氏郎主,今日天明時分攜妻至正陽門外擊登聞鼓,要求陛下和娘娘徹查梁王妃之死,至今已有數個時辰。引來京中清流人士羣聚在一起,如今正亂作一團。順天府的主事們不敢妄動,也怕得罪了這些人,還請
娘娘來拿個主意。”
崑山顧氏在南方士人當中頗得人望,崑山顧氏的郎主是梁王妃的姑丈,他們一家人入京奔喪後一直居住於館驛之中。原本風平浪靜,卻不曾想到會在今日驟然發難。
如今太後與皇帝皆不在京中,他們就想利用這個時間差,博得更多人的注目。
太後聽罷面沉如水:“將他們請到衙門裏,不要再擊鼓了,哀家即刻派人回去。”
“只怕不行。”主事道,“我們府尹大人已經親自去勸了,顧氏郎主說他有重要人證,必須親自交給娘娘,其餘人他都不相信。”
“什麼人證?”
“他說是梁王妃的近身婢女。梁王妃死後,身邊人大多被髮賣出去,這名婢女是他千方百計才解救出來的。”
此話既出,太後的手漸漸握成了拳。
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顧氏郎主專門等到她與皇帝離京才擊登聞鼓,賭的就是順天府的主事們不敢將他們抓起來,而太後也不能立時三刻召見他們入京。此事鬧得越大、越人盡皆知,就越不可能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梁王妃死時太後心裏便明白,這件事必不可能如梁王說的那樣簡單。可饒是如此,她仍裝作不知。因爲太後心中從不曾把自己當作判定是非黑白的裁官。
她要做的是中正平和四個字。
如今登聞鼓一響,她有意維持着的表面太平怕是要被打破了。
她掩脣咳嗽數聲,只覺心力難支。
一種強烈的預感向她湧來,她知道,或許這次自己真的護不住祁瞻庭了。
太後又用餘光看向那自斟自飲的趙公綏,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喉嚨裏滿是澀苦的味道。
“陛下如何看?”她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祁瞻徇沒有經歷過這些事,對於清流與皇權間的博弈也想得不甚透徹:“崑山顧氏向來沒什麼官身,不如先抓起來,不然鬧大了只怕不好。”
太後一時間悲從中來。
“回京吧。”她輕聲道,“即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