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邊回頭邊笑:“客官,今日我家已經打烊,您想打首飾得明日再來。”
說完他纔打量來人??麥色肌膚,肩背結實,像是個練家子。
正是荊野,他衝東家躬身,微微喘氣:“掌櫃的,行個方便,請問您這能不能打石榴籽樣式的耳墜子?”
說着掏出幾顆石榴籽給東家瞧。
東家莞爾,孰人不識石榴?
他思忖須臾,方纔作答:“能是能,但客官還是得明日來,一來爐子滅了,二來我家師傅們都已經走了,這墜子我得和他們商量。明天早上……巳時,巳時您來正好。”
荊野臉上表情明顯凝滯了下,囁嚅:“我每日這個點才放衙。”
果然是位差人,那沒轍了,東家嘆道:“官爺您等休沐再來吧。”
就要和夥計撤離。
荊野攔在前面不讓。他朝東家再鞠一躬:“對不住,您真的幫幫我。不知做這樣一對墜子要多久工期?我這個月十六休沐,想七夕前取,來得及嗎?”
東家思考片刻,緩慢分脣:“工期應該要一個月,主要是料子難覓??”
“求求您!我問了好幾家只有你家做得出來,”荊野急急打斷,直勾勾盯着東家,已經完全不掩飾語氣裏的央求,“能不能幫幫我?求求您了,我可以加錢。”
半晌,東家緩問:“官爺這對墜子是打給自家娘子的嗎?”
荊野咬了下脣,重重點頭:“對,這對墜子是送給我未過門的妻子的。這是我第一回正式送她禮物,對我來說極其重要。”
“官爺癡情人吶!”東家感嘆,有心成人之美,命夥計重開門,荊野見狀亦上前幫忙,到店裏詳詢詳問,敲定細節,簽單付定,一氣呵成。荊野感激東家,付了全款。
最後輪到商定交貨日期,東家道:“這墜子起碼得一個月工期,您下下月也是十六休沐麼?”
“不,七月是初四。”荊野即刻告知。
東家捋須:“本朝七夕大慶,提前三日解除宵禁,到時候我們玲瓏閣初六、初七皆會依例營業至戌時三刻。官爺您看是初六來取?還是初四白日裏?”
“初五晚上呢?”荊野反問,初四休沐他想和王玉英下山逛逛。
東家垂首泛笑:“初五趁大慶,店裏人都要陪自家妻兒出去玩,店子打烊一天。”
荊野聞言也笑起來:“那東家玩得高興,就初六吧,晚上我來取,勞煩店家。”
東家頷首。
荊野道謝道別,騎上自個的棗騮,慢行出城,不再像來時那樣急。有人家入睡,街上的燈又熄一盞。
玉兔落,金烏升。
時光荏苒,昨日蟬鳴蛙叫,空氣悶熱,今日一場雨就現了涼。
七月初四,立秋,雨停。
秋高氣爽,碧空如洗,皇帝率衆臣於西郊祭壇祭祀五帝,祈願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禮官肅然,太祝捧圭,皇帝?衣躬身,大帶微垂。司儀燔燎啓祭,青煙一躥就隨秋風北斜,卻突然改了風向,朝南呼嘯,同時挾來滾滾濃煙。徐恆側身,卻仍猝不及防被嗆,捂袖連咳兩聲。
“陛下!”
“陛下、咳咳!”
衆臣雖然也被煙嗆到,卻仍關切,護住徐恆後退。
徐恆面上有些難堪,下祭壇後緩了會,關切衆臣:“衆卿無礙乎?”
諸臣異口同聲表示無事,謝過皇帝關心。
徐恆頷首,往回走,少頃淡道:“今日風有些大。”
“立秋嘛。”李相應聲,“正是涼風至,白露生。”
徐恆一笑,風仍颳着,君臣的攀談聲在風中衰落。
祭壇一裏內有一御苑,乃本朝高宗修建的芳林園。禮部尚書見狀提議:“陛下,要不如先到芳林園歇一歇?”
暫避妖風。
徐恆沉吟須臾,頷首應允,而後陷入更長久的沉默??芳林園是天家離宮裏最小的,真就只一座園子。若論規模龐大,還屬先帝爲元後修的,坐落在寶珠山上的比翼宮,足足一十六座園林,既有北園粗獷,又含南園婉約,集天下園林建造大成。
先帝和元後情濃那幾年,長居於此。
徐恆自繼位後,一不狩獵,二不避暑,只居宮中,現在後悔沒同王玉英去過比翼宮。
芳林園不大,車駕不能入內,僅皇帝和近臣步入。坐下後內侍沏茶,衆臣端起瓷盞,或多或少呷了兩口,徐恆遙望着,雙手始終搭於膝上。
他沉默了會,開口:“眼下臨近秋穡,不急回宮,朕想在京郊轉一轉,瞧瞧百姓,私訪今年的收成。”
李相正要啓脣,徐恆搶先續道:“不必興師動衆,微服即可,免得驚擾百姓,亦能避免鄉縣提前準備,粉飾遮掩,不能窺見實情。”
徐恆眨了下眼,說是訪農田,其實私心想往王玉英那走一遭。
諸臣沉默少頃,李相先開口:“陛下言之有理。”
“民之大事在農,農又爲天下之本,陛下關心稼穡,盛明愛民。”之前一直沒開口的副相鄭揚之悠悠接話,“然而君子不立危牆,陛下縱有神武,仍應防不測,私訪萬一有個閃失,臣等萬死莫贖!”他站起來,衝着徐恆拱手,“因此臣斗膽自薦,隨陛下私訪,遠遠扈從!一則護衛陛下,保聖躬康泰,二則瑣事亦可代勞。”
“鄭相言之有理!”鄭揚之話音方落,衆臣便紛紛附和,徐恆瞬間被架起來,再推拒,就有點彆扭蹊蹺,說不過去了,可不拒絕吧……鄭揚之頂頂厭惡王玉英,水火不容,勢不兩立。有他跟着,徐恆不便再上浮遊山。
皇帝犯了難,糾結再三,最後想着,不上浮遊山,興許路上也能偶遇王玉英。今日立秋,天氣又好,沒準她出來秋遊呢?
於是應允羣臣:“有揚之陪着,也好。”
空載的大駕返回京城,待其走遠,芳林園中纔出一小隊男子,個個騎馬,徐恆摘去通天冠,改用一根木簪束髮,?衣亦換成一身深褐圓領袍。
前方岔分南北兩條路,徐恆勒繮停駐,心想:浮遊山北有浮玉湖,是山附近唯一景緻,王玉英如若出門,多半遊湖。
“駕!”他揚了下繮繩,馳騁上向北的岔路。
鄭揚之、慶福和侍衛們隨即跟上,一時馬踏紛紛,袍角與沙塵齊揚。
衆人很快見着微黃麥田,一望無垠,穗頭隨風起伏,麥浪沙沙。
雖然是爲了見王玉英,拐彎抹角來這麼一出,但徐恆巡視起來並不怠慢,不然愧對子民。他先在馬上眺望,見周遭麥田皆長勢喜人,不由微彎脣角。
鄭揚之打馬湊近:“今年京畿一帶應是五穀豐登。”
徐恆斂笑:“揚之,未窺全豹,可不能憑一眼論斷。”
鄭揚之埋首:“陛下教誨的是,是臣魯莽。”
徐恆重笑起來,下馬,隨行衆人都趕緊下馬。徐恆走向農田,鄭揚之幫皇帝牽住繮繩。
田中農夫農婦忙碌,徐恆邊走邊尋,總共找了五位農夫攀談,老少皆有。他詢問他們家中生活,農田歸屬,得知自耕農富有,佃農交完租有盈餘,夠養家,僱農不受苛待,不禁心生欣慰。
去年和今年估摸的收成徐恆都心裏有數,做個對比,滿意悄笑。
期間徐恆面身發汗,鄭揚之遞來手絹,徐恆擺手拒絕,等全問完麥田也走完,徐恆纔到偏僻處,掏出自己的絹帕拭汗,失禮處以袖遮掩。
這一路走走停停,時已過午近未,鄭揚之道:“陛下,時候不早,不如找館子先進膳,再巡不遲。”
徐恆羽睫顫了下,娓娓回絕:“再往下走走。”
說着暗自提了口氣,已經距離浮雲湖不遠,他期盼着邂逅王玉英,與她共進午膳,所以一直餓着……三年未見,一起進膳是個很好的藉口和開頭。
徐恆目視前方,彷彿被浮玉湖吸着走。
待離得近了,眺到浮遊山蒼翠中深紅淺黃,他心中幽幽道:她那裏的秋天也已來臨。
徐恆迅速掃覽湖邊,七八遊人,皆不是王玉英,他心一沉,急迫地眺向湖面,寄希望於湖面上僅有的一艘遊船。
梢公船尾搖櫓,不見艙中人,於是徐恆開始沿湖漫步,看似繞圈巡行民情,實則餘光從未離開遊船。
始終瞅不見艙中乘客。
徐恆越來越焦急,待那船往碼頭靠岸時,他的心已如少年郎般劇烈跳動,緊盯着每一位出艙的乘客,一次次的緊張,然後失落。
船客已經下完,徐恆仍不信,非要假藉着巡行的由頭踱過碼頭,望一眼空空的船艙才徹底死心。
“陛下。”鄭揚之忽然呼喚。
彷彿冷不丁被人拍肩,徐恆心猛地一顫,看向鄭揚之的目光有幾分收不住的心虛:“怎麼了?”
“已過未時,臣恐聖躬受飢,陛下還當及時進膳。”
徐恆心裏嘆氣,但看向鄭揚之的目光卻依舊和煦,面帶微笑:“好吧。”
衆人朝湖邊唯一一家食肆行去。
距離食肆門口十來步時,鄭揚之忽將臂一橫:“陛下且慢。”
徐恆當他擔心自己喫不慣農家菜,搖頭輕笑:“揚之,你多慮了,朕也不是頓頓山珍海味,粗茶淡飯大家喫得,朕亦喫得。”
“微臣並非挑剔,懼的是市井囂雜,驚擾陛下。”
徐恆這才明白是顧忌自己安全,頓時斂容:“揚之,朕說了是微服,就不必請清肆筵。”
不願鄭揚之清場,皇帝不覺得和百姓一道用膳是驚擾,反而擔心興師動衆,驚擾百姓。
鄭揚之道:“臣不請清,但恐泥沙俱下,還是得讓臣先進去瞧瞧。”
話音方落,不待徐恆再拒絕,亦不等本該做這類事情的內侍總管慶福反應,鄭揚之就大步流星走進食肆,確認安全後,纔出來請徐恆進去。
一碗麥飯,數碟小菜,衆人潦草喫完,重新上馬。徐恆勒着繮繩,不露痕跡令馬頭轉向浮遊山方向,慢行慢巡。
遇見農田就下馬,同百姓攀談。
等逛完浮遊山周遭農田,又過去一個多時辰,到了酉時,日落西山。
徐恆餘光朝浮遊山偷眺一眼,神色莫辨。
前方熱鬧起來,取代農田的是茶棚、酒肆、百姓居所,裊裊炊煙。
當中一間掛着“我醉欲眠”挑子的酒肆格外喧鬧,隔得半條街都能聽見裏面行令猜拳,沸反盈天。
酒肆中,王玉英和荊野對酌,大嚼佐酒的灸羊肉和腰子??她又不是真姑子,不忌腥葷,依舊嗜肉。
小二端上一盤灸鵪鶉並一海碗魚湯,王玉英剛從簽上咬下一塊羊肉,邊嚼邊蹙眉:“是不是上錯了?這也是我們點的?”
小二右手五指併攏,朝荊野一指:“正是這位客官要的。”
“是我。”王玉英剛朝荊野方向轉頭,他就憨笑着應下。
王玉英沒再說話,等那小二走了,方纔抱怨:“點太多了!這怎麼喫得下?”
這家店的鵪鶉上整隻,荊野重新抽了雙乾淨筷子,先拆下兩隻鵪鶉腿,都分給王玉英:“立秋要貼秋膘,你過了一整個苦夏要好生補補。”
苦夏?
王玉英倒不覺苦。她繼續抿了口酒,笑問:“真要給我補啊?”
荊野鄭重地點了下腦袋。
王玉英用肘拐他:“那把這魚湯換羊湯去!”
荊野瞬間會意王玉英饞羊湯,忙喚:“小二!”
酒肆嘈雜,忙碌夥計,皆未聽見,荊野於是振臂高呼:“小二、小二!”
店外,徐恆一行人原已行過酒肆,徐恆緩緩勒繮駐馬。
“陛下,怎麼了?”鄭揚之隨之勒繮。
徐恆回想方纔瞧見的挑子上的文字,面泛微笑:“‘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這是王玉英喜歡的詩,是她的做派。
徐恆回首笑望酒肆,很明顯想進去逛一逛,忽地,他好像聽見了一聲熟悉的聲音,眉頭微挑,一時憶不起來。
“臣去瞧瞧。”鄭揚之翻身下馬,再一次如晌午那般,不待衆人反應就快步入酒肆。正好有一小二端着羊湯經過門前,香味飄進鄭揚之鼻中,他不禁瞥向海碗,肉鮮湯清,微泛乳白,上頭還飄些許蔥花。
鄭揚之目光跟着小二穿越一桌桌食客,這一碗羊湯被端到西南角順數第二張桌上,那喝酒喫串的女人很早就停下動作,緊盯羊湯。待湯上桌,即刻捧起,猛咽一口。